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雲鎮的街角,那塊刻著「凡界字脈守護」的嶄新牌匾下,空無一人。
方纔還佇立在此的身影,已如一滴融入溪流的水,不見了蹤影。
……
自青雲鎮至縣城的官道,本需半日腳程。
可在林霄的腳下,這數十裡山水,不過是幾步之間的風景流轉。
他並未禦風,也未縮地成寸。
道解之境,讓他對凡界的天地法則,有了一種最本源的洞悉。他不再是單純地「借用」字氣,而是開始「理解」規則,並順應規則。
他的每一步,都恰好踏在空間最薄弱的節點上,每一步的落下,都像是踩著一條無形的,流淌的河,身體自然而然地,便被送出了數裡之外。
周遭的景物,化作了流動的,模糊的色塊。
翠綠的山林,澄黃的田野,灰白的屋舍,在他眼角兩側飛速倒退。
可這一切,都無法在他的心湖中,激起半點漣e。
他的心,是一口被寒冰封住的古井。
井下,壓著的是足以焚天煮海的焦灼與殺意。
蘇凝。
這兩個字,像一根烙鐵,反複燙著他的神魂。
他不敢去想,那個總是挺直了脊梁,眼神比誰都堅毅的姑娘,在被圍困的那半個多月裡,是如何度過的。
他不敢去想,她是否還在堅持,是否……還活著。
每多想一分,他心中的那口井,便多裂開一道縫隙。
他隻能用更冷的理智,將那些縫隙,一道道重新凍上。
快一點。
再快一點。
……
縣城,到了。
與記憶中一般無二的繁華。
城門口,車馬喧囂,人流如織。挑著擔子的貨郎,趕著牛車的農夫,衣著光鮮的富家公子,都在這午後慵懶的陽光下,彙成了一副生動的人間畫卷。
林霄的身影,在城門不遠處的一棵柳樹下,由虛轉實,沒有驚動任何人。
他抬起頭,看向這座熟悉的城池。
在普通人眼中,這裡是熙熙攘攘的紅塵俗世。
可是在他「道解」的視野裡,整座縣城,都被一張巨大的,由無數細密的黑色絲線織成的網,籠罩著。
那些絲線,陰冷,汙穢,充滿了死寂與怨恨的氣息。
它們從每一戶門窗,每一條街巷中延伸出來,密密麻麻,如附骨之疽,最終,都如百川歸海一般,彙向了城中心,那座香火最鼎盛的建築。
城隍廟。
那裡,是整張黑色大網的核心,是一個不斷向外擴散著汙i,吞噬著生機的,巨大毒瘤。
林霄的目光,穿過層層疊疊的屋簷,落在了那座廟宇的飛簷鬥角之上。
他邁開腳步,走入人流。
街上很熱鬨。
賣糖葫蘆的吆喝,孩童的追逐打鬨,茶樓裡說書先生的驚堂木響。
可越是靠近城隍廟,這股熱鬨,便越是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林霄看到,一個婦人領著自己的孩子路過廟門口,那孩子手中的撥浪鼓不小心脫手,滾到了廟宇的台階下。
孩子想去撿,卻被那婦人死死拉住,臉上滿是驚恐,連那心愛的玩具都不要了,幾乎是拖著哭鬨的孩子,快步逃離。
他也看到,幾個原本有說有笑的年輕人,在走到城隍廟所在的街口時,便不約而同地閉上了嘴,加快了腳步,繞著街對麵走,彷彿那座廟是什麼會吃人的凶獸。
城隍廟的門口,明明正對著城中最繁華的主街,門前卻冷清得,連一片落葉都沒有。
不,不是沒有落葉。
而是那些被風吹來的落葉,在即將飄到台階上時,便會詭異地打個旋,像是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飄向了彆處。
林霄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街對麵,靜靜地看著那座廟。
朱紅色的廟門,金色的牌匾,門前兩尊威武的石獅子,一切都顯得堂皇而莊嚴。廟內,有嫋嫋的青煙升起,那是信徒供奉的香火。
可林霄「看」到的,卻是另一番景象。
那些青煙,在升到半空之後,並未消散,而是被一股無形的力量拉扯著,倒卷而下,被吸入了廟宇深處,化作了那張黑色大網的養料。
整座廟宇,都被一層濃鬱到化不開的陰氣籠罩。
那陰氣,甚至在陽光下,都凝結成了肉眼不可見的黑色冰晶,附著在牆壁和屋簷上,讓這本該是守護一方的陽間神廟,看起來,更像是一座通往九幽的鬼門關。
而在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之後,數十股陰冷、暴戾的氣息,正蟄伏著。
它們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魚,安靜,卻充滿了致命的殺機。
一張為他而設的網,早已張開。
林霄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去思考,對方是如何知道他會來這裡的。
是蘇凝被擒後,泄露了資訊?
還是說,這本身就是對方圍點打援的計策?
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來了。
而他們,都在。
這就夠了。
他整理了一下略有些褶皺的衣衫,彷彿不是來闖龍潭虎穴,而是要去赴一場尋常的茶會。
然後,他邁步,穿過街道,一步一步,登上了城隍廟門前那冰冷的,空無一人的台-階。
第一步落下。
周遭的空氣,溫度驟降。
原本還算溫暖的午後陽光,彷彿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熱量,變得蒼白而無力。
第二步落下。
街市上所有的嘈雜,吆喝聲,嬉鬨聲,車馬聲,都在這一瞬間,被一隻無形的手,掐斷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第三步,他站定在廟門前。
他沒有去推門,隻是伸出手,在那扇冰冷的朱紅色大門上,輕輕叩了三下。
咚。
咚。
咚。
聲音不大,卻像三記重錘,砸在了這方死寂的天地之間。
沒有回應。
林霄也不在意。
他隻是抬起頭,看著門楣上那塊寫著「城隍廟」三個大字的牌匾,嘴角,勾起了一抹極淡的,冰冷的弧度。
下一刻,他周身的氣息,毫無征兆地,徹底放開!
那股融合了道解之理的,精純至極的字氣,如同一輪金色的太陽,在這片被陰氣籠罩的死寂之地,轟然升起!
就像是往一鍋滾油裡,倒進了一瓢冷水。
嘩——
整座城隍廟,劇烈地一震!
那扇緊閉的朱紅大門,連同周圍的牆壁,在一瞬間,變得透明,如同一層薄薄的黑紗。
黑紗之後,數十道身著黑色甲冑,麵無表情,手持陰刀鎖鏈的身影,清晰地顯露出來。
他們的陣型,早已布好。
以廟門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密不透風的絞殺之陣。
每一道身影,都站在一個關鍵的陣眼之上,氣息彼此相連,將林霄所有的退路,都徹底封死。
為首的,是一個身形高大,頭戴判官帽的陰司將領。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意外,隻有一種獵物終於踏入陷阱的,冰冷的漠然。
「林霄。」
那名陰司將領開口,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兩塊生鐵在摩擦。
「你屢次乾涉陰司法度,違逆天地綱常,罪無可赦。」
「奉判官之命,在此,將你擒回地府,打入無間,永世不得超生!」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猛地一揮手。
「結陣!」
「殺!」
一聲令下,那數十名陰兵,同時動了!
他們的身影,化作一道道黑色的閃電,從四麵八方,朝著廟門前那道孤獨的身影,暴掠而去!
陰刀出鞘,帶起一片森然的,能割裂魂魄的寒芒。
鎖鏈橫空,發出「嘩啦啦」的刺耳聲響,如同一條條擇人而噬的黑色毒蛇。
那漫天的殺機,幾乎要將這片天光,都徹底撕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