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南方小年。
街上的紅燈籠早就掛起來了。
一盞一盞,從街頭亮到街尾,把整條路照得暖洋洋的。
空氣裡有一股甜膩膩的煙火味。
是炒貨店飄出來的糖炒栗子,是糕團店蒸籠裡的年糕。
是家家戶戶廚房裏燉著的那鍋不知道什麼的湯。
自從裴怡三天前和她媽大吵一架,她每天都白天假裝有所事事,出去溜達一圈,到很晚纔回家。
早出晚歸,像一隻晝伏夜出的貓。
其實也沒什麼正經事可做,但就是不想待在家裏。
她二十歲時對叛逆的定義就是,超過晚上九點回家。
現在她二十六了,還是這樣。
九點前回家,就是乖女兒;
九點後回家,就是翅膀硬了;
十點後回家,就是不想過了。
她每天掐著點,在九點到十點之間推開家門。
換鞋,進房,關門。
整個過程不超過三十秒,像完成一項軍事任務。
她媽坐在沙發上,她看不見她媽的表情,也不想看。
程橙雖然每天和她聊天,人在曹營心在漢。
但她程橙的肉體終究是在內蒙古和她男朋友鎖死在一起。
芙蓉帳暖度**,從此君王不早朝。
裴怡每次給她發訊息,都要等到下午一兩點才能收到回復。
程橙說,她男朋友每天早上都要拉著她做“早操”。
做完“早操”還要做“午飯”。
做完“午飯”還要睡“午覺”。
睡完“午覺”還要做“下午茶”。
一天到晚“忙”得很。
“你猜我今天幾點起的?”
程橙發來一條語音,聲音裏帶著一種饜足的慵懶,像一隻吃飽了奶油的貓。
裴怡打字:“幾點?”
“下午一點半。”程橙發了一個捂臉的表情,
“我男朋友昨晚爆~炒~了我三次,我快受不了了。”
裴怡看著螢幕上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爆~炒~三~次,這是什麼虎狼之詞。
她想了想,回了一句:
“哈哈,你男朋友身體真好。”
發完覺得這話有點酸,又補了一句:
“讓他注意身體,別把自己累壞了。”
程橙發來一串哈哈哈哈,然後說:
“你放心,他體力好得很,畢竟內蒙漢子嘛。”
裴怡沒再回。
她把手機放在桌上,看著麵前那一堆五顏六色的小豆子。
她正在一家拚豆店裏玩拚豆。
這家店開在一條小巷子裏,門麵不大,推門進去,滿牆都是別人拚好的作品——
皮卡丘,哆啦A夢,HelloKitty,海綿寶寶。
五顏六色的,密密麻麻地掛在那裏。
像一麵用畫素拚出來的牆。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一個方形的拚豆板,旁邊是一盒一盒的小豆子。
紅的黃的藍的綠的,按照色係分好。
她挑了一個海綿寶寶的圖樣,照著圖紙,一顆一顆地把豆子按進板子的格子裏。
黃色的方形的身體,棕色的小褲子,白色的襯衫,黑色的大眼睛。
她的手指很穩,一顆一顆,不緊不慢。
她昨天去學的插花。
在花店老闆的指導下,用尤加利葉打底。
插了幾支白色洋桔梗,又配了幾朵粉色康乃馨,最後用滿天星填滿空隙。
做出來的成品插在花瓶裡,擺在窗台上,遠遠看去,像一團粉白色的雲。
前天在畫室畫了一幅油畫,畫的是無錫梅園的鬱金香。
她其實不會畫畫,隻是照著圖片塗。
紅的塗紅的,綠的塗綠的,黃的塗黃的。
塗到最後,鬱金香不像鬱金香,葉子不像葉子,但顏色還挺好看。
畫室老師幫她拍了一張照片,她坐在畫板前,安靜地用調色盤調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臉上,落在她肩頭,落在那隻握著畫筆的手上。
反正每天都給自己找點事做,一個人就能完成的那種。
然後再發個朋友圈裝裝逼,顯得很有格調。
毛坯的人生,精裝的朋友圈。
那幅插花的照片,她修了二十分鐘。
那幅油畫的照片,她修了半小時。
光畫室老師給她拍的那張她坐在畫板前安靜地用調色盤調色的那張美圖,她就用美圖秀秀和醒圖輪番修了一遍。
調亮度,調對比度,調色溫。
把背景裡的雜物p掉,把臉上的痘印p掉,把眼角的細紋p掉。
修到最後,照片裡的人不像她,又像她。
結果得到了多吉的評論:
裴老師,這照片沒你本人好看。
裴怡盯著那條評論,不知道該高興還是該生氣。
高興的是,他覺得她本人比照片好看。
生氣的是,他這是在說她修圖技術不行。
這是對她修圖技術的一種侮辱。
她索性假裝沒看到,把評論劃過去,繼續刷下一條。
此刻她正拚著海綿寶寶,一顆一顆地把黃色豆子按進板子裏。
海綿寶寶的身體快拚完了,隻剩兩隻大眼睛。
她挑了黑色的豆子,準備拚瞳孔。
手機響了。螢幕上跳動著兩個字:媽媽。
她沒有立馬接,響了很久,久到她以為要結束通話了,她才按下接聽鍵。
這似乎是三天來,她媽對她說的第一句話。
“在哪?”她媽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拚豆店。”她說。
“哪家?”
裴怡報了地址。
“在那等著,半小時後來接你。”
裴怡愣了一下。
她以為她媽和她吵架後給她台階下。
她答應了一聲:“哦。”
電話掛了。
她看著手機螢幕,忽然覺得有點恍惚。
三天沒說一句話,現在突然說要來接她。
是示好?是和解?
還是又有什麼新的安排?
她不知道。
她繼續拚海綿寶寶。
把黑色的豆子按進眼眶裏,又挑了白色的豆子做眼白。
一顆,兩顆,三顆。
海綿寶寶的眼睛亮起來,傻乎乎的,笑得很開心。
門被推開了。
風鈴叮噹響了一聲。
她以為是媽媽來了,抬起頭。
結果門口站著的不是媽媽,是齊雲蕭。
他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大衣,衣領豎起來,圍巾鬆鬆散散地搭在肩上。
牛仔褲,白色板鞋,頭髮被風吹亂了一點,劉海垂在額前。
麵板很白,白得在冬日的陽光裡像一盞燈。
他站在門口,逆著光,整個人像一幅被水洗過的畫。
乾乾淨淨的,清清淡淡的。
推門進來的時候,帶進來一陣冷風,還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那一刻,她手裏還拿著剛拚好的海綿寶寶,整個人僵在那裏。
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有內鬼,停止交易!
她媽說半小時後來接她,結果沒等來她媽,等來了齊雲蕭。
她媽把這個男人派來了。
把她媽和她之間的台階,變成了這個男人伸過來的手。
齊雲蕭站在門口,目光掃過空蕩蕩的店,掃過滿牆的作品,最後落在她身上。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麵前擺著五顏六色的豆子,手裏舉著一個拚了一半的海綿寶寶。
嘴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
那樣子,像一隻被抓了現行的小倉鼠。
很可愛。
他笑了。
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嘴角上揚,露出一點點牙齒。
那種笑,不是嘲笑,不是得意。
是一種發自心底的、看見她就開心的笑。
店裏頭其他客人——
其實也就兩三個人。
拚豆也不拚了,紛紛抬起頭看他。
一個正在給皮卡丘上色的女生,手裏的鑷子停在半空,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門口。
另一個在拚哆啦A夢的小姑娘,偷偷掏出手機,對著齊雲蕭拍了一張。
裴怡看著那些人的反應,忽然有一種錯覺。
彷彿她不是被相親物件來接,而是被某個明星探班。
“你媽喊我來接你去吃飯,”他走過來,不由分說地牽起她的手,
“今天小年夜。”
他的手掌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
“大哥,我還沒結賬呢——”她順勢打掉了他的手。
那一下打得不輕不重,剛好夠把他推開。
他愣了一下,看了看她,看了看桌上那堆豆子,又看了看牆上貼著的價目表。
然後他掏出手機,掃了牆上的二維碼。
“付好了。”他說。
裴怡看著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隻是隨口找了個藉口,他卻認真地把賬結了。
那樣子,像是在說:
現在可以走了嗎?
她站起來,拿起外套,把圍巾圍好。
海綿寶寶孤零零地躺在桌上,拚了一半,兩隻眼睛傻乎乎地瞪著天花板。
她看了一眼,有點捨不得。
“能帶走嗎?”她問店員。
“可以的,下次來繼續拚就行。”
她點點頭,跟著齊雲蕭往外走。
推門的時候,風鈴又響了一聲。
叮噹,清脆的。
像是什麼東西碎了,又像是什麼東西開始了。
走出拚豆店,外麵的風比裏麵冷。
她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張臉。
圍巾還是他借給她的那條,煙灰色的,軟軟的,帶著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
她沒有還,他也沒要。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錯覺,她感覺齊雲蕭走路的樣子有點虛。
步子沒有上次那麼穩,肩膀微微塌著。
特別像在禾木時,羅桑和她激戰後去買黑枸杞的樣子。
那個男人也是這樣的,腿軟,步子虛,臉色發白。
像是被什麼東西抽空了靈魂。
她忽然覺得這個聯想很可笑。
羅桑是滑雪教練,體力好得很,一夜三次都不帶喘的。
齊雲蕭是搞科研的,天天坐辦公室,走兩步路就喘,這能一樣嗎?
走近細看,他眼下掛著兩個淡淡的青色黑眼圈。
那種黑,好像不是熬夜打遊戲熬出來的,也不是加班做實驗熬出來的。
是一種更隱秘的、更私人的、不好意思說出口的黑。
她自然不知道,齊雲蕭用她穿過的那件粉色,
~da~了整整三天。
那件衣服他從酒店帶回來,疊好,放在枕頭邊上。
每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把臉埋進那件衣服裡,聞著上麵殘留的她的味道。
她用的那款保濕噴霧,蘆薈味的,清清爽爽的,和她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聞著那個味道,想像她就在身邊。
想像她穿著那件衣服站在他麵前。
想像她踮起腳尖湊在他耳邊說“齊哥哥”。
然後他在黑暗中,一遍一遍地喊她的名字。
每次用完,他都捨不得洗。
疊好,放回枕頭邊上。
那件衣服,是他和她之間唯一的聯絡了。
兩個人坐進車裏。
她坐在副駕駛,係安全帶。
他坐在駕駛座,沒有動。
密閉的空間裏,車裏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
她低頭扣安全帶,金屬扣哢噠一音效卡進鎖扣。
然後他側過來。
“你身上好香啊。”他說。
聲音很低,低得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他的臉湊過來,鼻尖幾乎碰到她的頭髮。
她還沒來得及反應,他的嘴唇就壓了下來。
不是那種試探的、小心翼翼的、問“可以嗎”的吻。
是直接的,確定的,不容拒絕的。
他的嘴唇貼著她的,很燙,帶著一點乾裂的粗糙。
他的手扣在她腦後,手指插進她的頭髮裡,把她固定在那裏。
她被他吻得喘不過氣,想推開他。
手卻被他抓住,十指交握。
那枚紅珊瑚戒指硌著她的手指,硌得生疼。
什麼正人君子,男人都一樣。
_diao_長在頭頂上。
她伸手去拉車門。
拉不開。
再拉,還是拉不開。
鎖著的。
她懷疑齊雲蕭是不是日本小電影看多了,怎麼連這種橋段都學來了。
她揚起手。
啪。
一巴掌扇在他臉上。
那一聲在密閉的車廂裡格外清脆,像是有人打碎了一隻玻璃杯。
他的臉被打得偏到一邊,白皙的麵板上浮起一道紅印。
慢慢的,從臉頰蔓延到耳根。
他愣在那裏,像是被這一巴掌扇醒了。
過了好幾秒,他慢慢轉過頭,看著她。
然後他笑了。
那種笑,不是苦笑,不是自嘲。
是一種很奇特的、帶著一點饜足的、像是終於被滿足的笑。
真踏馬變態啊。
他的眼睛亮亮的,嘴角上揚,臉上的紅印還沒消,但他笑得比剛才還開心。
她愣了一下。
這反應不對。
正常人被扇一巴掌,應該生氣,應該質問。
至少應該問一句“你幹嘛”。
他沒有。
他隻是笑著,伸出手,握住她那隻扇他的手。
“疼不疼?”他問。
拇指在她掌心輕輕摩挲,那裏有一道她沒注意到的紅痕。
是剛才扇他的時候留下的。
他的動作很輕,像是在對待什麼珍貴的東西。
裴怡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男人可能腦子有問題。
她扇了他一巴掌,他問她疼不疼。
她打了他,他心疼她手疼。
“不疼。”她說罷,把手抽回來。
他問:“解氣了嗎?不解氣還可以再扇。”
裴怡看著他。
都懷疑齊雲蕭是不是跟著她爸每天做科研實驗做自閉了,精神出了問題。
親,這邊建議他找個心理醫生諮詢一下。
“齊雲蕭,”她喊他全名,聲音很嚴肅,
“下次再強吻我,就不是賞你一巴掌這麼簡單了。這是猥褻。下次我就報警了。”
他點點頭,很乖的樣子。
委屈的,像是被老師批評了的小學生。
“對不起,”他說,“我沒忍住,嚇到你了。”
他的聲音很低,低得像是怕驚動什麼。
然後他發動車子,車子駛出停車位,匯入車流。
裴怡靠在座椅上,看著窗外。
心跳還沒平復,臉上還有點燙,嘴唇上還殘留著他的溫度。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她低頭看,螢幕上彈出一條微信訊息。
備註名:羅桑。
她愣了一下。
羅桑。
那個她以為再也不會聯絡她的人。
她盯著那兩個字,盯著那個雪山頭像,盯著那條未讀的訊息。
手指懸在螢幕上方,遲遲沒有點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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