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了一步,她突然感覺重心不穩。
整個人像是被抽離走似的,肉體和靈魂分離。
一個她在往前走,一個她在往後看。
一個她說就這樣吧,一個她說不甘心。
隨著一聲重重的關門聲,她整個人被拉回了平措的懷抱。
他就那樣緊緊抱住她,雙臂箍得死緊,彷彿生怕她從自己指縫間溜走似的。
裴怡被他箍得喘不過氣來。
她貼在他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
砰砰砰,又快又亂,像受驚的小鹿。
平措抱著她,下巴抵在她頭頂。
他的腦海裡閃過很多畫麵。
他是知道弟弟多吉喜歡裴老師的。
多吉每次放假回家,嘴裏唸叨的都是“裴老師”。
裴老師今天表揚我了,裴老師今天穿了一件新衣服,裴老師笑起來真好看。
那時候他還笑多吉,情竇初開的年紀,說小男孩懂什麼是喜歡。
可他後來也懂了。
暑假的時候,他回村裡待了幾天。
那天他和幾個男孩子一起去河裏洗澡,故意光著膀子從她宿舍門口路過。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這麼做,隻是想看看她會不會多看他一眼。
她正在院子裏晾衣服。
從他身邊路過的時候,她抬頭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
然後低頭繼續晾衣服。
眼神平靜得像是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片雲。
沒有任何波瀾。
她俯視睥睨著一切,未曾動情。
平措那時候就知道,這個女人,對任何男人都不感興趣。
至少對他們這些毛頭小子不感興趣。
後來他回成都上學,慢慢也就淡忘了。
直到今天傍晚。
他在餐廳外麵看見她一個人趴在桌上哭。
哭得那麼傷心,肩膀一聳一聳的,像個被人遺棄的孩子。
同伴開玩笑說,她肯定是失戀了。
她是一個人來旅行的。
也許真的是失戀了,來散散心。
平措想不通,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男人能傷她這麼深。
那樣的男人,應該下地獄。
可現在抱著她,他又有點感謝那個男人。
如果不是他,她不會來這裏。
不會坐在餐廳裡哭。
不會被他的同伴看見。
不會被他拉上舞台。
不會站在他麵前,穿著這身藍色睡袍。
不會在淩晨敲響他的門。
不會——
他想,他們之間,會不會也變成下一個即興的詩,爛尾的誓?
他其實很明白。
打破自己原則的愛,結局一定爛尾。
他從來沒談過戀愛,沒喜歡過任何人。
他以為自己的第一次心動,應該是美好的,純粹的,兩情相悅的。
至少不是現在這樣。
不是在她把他當成別人替代品的時候。
不是在她眼裏寫著清醒的絕望的時候。
不是在她明明不愛他卻還要糾纏的時候。
他都知道。
可他——
仍不願放手。
裴怡感覺到他的手伸向她的裙擺。
那隻手在她腰間停留了很久,遲遲沒有下文。
她意會到了他的意思。
她沒有說話。
隻是從他懷裏掙出來,走到門口。
伸手,把燈關了。
房間陷入黑暗。
隻有窗簾縫隙裡透進來一線月光,落在地板上,落在那張淩亂的沙發上。
她在夜色中褪去了自己的睡裙。
絲質的布料從肩上滑落,堆在腳邊。
她赤著腳,踩過那堆布料,走回他身邊。
然後擁抱上他。
她能明顯感覺到他的身體微微一震。
僵硬了一瞬,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她反客為主。
用手把劉海和碎發往後一撥,露出整張臉。
月光落在她臉上,照出那雙空洞的眼睛,照出那道還沒幹透的淚痕。
她帶著他。
倒在沙發上。
他在夜色中熱浪翻湧。
肉體的充盈,真的能填補內心的空洞嗎?
她不知道。
她隻知道,此刻身體的疼痛,能讓她暫時忘記心裏的疼痛。
她咬著嘴唇,沒有發出聲音。
她感受到他。
彷彿生根發芽,開花結果。
破土而出的慾望,要把她撐破。
可心裏那個血洞,還是空著的。
還是冷風呼呼往裏灌。
還是有一個叫羅桑的男人站在那裏,不肯走。
平措在黑暗中吻她。
吻她的眼睛,吻她的淚痕,吻她的嘴唇。
他不知道該怎麼形容此刻的感覺。
他隻知道,他今晚學到了一些東西。
他們今晚,都學習到了愛情的第一課:
承認自己不被愛。
多麼殘酷的一課。
十八歲的時候,以為愛是佔有。
是得到,是我想要你。
二十一歲的時候,才明白愛也可以是放手,是成全。
是我知道你不要我,但我還是想給你。
他們的重逢,就像是遊輪在冰山剛好寂寞的時候撞了上去。
冰山寂寞。
遊輪也寂寞。
撞在一起,粉身碎骨,沉入海底。
也算是另一種形式的永恆。
他開了燈。
刺眼的燈光讓兩個人都眯了眯眼。
他側過身,伸手去摸了摸。
然後他愣住了。
手指上是紅色的液體。
黏膩的,溫熱的,在燈光下觸目驚心。
“你來大姨媽了?”他的聲音都變了調。
裴怡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自己。
沙發上有斑駁的血跡,她腿上也有,順著大腿內側往下流。
她這才感覺到小腹隱隱作痛。
“我不知道,”她說,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可能是剛來的。”
平措看著她,眼裏湧起心疼。
“你瘋了?”他說,“這樣很危險的你不知道嗎?”
裴怡看著他那副著急的樣子,忽然想笑。
“你嫌棄我?”她問。
平措愣了一下。
然後他伸手,把她額前汗濕的碎發撥開。
“不是。”他說,聲音低低的,“我心疼你。”
那四個字,像一把鈍刀,慢慢割在她心上。
不鋒利,但疼。
裴怡看著他。
他的眼睛在燈光下亮亮的,裏麵全是她。
擔憂,心疼,還有一點點說不清的溫柔。
那一瞬間,她似乎感覺到了久違的幸福。
那種被人心疼的感覺,像是冬天裏的一杯熱茶,從喉嚨暖到胃裏。
可是——
她幸福不了一點。
她心裏很清楚。
這份心疼,她配不上。
這個乾淨得發光的少年,應該喜歡一個同樣乾淨的女孩。
而不是她這種千瘡百孔的、心裏裝著別人的人。
她沒有說話。
隻是躺在那兒,任由他看著自己。
窗外的月光從窗簾縫隙裡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攤淩亂的睡裙上。
平措起身,去衛生間拿了毛巾和熱水。
他幫她擦乾淨,又倒了杯熱水塞進她手裏。
“喝點熱水,”他說,“會舒服一點。”
裴怡握著那杯熱水,看著他忙前忙後的背影。
心裏有什麼東西在慢慢融化。
又有什麼東西在死死撐著。
她低頭,喝了一口水。
溫熱的,從喉嚨滑下去。
她想,就這樣吧。
就這樣待一會兒。
天亮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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