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燦這套小院兒和李大執事的院子隻一牆之隔,兩套院子的建築格局一模一樣。
楊燦回到自己住處時,旺財正伏在桌上打盹。
一見楊燦回來,旺財忙揉揉眼睛站起來:「楊老爺,李老爺說,小的以後就侍候您了。」
楊燦點點頭,他知道,旺財是個奴生子兒。
這年代,身份低於良人(平民)的,還有隸戶和奴婢兩種人。
隸戶比奴婢的身份略高,一般是些有特殊技能的雜戶,比如樂工、工匠。
至於奴婢,那就更加低人一等,屬於私人財產,可以隨意買賣了。
如果要饋贈給他人,自然也隨主人心意。
所以,李有才把旺財贈送給楊燦,也就隻是一句話的事兒。
楊燦道:「知道了,旺財啊,這麼晚了,無需侍候,你去睡吧。」
旺財答應一聲,便退出了正房。
這建築格局和李執事的相同,而且旺財下午時還跟著潘小晚一塊兒拾掇過。
他自然知道自己該睡哪裡,就逕自去了廂房。
他的鋪蓋,傍晚時已經搬過來了。
楊燦有了酒意也有些乏意,回到臥室見鋪蓋齊全,都是新的,也就此睡下了。
次日一早,旺財灑掃好了院子,給主人打來了井水備著他醒來洗漱。
然後他就在廊下眼巴巴地等著楊燦帶自己去吃早餐。
他們的一日三餐都是集中供應。
當然,做到執事這種地位,如果有了家室,願意自己開夥,那也成。
集中用餐之地,在內宅叫「女廚院」,外宅則叫「下灶房」。
下灶房裡也分「大食堂」和「小食堂」,楊燦當然是去小食堂用餐的。
昨日接風宴上見過的那些管事大多都在用早餐了。
因為昨晚的一頓酒,他們已經拉近了距離。
一見楊燦進來,這些管事便紛紛向他打招呼,倒是一副其樂融融的景象。
楊燦掃了一眼,冇看見李有才,便道:「大管事平素不來『下灶房』用餐嗎?」
李帳房笑答道:「大執事娶了小嬌妻,自是不捨得她早起調羹湯,平素也是在這裡吃的。
不過,咱們大執事無酒不歡,逢酒必醉,酒後的第二天早上,大抵是趕不上就食時間的。」
「原來如此。」
楊燦做幕客的時候,也常來這裡用餐。
不過那時候他冇有特意關注過李有才的動向,倒是不清楚這一點。
這時見楊燦到了,廚下就給楊燦把飯菜端了上來。
楊燦的早餐是點心兩道、小菜兩碟、餛飩一碗。
那點心是金絲棗泥的山藥糕,雪白的山藥糕切成拇指大小的方塊,上麵粘著蜜餞金絲棗兒。
一口下去,山藥泥的綿密細膩,棗泥餡的甜而不膩,還隱隱透著桂花的香氣。
另有還有上好麵粉做的荷葉蒸餅兩張,也算是一道點心。
至於兩碟小菜,一碟是五香醬熏魚塊兒,用的是肉質肥厚的龍河鯰魚。
先醃後炸再醬,醬色紅亮,泛著油光,咬一口外酥裡嫩,五香味深入肌理。
另一碟小菜則是蔓菁醃的鹹菜,切成細細的絲兒,拌點小磨香油。
此外就是薺菜豬肉餛飩一碗,用開春的新鮮薺菜,配跑山豬的後腿肉。
再加點蝦米,湯底則是用老母雞和菌子、竹筍丁吊鮮的湯汁。
楊燦這小灶標準,在外宅裡頭隻有李有才和他是一樣的檔次,比那些管事們要高的多。
因為他們倆做為執事,吃的膳食和主人家是一樣。
也就是說,都是小灶師傅的手藝,隻不過膳食標準比主家的規格要低一些。
楊燦一邊用餐,一邊與李帳房等管事們閒聊。
大家有說有笑的用罷早餐,楊燦便回了自己住處。
楊燦先熟悉了自己這幢小院內外,及至日上二竿,就見李有才腳步虛浮地走來。
他的額頭淤青一片,在他身後跟著來喜,使一根扁擔,挑著兩口箱子。
李有才一見楊燦便笑道:「閥主果然召見為兄,交代了些事情。
這箱子裡就是六大田莊、三大牧場的各種薄冊。
你且接收了去,好好看一看,如果有什麼不甚明白的地方,可以找李帳房幫忙。」
楊燦連忙稱謝,看看他額頭的「耐克」標誌,旁敲側擊地道:
「兄長昨夜休息的可還好麼?還冇醒酒呢?」
李有才笑道:「昨夜為兄喝的是有點多了,你看我這腦門兒磕的,倒叫兄弟你見笑了。
虧得你嫂子賢惠,先是不厭其煩地給為兄擦洗身子,又調了醒酒湯一口口地餵我,要不此時隻怕會更加難受。」
說著,他還動了動脖子,輕輕摸了摸額頭,對楊燦笑著解釋道:「你嫂子怕我酒後嘔吐,讓我枕的高了些,你看,這就『落枕了』,哈哈哈……」
楊燦聽得很是無語,大哥,你有枕嗎?
哦,如果那床沿兒下邊的腳踏也算枕頭的話……
罷了,夫綱不振,也就隻能如此「自強」了。
大家都是男人,看破不說破,也就是最大的善意了。
兩人這邊說著話,來喜和旺財就把兩口箱子抬進了書房。
李有纔跟楊燦吹噓了一通小嬌妻對他是如何的體貼備至,便得意洋洋地帶著來喜告辭了。
楊燦叫旺財沏了壺茶送到書房,把兩口箱子開啟,裡邊的帳簿資料全都拿了出來。
按照不同的田莊、不同的類別和封皮上的時間順序,那些帳簿碼放有序。
楊燦初時還擔心自己看不明白,不料把那簿冊開啟細細一看,卻發現非常簡單。
這個年代的帳簿大多都是單式記帳,也就是按照時間順序記錄的收支,俗稱「流水帳」。
稍微複雜一些的帳簿,也就是採用了「三柱式」記錄,收入減支出等於結餘的方式。
至於複式記帳,就連其雛形,比如龍門帳、四腳帳,在這個年代也還冇有發明呢。
因此,以楊燦所擁有的現代學識,稍稍適應一下這個時代的帳簿計算單位、特殊術語和書寫習慣,不用什麼人教,他也能一看就懂。
比如帳上寫著「天字五號,臘月初三,收陳員外絲價銀叄兩捌錢。付,夥計工食銀五錢。」
換成白話就是「5號憑證,12月3號,收入絲綢銷售3.8兩,支出工資0.5兩。」
楊燦隻花了一刻鐘的功夫,就基本搞懂了這些帳簿的記帳方法以及上麵各種專用術語的含意。
隨後,他便扯過一張紙來,用戒尺畫出表格,然後一邊看一邊逐項填寫統計起來。
做為一個受過現代教育的普通人,雖說各方麵都談不上精通,但各方麵都有所涉獵。
這麼簡單原始的帳簿,哪怕他不是會計,也比古人整理統計的方式來的高明。
於家二脈交出來的這些田莊土地和蓄牧場,經營形式單一,做表記帳一目瞭然,統計起來也十分迅速。
不過一個多時辰,楊燦就已經整理出了幾大本子帳簿,通過這些統計,對於自己將要掌握的產業漸漸有了瞭解。
這一來,楊燦心裡就有了譜兒,這些帳,難不住他。
楊燦輕輕叩著桌麵思索了一陣兒,既然知道這些帳簿難不住他,那就不急了。
眼下,他可不想把帳很快攏個明白,因為他未來怎麼走,往哪個方向走,現在還要等一件事塵埃落定,那就是……
索纏枝是否有孕。
在這件事確定之前,楊燦寧願苟著,再等等看。
況且,他攏帳的辦法也不打算張揚出去。
這法子傳出去,他頂天也就是一個了不起的帳房、書計、錢穀師爺。
可他現在的起點就已經比這更高了,冇必要。
不讓人知道他有這樣一種本領,反而會更顯得他高深莫測。
而且,在他那位好兄長李有才心裡,他光是把這些帳目攏算明白、弄個清楚,冇有一兩個月的功夫怕也辦不到。
那就讓李大執事誤判好了,這樣他就能掌握更多主動。
想到這裡,楊燦臉上露出一絲黠笑。
他把自己那張超越時代的「統計表」鎖進了櫃子,鑰匙掛在腰間,其他帳簿往案上隨意一散,便走了出去。
他打算去找李帳房,請李大目幫忙整理帳目,坐實了他不會理帳的情況。
李大目對楊燦的要求自在是滿口答應,更不要說是請求幫忙了。
楊燦是二執事,本就是他的上司,安排他去整理這些帳目,他也無話可說。
李大目道:「楊執事儘管放心就是了,這本就是在下份內之事嘛。
不過,少夫人眼下正梳理內外帳目呢,在下也不敢怠慢了。
等把少夫人交代下來的事情辦好了,在下馬上就去梳理那些帳目。」
楊燦一聽,便笑道:「六大田莊、三大牧場,倒也不必一下子都攏的清楚。
豐安莊離咱們天水城最近,就勞煩李先生先把豐安莊的帳目攏出來就好。」
李大目滿口答應,笑容可掬地把楊燦送出帳房。
他回到房中坐下,便拉開了自己書案下的抽屜。
裡邊有兩枚金餅子,每枚金餅子重約半斤。
李大目拿出一塊,用拇指肚摩挲著金餅子,喃喃自語道:
「楊二執事,不是李某不想幫你,隻是他給的實在是太多了呀……」
李大目口中這個「他」,正是豐安莊莊主張雲翊。
張莊主今日拜山來了,就比楊燦早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