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聲音,像是從地獄的縫隙裡擠出來的,帶著一種陳腐的、居高臨下的戲謔。它在空曠的地牢中回蕩,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濃鬱的陰氣,鑽入耳膜,試圖攪亂人的心神。
林霄的腳步,在那一瞬間,停住了。
但他沒有去尋找聲音的來源。
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這片廣場般的空間,死死地鎖在了正中央。
那裡,有一座祭壇。
一座完全由森森白骨堆砌而成的祭壇。
那些骨頭,有人類的,也有獸類的,被一股邪異的力量強行粘合在一起,扭曲成一個令人作嘔的形狀。祭壇的表麵,還殘留著早已乾涸的暗紅色血跡,像是一幅描繪著無儘痛苦的抽象畫卷。
祭壇的頂端,懸浮著一本巨大的書冊,通體漆黑,封麵上有兩個扭曲的古字——生死。它正貪婪地吞吐著從四麵八方彙聚而來的,一道道肉眼可見的灰色氣流。那些氣流,是無數凡人被強行抽離的生機與陽壽,充滿了不甘與怨恨。
而在那座白骨祭壇的正下方,一道身影,被數十根手臂粗細的黑色鐵鏈,以一種極其屈辱的姿態,死死地鎖在那裡。
那一瞬間,林霄的世界,失去了所有的聲音。
那道身影,穿著一身早已看不出本來顏色的白衣,上麵浸滿了斑駁的血跡與汙穢。她的長發散亂地披在肩上,遮住了大半張臉,隻有一截蒼白得沒有血色的下頜,倔強地揚著。
她的身體,被那些鐵鏈穿透了琵琶骨,四肢以一個扭曲的角度固定在祭壇的基座上,動彈不得。
更讓他心膽欲裂的,是她裸露在外的麵板上,那些正在緩緩蠕動的,黑色的東西。
那是一個個活著的「字」。
是「囚」、「衰」、「病」、「厄」、「死」……
這些充滿了世間最惡毒意味的字,像一條條黑色的水蛭,附著在她的身上,它們的筆畫在她的麵板下蜿蜒,每一次蠕動,都似乎在從她的身體裡,汲取著什麼。她的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彷彿下一刻就會徹底熄滅。
可即便如此,即便是在昏迷之中,她的背脊,依舊挺得筆直。
像一杆寧折不彎的槍。
像一株絕不低頭的鬆。
是蘇凝。
轟——
林霄的腦海,一片空白。
那口被理智與寒冰層層封鎖的古井,在這一刻,從最深處,轟然炸裂。
無法形容的痛楚,像燒紅的鐵水,瞬間灌滿了他的四肢百骸,讓他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心臟的位置,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地攥住,再一點一點,碾成齏粉。
三年。
他在空間夾縫中,九死一生,悟道解,破空間,隻為能早一日歸來。
他以為,他回來,便能為她撐起一片天。
可他看到的,卻是她被釘在這座由無數冤魂白骨堆砌而成的地獄裡,被最惡毒的詛咒,一寸寸地吞噬著生命。
那道戲謔的聲音,再一次響起,帶著一種欣賞藝術品般的滿足與得意。
「如何?這件作品,不錯吧?」
「我查過她的底細,凡人之軀,卻身負一絲稀薄的『生』字氣。用她來做這歸元祭壇的陣眼,再合適不過了。她的每一次掙紮,每一次不屈,都會讓她的生機變得更加精純,煉化出的本源字氣,品質也是絕佳。」
「為了等你,我特意放緩了煉化的速度。否則,她現在,應該已經和這座祭壇,融為一體了。」
聲音的主人,依舊沒有現身,彷彿躲在某個陰暗的角落,享受著貓捉老鼠的快感。
林霄沒有理會。
他的世界裡,隻剩下那道被鐵鏈鎖住的身影。
他能感覺到,那些蠕動在她身上的黑色「惡字」,散發著一種他無比熟悉的氣息。
那是滅字門的力量。
是玄煞的力量。
原來,早已滲透到了這裡。
原來,她獨自一人,麵對的,是這一切。
一股無法抑製的,冰冷到極致的殺意,從林霄的魂魄深處,緩緩升起。它沒有灼熱的溫度,卻讓整個地牢的空氣,都彷彿要被凍結成冰。
他終於動了。
他邁開了腳步,朝著那座白骨祭壇,一步一步,走了過去。
他的步伐很慢,很穩,每一步落下,腳下的石板,都會無聲地裂開一道細密的蛛網。
「哦?想救她?」
那聲音裡的笑意更濃了。
「彆急。你看,她身上的這些『字』,是我特意為你準備的。它們與她的神魂相連,一旦受到外力攻擊,她那脆弱的魂魄,會第一個被撕成碎片。」
「你若想救她,就等於,親手殺了她。」
「這抉擇,是不是很有趣?」
林霄依舊沒有說話。
他隻是走著。
那雙原本清澈如古井的眸子,此刻,深邃得如同兩片濃縮了無儘風雪的夜空。
他走到了祭壇之下。
相隔不過數丈。
他能更清晰地看到她蒼白的臉,看到她緊蹙的眉頭,看到她乾裂的嘴唇上,那一道道細小的血口。
他甚至能感覺到,她神魂深處,那份不屈的意誌,正在被那些「惡字」一點一點地消磨,腐蝕。
他的心,像是被無數根鋼針,反複穿刺。
他停下腳步,緩緩抬起頭,目光穿過那些猙獰的鐵鏈,落在她的臉上。
那目光,很靜。
靜得,像是暴風雨來臨前,那片死寂的海。
他終於,抬起了自己的右手。
一縷純粹到極致的,彷彿凝練了天地間所有光明的金色字氣,在他的指尖,緩緩亮起。
那光芒,很微弱,在這片被黑暗與邪惡籠罩的地牢裡,卻顯得那般刺眼。
「愚蠢。」
陰影中的聲音,發出一聲輕蔑的嗤笑。
「看來,你選擇了後者。也好,讓你親手終結自己的希望,這場戲,纔算推向了**。」
林霄沒有理會那最後的嘲諷。
他的眼中,隻有她。
他的所有心神,都凝聚在了指尖那一點金光之上。
那不是狂暴的「滅」字,也不是無堅不摧的「破」字。
那是,他從蘇凝身上,感受到的,那份獨屬於凡界萬物的,最本源,也最溫柔的力量。
——「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