那一點綠光,在蘇凝的指尖亮起。
起初微弱,像夏夜裡的螢火,隨時可能被黑暗吞沒。但它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倔強,頑固地亮著。
這光,不是從蘇凝的指尖「生」出來的,更像是被她的指尖「喚」來的。
喚來了春日泥土下,第一顆種子破土時的呼吸。
喚來了夏日河畔邊,第一聲蛙鳴裡蘊含的脈搏。
喚來了秋日麥浪裡,每一株麥穗對陽光的渴望。
喚來了冬日寒風中,每一個生靈對溫暖的嚮往。
它喚來了這片凡界大地上,億萬生靈,每一個心跳,每一次呼吸,彙聚而成的,最樸素,也最磅礴的……求生之念。
崔玨臉上的猙獰,微微一滯。
他能感覺到,一股與他所掌控的「死寂」截然相反的力量,正在這地牢的深處蘇醒。那力量很微弱,很分散,卻又無處不在,源源不絕。
「裝神弄鬼!」他發出一聲怒斥,將更多的本命陰血,噴灑在生死簿上。
那本黑色的冊子,像是被注入了興奮劑的魔物,瘋狂地顫抖著。整座地牢的怨氣,被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抽空,凝聚成一道比之前龐大十倍的,漆黑如墨的怨氣洪流!
「本官執掌輪回,定義生死!區區凡俗生機,也敢與幽冥爭輝?!」
怨氣洪流,如決堤的天河,發出萬鬼齊哭般的咆哮,朝著林霄與蘇凝,當頭砸下!它要將這片空間裡的一切,都拖入永恒的死寂。
蘇凝的臉色,愈發蒼白,嘴角甚至滲出了一絲鮮血。但她指尖的綠光,卻在那一刻,驟然大盛!
那片綠光,不再是一個點,而是迅速擴充套件開來,化作一張無邊無際的,柔韌的翠綠大網,迎向了那道黑色的洪流。
沒有驚天動地的碰撞。
沒有震耳欲聾的轟鳴。
怨氣洪流撞入那片綠光,就像一塊燒紅的鐵,落入了清涼的湖水。
嗤——
升起的,是蒸騰的白霧,而不是毀滅的衝擊。
那些由極致怨念構成的黑色氣流,在接觸到綠光的瞬間,彷彿聽到了母親的搖籃曲,那份瘋狂與暴戾,在以一種不可思議的速度,被撫平,被安撫。
一個生前被冤殺的魂魄,在怨氣中顯形,麵目猙獰,張牙舞爪。可當一縷綠光纏繞上他時,他臉上的怨毒,漸漸褪去,想起了自己年幼時,在田埂上追逐蝴蝶的午後。他的魂體,不再掙紮,而是化作一點光屑,帶著一絲解脫的笑意,消散了。
一個因饑荒而死的魂魄,在洪流中嘶吼,眼中滿是對食物的貪婪。可當綠光拂過,他彷彿回到了母親的懷抱,感受到了久違的飽足與溫暖。他的嘶吼,變成了滿足的歎息,魂魄也隨之安然散去。
蘇凝的「生」字氣,與林霄的道解不同。
林霄的「生」,是解構「死」的理,是從規則上釜底抽薪。
而蘇凝的「生」,是共情,是撫慰。她不懂什麼高深的法則,她隻是將凡界最本源的溫暖與希望,帶給了這些被困在痛苦中的魂魄。
她告訴他們,死亡不是終點,怨恨也並非歸宿。在這片他們曾經生活過的大地上,依舊有花開,有鳥鳴,有新生。
那道足以毀滅一切的怨氣洪流,在這片溫柔的綠光麵前,竟是節節敗退。
「不!」崔玨的瞳孔,幾乎縮成了一個點。
他那張儒雅的臉,徹底被一種無法理解的驚恐與狂怒所取代。
他賴以生存的根基,他引以為傲的法則,正在被一種他最看不起的力量,從內部瓦解!
蘇凝為林霄爭取了一息。
這一息,便是乾坤倒轉。
林霄眼中,那道連線著崔玨與生死簿的,無形的因果之線,清晰如畫。
他並指為筆,以自身所剩無幾的道解之力為墨,在虛空中,一氣嗬成,寫下了兩個字。
乾。
坤。
二字成形,沒有散發出任何威壓,隻是化作一道金色的剪影,一閃而逝。
那剪影,沒有攻向崔玨,也沒有攻向生死簿,而是精準地,剪在了那根無形的線上。
哢嚓。
一聲輕微的,隻有林霄和崔玨才能聽見的斷裂聲,在神魂層麵響起。
崔玨渾身劇震,如遭雷擊。
他感覺到,自己與生死簿之間那道牢不可破的聯係,被一股無法抗拒的力量,硬生生地斬斷了!
他與那本黑色冊子之間,瞬間變得陌生起來。
「我的……生死簿!」崔玨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伸出手,瘋狂地想要抓住那本正在失去控製的冊子。
但已經晚了。
失去了崔玨的操控,那本生死簿光芒儘失,從半空中無力地墜落下來。
而蘇凝指尖的綠光,也在這時耗儘了最後一絲力量,黯淡下去。她悶哼一聲,身體軟軟地靠倒在祭壇上,大口地喘息著,汗水浸透了她早已破爛的衣衫。
林霄沒有去看崔玨,他的身影一閃,出現在半空中,穩穩地接住了那本正在下墜的,沉重的冊子。
冊子冰冷,入手處,卻能感覺到無數魂魄殘留的餘溫,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怨恨。
「抓住他!」崔玨失去了與生死簿的聯係,狀若瘋癲,對著他那四名鬼將嘶吼。
四名鬼將對視一眼,從四個方向,手持陰刀,朝著林霄撲來。
林霄一手托著生死簿,另一隻手隻是隨意地抬起,對著撲來的鬼將,淩空一握。
一個「鎮」字,在他心中成形。
那四名氣勢洶洶的鬼將,身體猛地一僵,彷彿被無形的枷鎖捆住,重重地從半空中摔落,趴在地上,動彈不得,魂體上甚至出現了道道裂痕。
林霄看都未看他們一眼,隻是將目光,投向了那個失去了所有依仗,臉色慘白如鬼的判官。
崔玨的身體,在不住地顫抖。
他看著林霄,眼中充滿了恐懼,怨毒,以及一絲……不甘。
「為什麼……為什麼會這樣……」他喃喃自語,無法接受這個事實。
林霄緩步走到他的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因為你忘了,你所執掌的『死』,源自於『生』。」林霄的聲音,平靜而冰冷,「當你背叛了賦予你權柄的這片土地,你便已經輸了。」
他將那本黑色的生死簿,緩緩舉起。
「現在,輪到我來宣判了。」
崔玨看著那本曾經屬於自己的冊子,眼中終於露出了絕望。
林霄沒有立刻動手,而是翻開了生死簿的第一頁。
冊頁上,密密麻麻的,是被篡改過的名字。每一個名字後麵,都用硃砂般的血字,標注著一個被提前的死期。
而更讓林霄瞳孔收縮的,是這些篡改的手法。
那不是胡亂的塗抹,而是一種……正規化。
一種極其精妙,可以被複製,被推廣的,高效汲取凡人本源字氣的……邪術正規化。
每一個筆畫的改動,都精準地對應著一種生機的抽取方式,其背後,是一套完整而又惡毒的理論體係。
林霄的心,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瞬間明白。
崔玨,不是創造者。
他隻是一個……拙劣的模仿者。
而這套邪術的源頭,那個將這套「正規化」傳授給他的存在,纔是真正可怕的敵人。
崔玨,不是第一個。
也絕不會是,最後一個。
這個凡界的陰司,爛掉的,恐怕不止他一個判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