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色的「破」字餘暉,如同退潮後的海浪,緩緩斂去。
幽冥穀中,那翻湧不休的黑色惡氣,連同那麵堅不可摧的護盾,都已煙消雲散,彷彿從未存在過。
死寂。
一種比之前更加徹底的死寂,籠罩了整片山穀。
玄烈握著骨刃的手,僵在半空,金色的豎瞳裡,倒映著那座空蕩蕩的玄冰石台,一片茫然。
石磊張著嘴,半天沒能合上,他感覺自己的腦子裡像被塞進了一團亂麻,什麼都想不出來,隻能呆呆地看著。
阿木和小木,一左一右地扶著搖搖欲墜的林霄,心臟還在胸腔裡瘋狂地跳動,剛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幕,幾乎抽乾了他們所有的心神。
所有人的目光,都彙聚在那個跪倒在地的身影上。
夜影。
他緩緩抬起頭,那張冰冷的銀色麵具,因為劇烈的顫抖,發出細微的「哢哢」聲。他眼中的絕望與瘋狂,在護盾破碎的瞬間,被一種巨大的,幾乎將他淹沒的空白所取代。
他看到了,他親眼看到了。
那困擾了鬼族百年,連鬼主都束手無策的惡字大咒,就這麼……破了?
他踉蹌著站起身,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童,深一腳淺一腳地,朝著那座玄冰石台走去。
束縛,已經消失了。
他伸出手,那隻曾經被無形屏障無數次彈回的手,此刻顫抖著,終於,毫無阻礙地,觸碰到了石台上那女子的臉頰。
冰冷。
一種刺入骨髓,幾乎要將靈魂都凍結的冰冷。
夜影的身體猛地一僵,剛剛燃起的希望,瞬間被這股寒意澆得透心涼。
他轉過頭,看向林霄,那雙血紅的眼睛裡,重新被恐慌與哀求填滿。
「她……她……」
林霄的臉色,比地上的灰燼還要蒼白。墨麒麟那股磅礴的本源字氣,在他體內橫衝直撞,雖然破除了惡咒,卻也讓他的經脈承受了巨大的負荷。此刻,力量退去,隻剩下無邊無際的空虛與疲憊。
他擺了擺手,示意阿木放開自己,然後上前一步,目光落在石台上那個依舊沉睡的女子身上。
惡字已除,但她身上的生機,卻依舊被死死地壓製著,沒有半點複蘇的跡象。
「沒用的。」林霄的聲音很輕,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惡字是鎖,這玄冰台,是棺。鎖開了,人還在棺材裡。」
夜影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玄烈等人也是心頭一沉。他們這才注意到,那座巨大的玄冰石台,正源源不斷地散發著一種能凍結生機的死氣,將夜琉璃的魂魄,牢牢地鎖在她的身體裡。
這惡咒,竟是雙重殺機。
一重,以惡字吞噬生機。
另一重,以玄冰封印魂魄。
用心何其歹毒!
「那……那怎麼辦?」石磊的聲音都帶上了哭腔。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難道就要眼睜睜地看著它再次破滅?
林霄沒有回答。他隻是靜靜地看著石台上的夜琉璃,那雙清明的眼眸裡,飛快地閃過無數種念頭。
用「破」字,去破這玄冰台?
不行。這玄冰台與夜琉璃的氣息已經融為一體,強行破開,隻會連同她的魂魄一起震碎。
用「火」字,去融化玄冰?
也不行。此地的幽冥之氣至陰至寒,尋常的陽火之力,在這裡隻會瞬間熄滅,甚至可能引發更劇烈的反噬。
必須用一種力量,既能驅散寒意,又不會傷害到她脆弱的魂魄。一種……能喚醒生命本身的力量。
林霄的目光,落回到自己掌心的那兩卷《字經》殘片上。
特彆是那捲從祭壇中得到的新殘片,上麵縈繞的,是一種最本源,最純粹的字氣。
他深吸一口氣,再次調動起體內最後一絲殘存的力量。
那力量,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但他還是艱難地,將其儘數彙聚於指尖。
他以指為筆,以那最後一絲氣力為墨,在身前的虛空中,緩緩地,一筆一劃地,勾勒出另一個字。
這個字,沒有「破」字的剛猛決絕,也沒有「鎮」字的霸道威嚴。
它的筆畫,圓潤,柔和,充滿了勃勃的生機與希望。
「生。」
當最後一筆落下的瞬間,一個散發著柔和綠芒的「生」字,靜靜地懸浮在林霄的指尖。
它沒有金光萬丈,也沒有威壓四射,看起來,就像一顆普通的,會發光的螢火蟲。
林-霄的身體晃了晃,幾乎要栽倒在地。
一旁的墨麒麟,發出一聲低沉的嘶吼,它強撐著虛弱的身體,用頭輕輕地頂住了林-霄的後背,給了他一個支撐。
林霄感激地看了它一眼,然後屈指一彈。
那個小小的,綠色的「生」字,便輕飄飄地,悠悠地,飛向了那座玄冰石台。
它沒有引起任何能量波動,就像一片飄落的柳絮,悄無聲息地,落在了夜琉璃光潔的額頭上。
沒有碰撞,也沒有湮滅。
那個「生」字,在接觸到夜琉璃肌膚的瞬間,便如同雪花落入溫水,無聲無息地,融了進去。
時間,在這一刻,彷彿靜止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地盯著石台上的變化。
一息。
兩息。
三息。
什麼都沒有發生。
夜影眼中最後的光,徹底黯淡了下去。他無力地跪倒在地,發出一聲壓抑不住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
然而,就在他徹底絕望的刹那。
「哢。」
一聲極輕,極細微的聲響,從玄冰石台上,傳了出來。
眾人循聲望去,隻見那覆蓋在夜琉璃長長睫毛上的,一層薄薄的冰霜,竟如同被陽光照耀的初雪,融化了。
一滴晶瑩的水珠,順著她完美的臉頰輪廓,緩緩滑落。
緊接著,那張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的臉上,竟奇跡般地,泛起了一絲微弱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紅暈。
那股從玄冰石台中散發出的,凍結一切的死氣,彷彿遇到了剋星,開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後退去。
有效!
所有人的心,再次被狠狠地揪了起來。
夜影猛地抬起頭,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
石台上,那個沉睡了百年的女子,那如同蝶翼般靜止的睫毛,再次顫動了起來。
這一次,不再是微不可查的抖動。
而是清晰的,一下,一下,彷彿一隻被困在繭中百年的蝴蝶,正在用儘全身的力氣,試圖掙脫束縛,重見天日。
終於,在眾人那幾乎要停止的心跳中。
那雙緊閉了百年的眼眸,緩緩地,睜開了。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
它不像夜影那般冰冷,也不像玄烈那般銳利。
那雙眼眸,深邃得如同最沉寂的夜空,裡麵沒有星辰,也沒有月亮,隻有一片純粹的,能吞噬一切的幽暗。
可在那幽暗的最深處,卻又燃燒著一簇永不熄滅的,孤傲而倔強的火焰。
她的目光,沒有絲毫的迷茫與困惑,彷彿這百年的沉睡,對她而言,不過是打了個盹。
那雙清冷而銳利的眼睛,緩緩地,掃過山穀中的每一個人。
掃過跪在台下,渾身顫抖的夜影。
掃過一臉震驚的玄烈和石磊。
掃過虛弱不堪,卻依舊站在那裡的墨麒麟。
最後,她的目光,越過所有人,精準地,落在了那個臉色蒼白,身形單薄,卻依舊挺直著脊梁的年輕人身上。
四目相對。
林霄的心,沒來由地,漏跳了一拍。
他從那雙眼睛裡,沒有看到感激,也沒有看到好奇,隻看到了一種……平等的,審視的,甚至帶著一絲探究的意味。
彷彿,她認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