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桑在女廁所門口站了很久。
他靠在走廊的牆上,兩手插在口袋裏,目光落在那個粉色的小人標誌上——
穿裙子的小人,安安靜靜地貼在那裏。
像一個不會說話的告密者。
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成了拳頭。
又鬆開,又攥緊。
他在數數,數裴怡進去了多久。
一分鐘,兩分鐘,三分鐘。
五分鐘,十分鐘。
數到第十五分鐘的時候,他站直了身子。
走廊裡的燈是紫紅色的,曖昧的。
像一層褪不去的痂。
偶爾有女人從他身邊經過,用那種“你是不是走錯了”的目光看他一眼,又匆匆移開。
他不在乎。
他隻在乎那扇門後麵,他的弟弟和她的女人,在幹什麼。
他推開女廁擋簾。
最終還是走了進去。
女廁所的光比走廊亮,白晃晃的,刺得他眯了眯眼。
洗手檯上的鏡子從這頭到那頭,映出他自己的臉——
蒼白的,緊繃的,眼底有一層他自己都沒見過的冷霜。
還有點綠油油的,泛著點綠光。
綠光森林?重慶森林?
水池邊有一對正在激烈擁吻的小情侶。
女人的一隻高跟鞋踩在洗手檯邊緣,男人的手伸在她的裙子裏。
他們聽見門響,抬起頭。
看見一個麵色陰沉的男人走進來,嚇得趕緊分開。
女人從洗手檯上跳下來,鞋跟磕在地板上,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男人拉著她的手,低著頭,從羅桑身邊快步走過去。
像兩隻被貓堵在牆角的老鼠。
羅桑沒有看他們。
他的目光掃過那一排隔間的門。
有的開著,有的關著。
有的門縫裏透出光,有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走過一扇,又一扇。
腳步很輕,踩在灰色的大理石地板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在最後一扇門前停下來。
門關著,門縫裏透出光,裏麵有人。
他聽見細微的窸窣聲,布料摩擦的聲音,呼吸的聲音。
還有一個他太熟悉的聲音——
裴怡的,
在說“快點”。
快點什麼?
他腦海裡天人交戰,畫麵慘不忍睹。
他的手指在口袋裏攥得指節發白。
他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又睜開。
他想起平措小時候,跟在他屁股後麵跑,他走一步,平措走兩步。
他想起平措第一次喊他“大哥”的時候,聲音脆生生的。
像一顆剛摘下來的蘋果。
他想起他替平措交學費的那些年,想起平措考上大學那天給他打電話,聲音都在抖。
那是他的弟弟,他一手帶大的弟弟。
他不能發火,不能失控,不能做出讓自己後悔的事。
他在門外等了很久。
最後他的手從口袋裏抽出來,抬起來,指節彎曲,敲在門板上。
哐,哐,哐。
三下,不輕不重,剛好夠裏麵的人聽見。
門裏麵,裴怡聽見了那三聲敲門。
她的身體猛地繃緊了,像一隻被車燈照住的鹿。
她不知道門外是誰,但她下意識地開始整理自己的旗袍。
手指顫抖著,把那些被平措解開的盤扣一顆一顆地扣回去。
第一顆,第二顆,第三顆。
盤扣很小,布做的,在她指尖下像一粒粒滑溜溜的種子。
扣了好幾次才扣進去。
她的呼吸很急,心跳很快,快得她聽不見任何聲音,隻聽見自己血液在耳膜裡湧動的聲音。
平措倒是不緊不慢。
他靠在隔間的牆上,看著她慌亂的樣子,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
他似乎猜到了門外是誰,那種篤定,像一隻知道自己不會被趕出家門的老貓。
他沒有幫忙,也沒有搗亂,隻是靜靜看著。
看著她把旗袍的盤扣一顆一顆地扣回去。
看著她的手指抖得扣不上。
看著她急得額頭都冒出了細密的汗珠。
偏偏這時候,他的褲子線頭纏上了她的盤扣。
一根細細的、白色的線,從平措牛仔褲的褲縫裏脫出來。
繞在她的盤扣上,纏了一圈,又一圈。
像一個惡作劇的結。
她扯了一下,沒扯開。
又扯了一下,纏得更緊了。
平措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想去解,她打掉了他的手。
“別動。”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點急,一點惱,還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慌亂。
她想起鑰匙串上掛著的那把小刀。
不,不是小刀,是鑰匙扣上那個小小的金屬片。
邊緣磨得鋒利,夠割斷一根線頭。
她從口袋裏摸出鑰匙串,找到那個金屬片,對準那根白色的線,來回地割。
一下,兩下,三下。
線終於斷了。
盤扣從那團亂線裡掙脫出來,像一隻終於破繭的蝴蝶。
她把它扣好,最後一顆。
沒想到男裝也有“粉紅稅”,質量這麼差的一天。
她在心裏暗罵了一句,把鑰匙串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氣,準備去開門。
門外的敲門聲又響了。
比剛才更急,更重。
哐哐哐——
像在砸門。
裴怡還沒來得及走到門前,門就開了。
不是被手開啟的,是被腳踹開的。
門板猛地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整個隔間都震了一下。
羅桑站在門口,一隻腳還懸在半空。
落下來,踩在地板上。
他的表情很冷,冷得像川西冬天的雪山。
他的目光從裴怡臉上掃過,從平措臉上掃過,從兩個人之間的距離上掃過。
旗袍穿好了,盤扣扣齊了。
但頭髮有點亂,嘴唇有點腫。
平措靠在牆上,牛仔褲的褲縫上還掛著那根被割斷的白線,嘴角帶著那點欠揍的笑。
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不遠不近。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又像什麼都發生了。
羅桑的腦子裏閃過很多畫麵。
這踹門的動作很像在打“三角洲”。
三角洲遊戲,和海底撈聯名的時候,裴怡連續一週被好幾個男生請著去吃海底撈雙人套餐。
她魚塘到底幾隻魚啊,這麼豐盛?
他忽然覺得很好笑,又笑不出來。
他正準備開口,餘光瞥見一個人影。
洗手檯那邊,一個穿著藍色工作服的保潔阿姨正低著頭拖地。
她拖著拖把,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
動作很慢,很認真,像是根本沒注意到這邊發生了什麼。
羅桑看著她,忽然覺得有點不好意思。
他清了清嗓子。
“阿姨,不好意思,這扇門我會賠償的。”
他的聲音盡量放平和,像是在跟鄰居道歉。
阿姨抬起頭。
那是一張圓圓的、和善的臉。
眼角有細密的皺紋,嘴唇上塗著淡淡的口紅。
她看著羅桑,愣了一下。
又看了看門裏麵的裴怡和平措,又愣了一下。
然後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哎呀——”她的聲音從口罩後麵傳出來,悶悶的,帶著一點驚喜,
“你不是那個——”
羅桑也愣住了。
他仔細看著那張臉,那件藍色工作服,那把拖把。
然後他想起來了。
一個月前,在寺廟裏,她在做義工,打掃大殿。
她給他倒過一杯酥油茶,笑著說“師傅,趁熱喝”。
他說“謝謝”。
她雙手合十,說“紮西德勒”。
“阿姨?”他試探著叫了一聲。
“是我呀!”阿姨把口罩拉下來,露出一張笑得像花一樣的臉。
“你從寺廟出來啦?這身衣服好看,比僧袍精神。”
她的目光從羅桑身上移到裴怡身上,又移到平措身上,在那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好幾遍。
“這是……”她指了指隔間裏的裴怡,又指了指羅桑,
“你妹妹和外麵黃毛跑了啊?”
羅桑的嘴角抽了一下。
“不,這倆是我女朋友和我弟弟。”
阿姨的腦子飛速運轉著。
她的目光在三個人之間轉了好幾圈。
像一台過載的電腦,風扇嗡嗡地轉,螢幕卡在載入頁麵。
最終還是CPU過載了,感覺燒掉了。
她的表情從困惑變成茫然,從茫然變成空白。
從空白變成一種“算了不想了”的豁達。
她畢竟是一個心如止水、與世無爭、花開富貴、笑對人生、像一朵蓮花一樣“我想開了”的人。
什麼世麵沒見過?
大驚小怪的。
“哦——”
她拖長了聲音,把那口氣從胸腔裡吐出來,像在放掉一隻太鼓的氣球。
“他倆我剛纔在門外拖地,沒聽到什麼響聲,就聽到一聲清脆的扇巴掌聲兒,應該沒到最後一步。”
她看著羅桑,拍了拍他的手臂。
那力道不輕不重,像在安慰一個被雨淋濕了的孩子。
“年輕人,你放寬心。”
這是什麼荒誕劇?
編劇是誰?
是不是那個番茄最近很火的新銳作者“藏舟渡”?
他要把編劇找出來,請她喝藏式奶茶,好好談談。
裴怡從隔間裏走出來。
她的旗袍已經整理好了,盤扣一顆一顆扣得整整齊齊。
頭髮也攏了攏,隻有嘴唇上還留著一點沒擦乾淨的紅。
不知道是血腥瑪麗,還是別的什麼。
她低著頭,從羅桑身邊走過去,沒有看他,也沒有看平措。
她走到洗手檯前,開啟水龍頭,把手伸進去。
涼水沖在手指上,冰涼的。
她沖了很久,久到手指都紅了。
然後她關掉水龍頭,抬起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鏡子裏的那個人,臉紅的,嘴唇腫的,眼睛亮的。
像一個做了壞事還沒被抓住的小孩。
羅桑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著她。
他沒有說話,隻是看著她。
她也沒有說話,隻是低著頭,把手放在烘乾機下麵。
熱風呼呼地吹著,吹乾了她手指上的水,也吹乾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平措從隔間裏走出來。
他把那根斷了的白線頭從褲縫上扯掉,塞進口袋裏。
他看了羅桑一眼,又看了裴怡一眼,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很輕,很短。
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連漣漪都沒有。
“大哥,”他說,“我先走了。舍友還在外麵舞池等著。”
他沒有等羅桑回答,轉身往外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大嫂,回見。”他補了一句,背朝著,招了招手。
保潔阿姨淡定地拖著拖把,從這頭走到那頭,又從那頭走回來。
她經過他們身邊的時候,低聲說了一句:
“年輕人,有話好好說,別打架。”
然後她走了,拖把在地上留下一條濕漉漉的水痕。
裴怡心想,這阿姨的心理素質實在太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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