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是堅實厚重的青石板路。
鼻尖,縈繞著一股熟悉的,混雜了泥土、草木與人間煙火的駁雜氣息。
耳畔,隱約能聽到遠處街市的嘈雜,孩童的追逐打鬨,還有那歪脖子老槐樹上,幾聲慵懶的蟬鳴。
林霄站在原地,有那麼一瞬間的恍惚。
他緩緩閉上眼,又猛地睜開。
眼前的一切,沒有消失。
那片死寂、冰冷、能吞噬一切神魂的虛無,真的被他甩在了身後。
回來了。
他真的,回來了。
從空間夾縫中掙脫的巨大消耗,以及初窺「道解」之境帶來的神魂蛻變,讓他的身體像一個被榨乾了所有汁水的果子,每一寸骨骼,每一條經脈,都叫囂著疲憊。
可一股更強烈的,源自心底的焦灼,卻像一團火,支撐著他搖搖欲墜的身體。
蘇凝。
他幾乎是本能地,朝著街尾的方向望去。
那個承載了他所有記憶,也是他此行唯一目的地的角落。
青雲測字鋪。
視線穿過熟悉的街景,掠過鄰居家晾曬的衣物,最終,定格在了那個熟悉的位置。
然後,林霄的呼吸,停滯了。
鋪子,還在。
但,又好像不在了。
記憶中那扇因風吹日曬而略顯斑駁的木門,被換成了嶄新的,塗著明亮桐油的樣式。窗欞不再是灰撲撲的,而是擦拭得一塵不染,能清晰地映出街對麵的屋簷。
整個鋪麵,都透著一種與記憶中截然不同的,整潔,乃至肅穆的氣息。
而那塊他從小看到大的,寫著「青雲測字」四個大字的舊招牌,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塊全新的,由上好的金絲楠木打造的牌匾。
木質溫潤,隱隱有流光內蘊。
牌匾之上,是五個龍飛鳳舞的燙金大字,筆力雄渾,鐵畫銀鉤,每一個筆畫都彷彿蘊含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守護的力量。
——凡界字脈守護。
林霄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在心中默唸著這五個字。
凡界……字脈……守護?
這是什麼?
他邁開腳步,身體還有些僵硬,一步一步地,朝著那個既熟悉又陌生的「家」走去。
越是靠近,他心中那股違和感就越是強烈。
他能感覺到,那塊牌匾上的五個字,並非凡品。其中蘊含著一股純粹而堅韌的字氣,與這方天地的法則隱隱共鳴,形成了一道無形的屏障,將整個測字鋪都籠罩其中。
這股字氣,他很熟悉。
其中,有他傳授給蘇凝的「以字聚氣」的法門痕,但更多的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充滿了生機與堅韌的,屬於凡界本身的力量。
林霄伸出手,指尖緩緩撫過那塊牌匾。
觸感溫潤,彷彿摸著的不是木頭,而是一塊溫玉。指尖的字氣與牌匾上的力量輕輕一觸,沒有產生任何排斥,反而像水滴彙入溪流,自然而然地交融了一瞬。
他的心,沉了下去。
這塊牌匾,是蘇凝寫的。
可她為什麼要寫這個?守護什麼?凡界的字脈,又出了什麼問題?
他離開的這段時間,究竟發生了什麼?
更重要的是,他究竟……離開了多久?
在空間夾縫中,時間失去了意義。對他而言,或許隻是幾個日夜的掙紮與領悟,但對凡界來說,可能已是滄海桑田。
林霄收回手,目光落在了那扇緊閉的嶄新木門上。
他站了許久,卻沒有推開。
他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推開這扇門,看到的,是一個完全陌生的世界。害怕他所珍視的一切,都已在時間的洪流中,變了模樣。
就在他猶豫之際,一個蒼老而又帶著幾分不確定的聲音,從他身後響起。
「那個……後生,你找人?」
林霄回過頭,看到一個頭發花白,手裡提著個菜籃子的老者,正站在不遠處,一臉探尋地看著他。
是隔壁的王伯。
王伯的眼神有些渾濁,他眯著眼,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林霄,似乎想從這張既熟悉又陌生的臉上,辨認出什麼。
林霄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有些乾澀:「王伯,是我。」
「你?」王伯又湊近了幾步,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他將菜籃子換到另一隻手,騰出手來揉了揉眼睛,彷彿要看得更清楚一些。
「林霄?」
王伯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八度,菜籃子「哐當」一聲掉在地上,裡麵的青菜蘿卜滾了一地。
「我的老天爺!是……是林霄!你……你回來了?!」
老人的聲音裡,充滿了不敢置信的震驚,那份巨大的驚訝,甚至壓過了久彆重逢的喜悅。
這一聲驚呼,像是往平靜的池塘裡,丟進了一塊巨石。
周圍的街坊鄰居,紛紛探出頭來。
「誰?誰回來了?」
「王老頭,你見鬼了不成,大白天的叫喚什麼?」
「是林家那小子!青雲測字鋪的林霄!」
「哪個林霄?哦……我想起來了,那個好幾年前就突然沒了影兒的測字先生?」
「天呐,真是他!模樣沒怎麼變,就是……看著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議論聲,嗡嗡地響起。
一道道目光,或好奇,或驚訝,或帶著幾分敬畏,齊刷刷地落在了林霄身上。
林霄沒有理會旁人,他的目光,隻是緊緊地盯著王伯。
「王伯,我走了……多久?」
「多久?」王伯撿起地上的菜籃子,拍了拍上麵的土,長長地歎了口氣,眼神複雜地看著林霄,「整整三年了,霄娃子。你這一走,就是三年啊。」
三年。
林霄的心,猛地一抽。
在空間夾仿中的那段時光,在凡界,竟已是三年。
三年的時間,足夠發生太多太多的事。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翻湧,指了指那塊嶄新的牌匾,開門見山地問道:「王伯,這……是怎麼回事?蘇凝呢?」
一提到蘇凝,王伯臉上的激動,瞬間褪去了幾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了敬佩與擔憂的複雜神情。
「蘇凝那丫頭啊……她可是我們青雲鎮,不,是整個凡界的大英雄。」王伯壓低了聲音,彷彿在講述一個傳奇,「你走之後沒多久,天下就亂了。不是兵災,是另一種亂。」
他指了指天上,又指了指地下,比劃了半天,似乎在尋找一個合適的詞。
「就是那個……陰司!陰司的人,不知道發了什麼瘋,到處抓人,好多沒到壽數的,都被他們強行勾了魂。大家夥兒都嚇壞了,連門都不敢出。」
「是蘇凝丫頭站了出來。」王伯的眼中,閃爍著光芒,「她繼承了你的本事,不,比你的本事還厲害!她用你教的法子,在這裡設下了『守護』,護住了咱們青雲鎮一方平安。後來,她的名聲越來越大,連京城裡的大人物都來請她,她便將這鋪子改成了『凡界字脈守護』,帶著一幫誌同道合的年輕人,專門對抗那些亂來的陰司差役。」
林霄靜靜地聽著,心中五味雜陳。
他能想象得到,在他消失的這三年裡,蘇凝一個人,是如何撐起這一切的。
那個倔強的,從不服輸的姑娘,如今,竟真的成了凡界的「守護者」。
他的心中,有欣慰,有驕傲,但更多的是,難以言喻的心疼。
「她……現在在哪裡?」林霄追問道。
聽到這個問題,王伯臉上的光彩,再一次黯淡了下去。
他看了看四周,拉著林霄的袖子,往牆角走了幾步,聲音壓得更低了,幾乎隻有兩人能聽見。
「霄娃子,你回來得……真不是時候。」
林霄的心,咯噔一下。
「前陣子,蘇凝丫頭帶著人,說是查到了陰司作亂的根源,好像是他們私自改了……改了那個什麼『生死簿』。」王伯的臉上,滿是憂色,「她要去把那東西奪回來,撥亂反正。」
「結果呢?」林霄的聲音,已經帶上了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王伯重重地歎了口氣,臉上的皺紋擰成了一團。
「結果……就再也沒回來。」
「鎮上跟著她去的人,逃回來一個,渾身是血,隻說了一句話,就咽氣了。」
王伯看著林霄,一字一句地,複述著那句絕望的遺言。
「他說,陰司設下了天羅地網,他們……被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