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西入冬的草場,
時常會下起雨來。
遠處的山坡忽明忽暗,
薄雪堆砌在厚厚的岩壁上,
白樺和青鬆在寒霧裏擁吻,
愛意灑滿山穀。
越野車駛過理塘的科爾寺,
徒步進藏的人似乎熱衷於流浪。
經幡搖曳,
他們與雲朵共生,
彷彿在整個城市的經誦聲中,
我俯身向你。
外界的聲音太過嘈雜,
等到風和自由親吻你的臉頰。
這些時刻都使我想起你。
青春,
本就是永不落幕的狂想。
我們共同舉杯時,
月光入盞,清風乍起。
我在荒蕪中生根,
想讓世界為我轟鳴。
山止尋川,川行萬裡。
裴怡讀著朋友圈裏自己白天寫的詩,一直哭。
眼淚順著臉頰滑下來,滴在手機螢幕上。
她抬手擦掉,又滴下來,又擦掉。
寫詩的時候,她以為自己已經釋懷了。
那些句子那麼美,那麼平靜,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風。
她為什麼寫的是川西而非新疆,是因為她現在一提到“新疆”這兩個字就渾身疼。
可是現在讀起來,每一個字都在疼。
她想起和羅桑一起看過的雪山,一起騎過的馬,一起泡過的溫泉。
想起他唱的那首藏語歌,想起山頂的風吹過時他眼裏的光。
山止尋川,川行萬裡。
她已經尋到川西來了,尋到萬裡了。
可他在哪兒呢?
手機震了一下。
她慌不擇路的檢視。
是多吉的點贊。
他評論:裴老師文筆真好,是很美的詩篇。
裴怡盯著那條評論,扯了扯嘴角。
多吉不懂。
他隻是個十八歲的少年,他看到的隻是文字的美,看不到文字背後的那個人。
那麼那個男人呢?
此時他在幹什麼呢?
他能看到她寫的東西嗎?
恐怕是不想看。
她很少在朋友圈展露心跡,一般都是僅三天可見,尤其是這幾年來川西支教以後。
可是今天,她破天荒地發了這條長詩,發在了所有人可見的朋友圈。
她希望他能看見。
哪怕隻是一個贊,哪怕隻是一句評論。
可是從下午等到晚上,什麼都沒有。
她又點開了羅桑的朋友圈。
依舊是一條新增動態都沒有。
最後一條動態,還停留在將軍山滑雪場的宣傳照——
他戴著護目鏡,穿著滑雪服,站在雪道上,對著鏡頭比耶。
那是他們認識之前發的。
他究竟……那麼著急回家幹什麼?
裴怡在心裏想著。
會不會這段時間在川西瞎逛的時候,就能偶遇他?
他不是說自己是川西人嗎?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很快就意識到——
自己也是個戀愛腦。
以往看程橙分手那年,要死要活的時候,她還充當過狗頭軍師。
給她分析男人心理,教她怎麼走出情傷,理論一套一套的。
現在好了。
軍師從不上戰場,上場必是戀愛腦。
裴怡苦笑了一下。
“女士?”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
裴怡抬起頭。
是餐廳的工作人員,一個年輕的藏族姑娘。
她穿著傳統的服飾,臉上帶著禮貌的微笑。
“外麵的演出馬上就要開場了。”她輕聲提醒。
裴怡愣了一下,看了看窗外。
天已經黑了,院子裏燈火通明,主舞台上的燈光亮得晃眼。
隱約能聽見音響裡傳出的音樂聲,很嗨,很有節奏感。
她這才稍稍打起精神。
對,演出。
她來這裏就是為了看演出的。
不能一直這麼喪著。
“好的,謝謝。”她對工作人員笑了笑。
等人走後,她掏出隨身包裡的小鏡子,照了照。
嗯,很好。
新買的粉底液和睫毛膏經過測試,基本防水。
痛哭半個多小時,隻有兩條淺淺的淚痕。
睫毛膏也是,一點都沒暈開。
她拿起氣墊在臉上撲了撲,把那兩條淚痕蓋住。
然後從包裡翻出口紅,重新塗了一個裸杏色的。
抿了抿嘴唇。
好了。
十八年後又是一條英雄好漢。
此刻,走廊的另一頭。
那個剛才站在陰影裡的帥哥,正藉著幫同伴拿腰帶的藉口,再次路過餐廳。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來。
可能是擔心她想不開?
可能是想確認她還好不好?
可能是……
算了,他自己也說不清。
他走到餐廳門口,假裝不經意地往裏瞟了一眼。
然後他愣住了。
那女人正對著小鏡子,拿著氣墊在臉上刷刷刷地撲粉。
動作熟練,表情專註,和剛才那個趴在桌上痛哭流涕的人判若兩人。
他看笑了。
這是在刷牆還是刮大白?
他多慮了。
這女人過得好著呢,也不知道等會兒又要招哪隻蜂,引哪隻蝶。
他搖了搖頭,轉身離開。
裴怡補完妝,收起鏡子,站起來往外走。
院子裏已經很熱鬧了。
主舞台前幾排早已人滿為患,黑壓壓坐了一片。
都是年輕的姑娘,拿著手機,舉著應援牌,嘰嘰喳喳地聊著天。
裴怡掃了一眼,想找個位置坐下。
可前排早就沒了空位。
她一個人來的,也沒有人幫她佔座位。
無奈,她隻能往後走,在後麵幾排搬了個小板凳坐下。
這個位置屬實不太行。
前麵有幾個姑娘,個頭一米七五以上,穿著打扮都很時尚,感覺像是做平麵模特工作的。
就算是坐下來,也比她高出一截。
裴怡一米六五,本來不算矮。
可現在坐在她們後麵,隻能仰著脖子。
湊著前麵幾排人群後腦勺的縫隙,勉強能看到舞台一角。
她嘆了口氣。
算了,有總比沒有好。
主舞台的音樂已經響了起來。
非常嗨,非常有節奏感,像是藏族音樂節的感覺。
低音炮震得胸腔都跟著顫,燈光閃爍,紅綠藍紫,把整個院子照得五光十色。
裴怡看了一眼手機。
還有五分鐘開場。
舞台側麵,候場區。
一群穿著演出服的年輕男人聚在一起,做著最後的熱身。
有人壓腿,有人開嗓,有人對著手機整理頭髮。
那個剛才兩次路過餐廳的帥哥,正站在角落裏,低頭繫著腰間的綵帶。
他的同伴湊過來,一把摟過他的肩膀。
“臥槽別看了哥,其實是你自己想要人家微信吧。”
他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哪隻眼睛看見了?”
“我兩隻眼睛都看見了。”同伴笑得賊兮兮的,“老實說,我剛纔看過了,今天這群觀眾裡,就她長得最好看。”
他沒說話。
同伴繼續調笑:“你盯著人家看了好幾次,以為我沒發現?”
“沒有。”他嘴硬,“我隻是看她剛才哭得有點可憐。”
同伴看著他,笑容意味深長。
“哎,估計也是為情所困。”他嘆了口氣,望向舞台的方向,“這座城,又多了一個傷心人。”
他無語地看著同伴。
“你在這感慨什麼?”
“感慨人生啊。”同伴拍了拍他的肩膀,“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快上場了,準備準備。”
他點點頭,繼續低頭繫腰帶。
同伴走了。
他抬起頭,往觀眾席的方向看了一眼。
黑壓壓的人群,密密麻麻的後腦勺。
他看不到她。
音樂越來越響。
燈光越來越亮。
主持人開始暖場。
他深吸一口氣,收回目光,往舞台入口走去。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