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晚上,裴怡開始後悔她看了那本《我的阿勒泰》。
她回想起電視劇裡李文秀和巴太的故事。
像一根刺紮在她心裏。
電視劇的結局她沒敢看完,隻刷到過一些片段——
巴太離開了,文秀一個人站在草原上,風很大,吹亂了她的頭髮。
那時候她還想,電視劇而已,都是編劇亂編的。
可她現在覺得,生活有時候比電視劇更殘忍。
傍晚的時候,羅桑接了一通電話。
他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眉頭皺了起來。
“我出去接一下。”他說。
裴怡點點頭,沒當回事。
他推開門走出去,站在民宿門口的雪地裡。
裴怡窩在暖爐邊,繼續翻那本書。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雪地反射著最後一點光。
她等了一會兒。
他沒回來。
她抬頭看向窗外。
他站在那兒,背對著窗戶,一隻手舉著手機,一隻手夾著煙。
電話似乎打了很久,久到那煙頭在風中熄滅了火星。
他抽完一根,又點了一根。
再抽完,再點。
裴怡看著那個背影,心裏忽然有點不安。
她想出去,但又怕打擾他。
隻能坐在窗邊,看著他的背影,一根接一根地抽煙。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於掛了電話。
他站在那兒,沒有立刻進來。
隻是仰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吐出一口長長的白氣。
然後他轉身,推開門,走進來。
他的臉色很差。
那種差,不是生氣,不是憤怒,而是一種裴怡看不懂的複雜。
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心上,壓得他喘不過氣來。
裴怡站起來,走到他麵前。
她想說點什麼安慰他。
可她不知道發生了什麼。
她隻能伸出手,緊緊抱住他。
他把頭埋在她頸窩裏,用力回抱住她。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站在暖爐邊,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天徹底黑了。
雪又開始下。
暖爐裡的火劈啪響著,映出兩個人交疊的影子。
就這樣沉默了快一個小時。
他終於開口。
“我們還是分開吧。”
聲音很低,很啞,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裴怡愣住了。
她抬起頭,看向他的臉。
他的眼眶裏蓄滿了淚水,在暖爐的火光裡閃著光。
卻始終沒有落下。
“你說什麼?”裴怡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她望著他發紅的雙眼。
“你再說一遍?!”
羅桑看著她,那雙深褐色的眼睛裏,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東西。
“我家裏有事,”他說,“明天我就回去了。”
裴怡的心猛地揪緊。
“那你什麼時候回來?”她的聲音開始顫抖,“將軍山不是後天就開板了嗎?”
原來分別來得如此突然。
突然到她一點準備都沒有。
羅桑沉默了幾秒。
“我應該不會回來了。”他說。
裴怡的眼淚一下子湧了上來。
“你不要等我了,”他繼續說,聲音越來越低,“後麵我可能也不當滑雪教練了。”
他頓了頓。
“我們本來就是偶遇,現在是時候說再見了。”
很遺憾,有些人相識相知又歸零。
裴怡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珍珠,劈裡啪啦往下砸。
她想起以前在王者榮耀裡最喜歡玩的英雄——西施。
西施有一款麵板,叫詩語江南。
那款麵板有幾句台詞:
再見啦,過路人。
萍水相逢,有緣無份。
愛,是不能忘記的。
她以前覺得這些台詞很美,很有意境。
可現在她才懂,這些話有多痛。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是什麼都說不出來。
羅桑伸出手,想幫她擦眼淚。
她偏過頭,躲開了。
他的手停在半空,僵了幾秒,然後慢慢收回去。
那一夜,兩個人並排躺在床上,誰也沒說話。
窗外的雪還在下。
暖爐裡的火慢慢熄了。
黑暗裏,隻有眼淚無聲地流。
——
第二天早上,羅桑真的走了。
裴怡醒過來的時候,枕邊已經空了。
隻有一點餘溫,證明那裏曾經還躺過另一個人。
她躺在那張空蕩蕩的床上,盯著天花板,眼淚糊了一枕頭。
她和這個冬季,有過情人般的爭吵,但最後都歸於平靜。
她摸出手機,點開和他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前天,他發的“睡吧,明天帶你去吃好吃的”。
她沒有刪除他。
他也沒有。
小孩子才互刪,成年人都是默契的不再說話。
就像野花做了一場玫瑰夢。
現在她清醒了。
野花還是野花,玫瑰還是玫瑰。
夢醒了,什麼都沒留下。
她深吸一口氣,撐著床坐起來。
她發微信訊息給程橙。
裴怡:我準備回去了。
程橙秒回三個問號:???
程橙:你不是纔在新疆玩了沒幾天?怎麼啦,和那個帥哥吵架啦?
裴怡盯著螢幕,手指在9鍵鍵盤上懸了很久。
她打了一行字,刪掉。
又打一行,又刪掉。
最後她發:
裴怡:他說家裏有急事,拋下我就走了。
程橙:???
程橙:他有解釋說是什麼事情嗎?
裴怡:沒有。
程橙:渣男!!!
裴怡看著那兩個字,沒說話。
程橙繼續發:媽的狗東西,肯定是著急過年回家相親,死渣男一個!
程橙:他還說什麼了?
裴怡:他還喊我以後不要聯絡他了。
程橙:???
程橙:臥槽,這人有病吧?
程橙:你查過他電子結婚證沒有?他會不會已婚?
裴怡看著這條訊息,心裏猛地沉了一下。
已婚。
她從來沒想過這個可能。
可程橙這麼一說,她忽然想起很多細節——
他從來不提家裏的事,從來不提父母,從來不提過去。
他的過去,對她來說是一片空白。
他說他是滑雪教練,他說他是藏族人,他說他有個弟弟和多吉一起上過補習班。
可是這些,她從來沒有驗證過。
裴怡:我不知道。
程橙:不知道???你跟他睡了那麼多次,連他有沒有老婆都不知道???
裴怡:……
程橙:寶寶,你心也太大了!
程橙:說不定他本來就有物件,或者有未婚妻。這種男人我見多了,出來玩的時候甜言蜜語,玩夠了就拍拍屁股走人。
裴怡看著這些訊息,感覺心情越來越不好。
是的。
說不定羅桑根本不是單身。
說不定他真的有老婆,有孩子,有家庭。
而她,隻是他旅途中的一場艷遇。
程橙又發來一條語音。
裴怡點開,程橙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
“寶寶不哭不哭,不難過啊。三條腿的蛤蟆不好找,兩條腿的男人遍地都是。咱們再找就是了!再說了,他看起來都三十歲了,老男人一枚。咱下次爭取談個18歲帥氣小奶狗好不好?”
裴怡聽著這條語音,嘴角扯了扯。
想笑,但笑不出來。
她打字:行。
程橙:這就對了嘛!
程橙:那你接下來什麼打算?回無錫過年嗎?
裴怡看著“回無錫”三個字,腦子裏立刻浮現出她媽的臉。
催婚。相親。
七大姑八大姨。
她打了個寒顫。
裴怡:不回。我回川西。
程橙:川西?塔公?
裴怡:嗯。我打算在川西過年。
程橙:你瘋了?一個人在那邊過年?
裴怡:我想一個人把川西的景點都逛一逛。
她頓了頓,繼續打字:
之前一直忙著支教,川西這麼漂亮,我卻一直待在塔公哪兒也沒去。現在正好,有時間了。
程橙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也好,出去走走散散心。不過你一個女孩子家出門在外,可一定要小心哦。有什麼事隨時給我打電話。”
裴怡回她:知道啦。
她把手機放下,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是禾木的雪,白茫茫一片。
遠處,雪山靜靜地立著,雲杉靜靜地立著,和昨天一模一樣。
隻是那個人不在了。
她站在那兒,看著窗外,忽然又想起那本書裡的話:
“自由一旦漫開,就無邊無際,收不回來了。”
她現在是自由的。
完全的自由。
可是她一點也不開心。
身後,手機響了一下。
她走回去拿起來看。
是羅桑的對話方塊。
最後一條訊息的時間,還是前天。
她盯著那個頭像看了很久。
雪山頭像,名字是“羅桑”。
她想起他唱的那首藏語歌,想起山頂的風,想起他眼裏的星河。
也想起他最後說的那句話:
“我們本來就是偶遇,現在是時候說再見了。”
裴怡把手機扣在床上,不再看。
她開始收拾行李。
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塞進行李箱。
那件紅色的港風連衣裙,她疊的時候頓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就是穿著這件裙子,在清吧和他對酌。
那天晚上,她親了他。
那天晚上,一切開始。
現在一切結束。
她把裙子塞進行李箱最底層,拉上拉鏈。
然後她拎起箱子,最後看了一眼這間小木屋。
暖爐。落地窗。大床。
還有他躺過的那個位置。
“小姑娘,你男朋友一早就出門了喲——”
一樓前台的大叔顯然還不知道情況,隻顧著提醒她。
“我知道,但他不是我男朋友。從前不是,以後也不會是。”
她交出房卡,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出去。隻留下大叔一人在風中淩亂。
雪還在下。
落在她頭髮上,肩膀上。
她沒有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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