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過一隻羊是慈悲,放過自己纔是修行。
裴怡想起電影《梅朵與月光》裏的那段台詞。
“當我們活著,總覺得自己無所不知,無所不能。但某天命運降臨,這一切,都在改變消失,不再回來。即使如此,我依然找不到理由,不熱愛這荒唐的生命。”
她站在高爾寺顯密佛教經學院門口,看著那扇紅色的門。
門是硃紅色的,在高原的陽光下格外鮮艷。
不是那種輕浮的紅,是厚重的、沉澱了許多年的紅。
像乾涸的血,又像僧人們身上的袈裟。
門上鑲嵌著金色的門環,在陽光下閃著光。
學院依山而建,紅牆金頂,層層疊疊。
最高的那座大殿頂上,金色的**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兩側各有一隻臥鹿,靜靜地看著遠方。
藏族人生活的地方或許缺氧,但從不缺信仰。
門口立著一個巨大的金色轉經筒。
有三米高,兩個人合抱那麼粗。
筒身是銅製的,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經文,還有六字真言——
“唵嘛呢叭咪吽”。
金色的表麵被無數隻手摸得光滑發亮,在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
裴怡走過去,伸手想轉動它。
拉不動。
太重了。
她加了把勁,還是拉不動。
旁邊一個藏族老阿媽看見了,笑著走過來,和她一起拉。
兩個人一起用力,轉經筒終於緩緩轉動起來,發出低沉的嗡嗡聲,像是古老的吟唱。
老阿媽朝她點點頭,用不太流利的漢語說:“轉一轉,煩惱就走了。”
裴怡笑了笑。
她聽說這個轉經筒能轉走千般煩惱,能轉得一世平安。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但她還是又轉了一圈。
一圈,兩圈,三圈。
那嗡嗡聲在耳邊回蕩,像是一種祝福。
她印象裡,在抖音上刷到過雲南香格裡拉獨克宗古城的那個轉經筒。
那個更大,據說要十幾個人一起才能拉動。
視訊裡,一群人開啟了微信收款碼,一邊放“來財來財”的音樂,一邊做招財的手勢,讓人看了忍不住發笑。
眼前這個雖然沒那麼誇張,但也足夠莊嚴。
轉完大轉經筒,她往學院裏麵走。
門口的走廊邊,還有一排小轉經筒。
一個個排列著,銅製的,比手臂粗一點,高度到她的腰。
每一個都可以用手轉動。
裴怡跑起來。
一邊跑,一邊伸手摸過那些轉經筒。
一個,兩個,三個……
轉經筒在她手下一個接一個地轉動起來,發出接連不斷的嗡嗡聲,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她一一喚醒。
她跑得很快,手指劃過那些光滑的表麵。
那種觸感有點奇妙,溫熱的,像是摸到了什麼活的東西。
跑到盡頭,她停下來,回頭看。
那些轉經筒還在慢慢轉著,越來越慢,最後歸於平靜。
她忽然覺得,這樣也挺好。
不管信不信,至少這一刻,心裏是靜的。
平措和家裏人去準備法會需要的東西了。
按理來說,漢族人不能參加他們的藏族法會。
她很識趣,沒有跟進去,隻是等在院子裏。
庭院很大,鋪著青石板,縫隙裡長著一些不知名的野草。
四周是紅色的圍牆,牆頭有金色的**裝飾。
遠處傳來法會開始的誦經聲,低沉的,渾厚的,像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她等了一會兒,有些無聊。
忍不住好奇心,她悄悄走到大殿門口,掀開一點簾子,往裏偷看。
大殿裏光線很暗,隻有酥油燈的光在搖曳。
那些光點在黑暗中跳動,像是無數隻金色的蝴蝶。
喇嘛們坐在蒲團上,穿著紅色的袈裟,低著頭,齊聲誦經。
那聲音低沉而有力,在殿內回蕩,透過門簾的縫隙傳出來,震得她耳膜微微發顫。
香煙繚繞。
那種藏香的味道,混著酥油的氣息,從門簾縫隙裡飄出來。
她看見平措跪在人群裡,低著頭,很虔誠的樣子。
和平常那個會撒嬌、會吃醋、會因為她一句騷話就耳根通紅的少年,判若兩人。
她放下簾子,退回院子裏。
陸陸續續有藏民趕來。
她們穿著節日的盛裝——
已婚的婦女穿著色彩斑斕的藏袍,深紅色的、墨綠色的、藏青色的,領口和袖口鑲著水獺皮或者豹皮。
腰上繫著銀製的腰帶,雕刻著精美的花紋。
頭髮編成無數根細辮子,上麵綴著綠鬆石和珊瑚。
有的人脖子上還戴著嘎烏盒,銀製的,裏麵裝著經文或者活佛加持過的聖物。
男人們則穿著氆氌藏袍,腰間別著銀製的腰刀,頭上戴著狐皮帽子。
每個人都神情莊重,腳步匆匆,往大殿的方向去。
裴怡站在庭院裏,看著她們。
忽然覺得自己像個局外人。
她等得有些無聊。
一會兒坐著,一會兒站著。
期間還玩了幾把消消樂,打發時間。
正玩著,突然一個聲音把她嚇了一跳。
“姐姐!”
她扭頭一看。
一個小男孩站在她旁邊,正仰著頭看她。
四五歲的樣子,穿著一件小小的藏袍,是深紫色的,袖口鑲著一圈白色的羊毛。
頭髮剃得短短的,隻在頭頂留了一撮,紮成一個小小的辮子。
臉蛋紅撲撲的,被高原的陽光曬出了兩團高原紅。
眼睛黑亮黑亮的,像兩顆葡萄。
他顯然也是年紀太小,不方便放進大殿參加法會,怕他搗亂,就被留在外麵了。
他也顯然很無聊。
“姐姐,你陪我玩好不好?”他問,聲音奶聲奶氣的。
裴怡看著他,笑了。
“玩什麼?”
小男孩想了想,指著身後的台階。
“爬台階的遊戲!剪刀石頭布,贏了的人可以爬兩級,誰先爬到上麵誰就贏了!”
裴怡看了看那長長的台階,又看了看他。
“好啊。”
兩個人站到台階下麵。
“剪刀石頭布——”
裴怡出了剪刀。
小男孩出了布。
“我贏啦!”裴怡笑著往上爬了兩級。
“剪刀石頭布——”
又是剪刀對布。
再爬兩級。
“剪刀石頭布——”
還是剪刀對布。
小男孩急了。
“你怎麼老是剪刀!”
裴怡笑得不行。
“那你不會出別的嗎?”
小男孩嘟著嘴,不服氣。
下一局,他終於贏了。
“我贏啦!”他興高采烈地往上爬了兩級。
兩個人就這樣一路玩上去。
裴怡一直贏。
小男孩眼見一直輸,開始耍賴。
趁裴怡不注意,他偷偷往上爬了幾層。
裴怡看見了。
“喂,”她喊他,“你作弊!”
小男孩愣了一下,回頭看她。
被發現作弊,他有點不好意思,但又不想承認。
“我沒有!”
“我看見你爬了!”
小男孩不說話了。
他站在那兒,嘴嘟得老高,一臉不開心。
雖然還是個孩子,但說到底是男人,都要麵子。
裴怡看著他這副模樣,有點想笑。
“好啦,”她說,“我們再來一局。”
這一局,她故意輸了。
小男孩贏了,眼睛一下子亮起來。
“我贏啦!”
他開心地往上爬,爬到最上麵一層,站在那兒,得意洋洋地看著裴怡。
裴怡慢慢走上去,走到他身邊。
小男孩從口袋裏掏出一個東西,遞給她。
“給你吃!”
是一顆糖。
鬆子糖,用花花綠綠的糖紙包著。
裴怡接過來,看了看。
她吃不慣鬆子糖。
但還是笑著摸了摸他的頭。
“謝謝,你自己吃吧。”
小男孩想了想,把糖收回去,剝開糖紙,塞進自己嘴裏。
然後他眨眨眼,一溜煙跑沒影了。
裴怡站在台階頂上,看著遠處的大殿。
誦經聲還在繼續。
她正準備下去,小男孩又跑回來了。
手裏拿著一個東西。
遞給她。
是一個小的手持轉經筒。
銀製的,比手掌長一點,筒身刻著經文,上麵有一個小墜子,一晃一晃的。
握柄是木頭的,被摸得很光滑,泛著溫潤的光。
“送給你!”他說。
裴怡愣住了。
“這個……可以送人嗎?”
小男孩點點頭。
“我阿媽說,轉經筒可以保佑人。”
裴怡看著手裏這個小轉經筒。
很精緻。
她很喜歡。
這一次,她沒有客氣。
“謝謝你。”她說,認真地看著小男孩的眼睛。
小男孩笑了一下,又跑了。
裴怡拿著那個小轉經筒,慢慢走回院子裏。
她聽說,每一個小小的手持轉經筒裡,開啟都有厚厚的經文。
當地人虔誠地認為,手裏的轉經筒每轉動一次,就是在念誦一遍經文。
她轉了一下。
筒身轉動,發出輕微的嗡嗡聲。
其實她不信這個。
她甚至覺得,這就是古代農奴奴隸主為了讓農民階層一輩子都不讀書識字、不受教育、方便他們統治而編造的一個謊言。
一點都不浪漫。
都是血腥的剝削史。
甚至有些法器,聽說也是人體器官做的。
人皮鼓,腿骨笛,聽起來駭人聽聞。
她不信藏傳佛教。
隻是無聊地搖一搖。
又轉了一下。
嗡嗡聲在耳邊響起。
她站在院子裏,轉著手裏的轉經筒,一下,兩下,三下。
陽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遠處,大殿的門緊閉著。
誦經聲還在繼續。
她低著頭,看著手裏的轉經筒。
然後她聽見一聲響。
吱呀——
大門開了。
她抬起頭。
陽光刺眼,她眯了眯眼。
門口站著一個人。
逆著光,看不清臉。
隻能看見一個輪廓。
高,瘦,肩膀很寬。
那個輪廓,她太熟悉了。
熟悉到像是刻在夢裏。
她的手一抖。
轉經筒停住了。
那個人往前走了兩步。
陽光從他身後照過來,他的臉清晰起來。
深褐色的眼睛。
硬朗的下頜線。
那張她日思夜想的臉。
羅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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