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高三那十四名學生的那天,塔公草原下了一場雨。
雨不大,細細密密地落著。
把黃土操場淋成了深褐色。
裴怡站在教室門口,看著學生們揹著行李往外走。
有人回頭沖她揮手。
有人喊“裴老師再見”,喊了好幾遍。
她笑著揮手。
一直揮到最後一個學生的背影消失在村口。
回到空蕩蕩的教室,課桌椅歪歪斜斜地擺著。
黑板上還留著最後一堂課的板書。
裴怡拿起板擦,一下一下地把粉筆字擦掉。
粉筆灰飄起來,落在她袖口上。
她在塔公的第三年,結束了。
裴怡又開始帶高一新來的一批。
學生不乖的時候,她還是那句老話:
“別吵了,你們可是我帶過的最差的一屆。”
話說完,她自己先愣住。
這話是她高中時候班主任常說的。
當年她在底下聽著,心裏翻著白眼。
覺得老師又在PUA他們。
現在輪到自己站上講台。
才發現這句話根本不用過腦子,張嘴就能出來。
跟條件反射似的。
底下的學生迅速安靜了兩秒。
然後繼續交頭接耳。
裴怡嘆了口氣。
行吧,確實是“最差的一屆”。
高一學業壓力不似高三那般緊張。
不用起早貪黑地補課,也不用盯著每個學生的模擬考成績。
她終於有了喘息的時間。
有時候下午沒課,就搬把椅子坐在宿舍門口曬太陽。
看遠處的雅拉雪山,看成群的氂牛慢悠悠地移動。
日子就這麼一天天過去。
新一年寒假來臨之際,裴怡算了算時間——
四年了。
她在塔公,已經待了整整四年。
上一年因為高三衝刺,她寒假隻在家待了六天就匆匆趕回。
她心裏放心不下那十四個學生。
今年不一樣。
高一的學生放假就放假了,她本可以好好回家過個年。
但她不想回去。
電話是她媽打來的。
響第三遍的時候,裴怡才接。
“裴怡,今年過年回來不?”
裴怡躺在床上,手機貼在耳朵上,懶洋洋地回:
“不回。”
“不回?你去年就沒回來幾天,今年還不回?”
“約了橙橙去旅遊。”
“旅遊?大過年的旅什麼遊?你回來,你劉姨給你介紹了個物件,在無錫本地上班,條件可好了——”
“媽。”裴怡打斷她,
“我不相親。”
“你不見麵怎麼認識人?你都多大了你知道嗎?”
裴怡翻了個身:
“二十六啊,怎麼了?”
“二十六?那是周歲。按咱們老家的虛歲演演算法,你今年都二十八了!”
裴怡閉上眼睛。
老家的虛歲演演算法她從小就沒搞明白過。
明明是二十六,硬能給算成二十八。
照這個演演算法,再過兩年她是不是就該三十了?
“媽,你別用老家那套算我。”
“不算不行啊閨女,你看看你,二十六週歲。馬上就晚婚的年紀了,連個物件都沒有。你以前上大學的時候,追你的男生一茬一茬的,我還覺得不用操心。誰知道你跑那個什麼草原去支教,一去就是四年——”
“三年。”裴怡糾正她,
“三年,第四年還沒結束。”
“三年還不夠長?你說你,長得那麼好看,從小到大哪個見了不誇一句漂亮,怎麼就把自己耽誤成這樣?”
裴怡沒說話。
她確實長得好看。
這一點她從來不否認。
清純掛的臉,圓圓的眼睛。
笑起來有點甜,看著乖乖巧巧的。
但偏偏配了一副凹凸有致的身材。
該有的地方一樣不少,該細的地方一樣不粗。
上大學那會兒,室友給她起外號叫“反差殺手”。
說她是網上說的那種“蘿禦雙修”——
看臉以為是小蘿莉,看身材以為是禦姐。
走在路上回頭率百分之二百。
那時候她留著一頭齊腰長發,洗完頭坐在陽台上曬太陽。
頭髮散開來,烏黑髮亮,能曬一下午。
來塔公之後,洗頭成了大問題。
宿舍沒熱水器,得自己燒水洗。
冬天冷得要命。
頭髮又長,洗完半天幹不了。
有一次她洗完頭去上課,頭髮還濕著。
路上就結了一層薄薄的霜,硬邦邦地搭在肩膀上。
回來之後她找了把剪刀,對著宿舍那麵掉了漆的小鏡子。
一剪刀下去,齊腰長發變成了齊肩。
後來覺得還是麻煩。
又去縣城理髮店剪了一次,順便做了個造型。
現在成了中短髮,蛋卷頭,蓬蓬鬆鬆地堆在腦袋上。
卷卷的弧度襯得臉更小了,而且也省事了。
她媽在電話那頭繼續唸叨:
“我跟你說,你劉姨認識那個男孩真不錯,在無錫有房有車,長得也周正。過年你回來,見一麵能怎麼著?”
“媽,我不見。”
“為什麼不見?”
“我不想相親。”
“你不見麵怎麼認識人?你都二十八了——”
“二十六。”
“好好好,二十六。二十六也不小了!你看看你那些同學,哪個不是結婚的結婚,生孩子的生孩子。就你,跑那麼遠的地方待著,身邊都是什麼人?那些藏族——”
裴怡坐起來。
“我跟你說啊裴怡,你可別給我找個藏族男朋友回來。我聽說藏族人都不洗澡的,一年洗一次澡那種,身上都有味兒。你離他們遠點,聽見沒?”
裴怡攥著手機,指節有點發白。
“媽,”她說,
“你是不是有病?”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你這孩子,怎麼說話呢——”
“藏族人惹你了嗎?”裴怡打斷她,
“藏族人也洗澡,也上學,也工作,也考大學。我學生剛考上無錫的學校,江南大學,超一本線三十多分。人家要去我家鄉讀書了,乾乾淨淨的,比你見過的很多漢族人都乾淨。你別什麼都不知道就瞎說。”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行行行,我說不過你。反正過年你回來,咱們見麵聊。”
“我不回去。”
“什麼?”
裴怡深吸一口氣:
“我說了,今年過年我不回去。我約了橙橙去新疆旅遊。”
“新疆?大過年的去新疆?那地方多冷啊——”
“掛了,訊號不好。”
她掛了電話。
隨後把手機往床上一扔,仰麵躺倒。
天花板上那道裂縫還在。
從牆角延伸到中間,像一條細細的河。
她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
催婚。
她最怕的就是這個。
以前不催,是因為她上大學那會兒男生追得多,她媽覺得不愁。
現在她二十六了,在塔公待了三年多,身邊連個雄性動物都沒有——
除了那些公氂牛。
她媽開始急了。
開始到處託人介紹,開始擔心她嫁不出去。
更離譜的是,還擔心她找個藏族男朋友。
裴怡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她媽不知道。
她在這邊待了三年多,最護短的就是這幫藏族學生。
誰說他們不好她跟誰急。
親媽也不行。
更何況,多吉考上的可是無錫的學校。
她的家鄉。
江南大學,她小時候路過多少次,夢寐以求的學校。
她自己都沒考上。
手機又響了。
裴怡伸手撈過來一看,是程橙發來的微信。
程橙:裴小怡!!!在嗎在嗎在嗎
裴怡嘴角彎了彎。
程橙是她高中同桌。
從高一開始兩人就黏在一起。
大學雖然沒考到一個城市,但寒暑假從來沒斷過。
畢業之後程橙回了無錫,考進了體製內。
每天朝九晚五,活得安安穩穩。
程橙的人生彷彿沒有敗筆。
唯一的人生汙點可能就是程橙曾經大學時候,談過一個內蒙古的男朋友。
她愛的死去活來,哭的昏天黑地,最後還是分手了。
裴怡來了塔公,訊號不好的時候多,訊號好的時候少。
但兩個人硬是靠著每天打卡續火花,把抖音的“小火花”圖示續了三年多沒斷。
用程橙的話說,
這叫“電子閨蜜,永不掉線”。
裴怡:在。剛跟我媽吵完架。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程橙:又催婚了?
裴怡:你怎麼知道?
程橙:阿姨每年固定節目,我都背下來了。先說你年紀大了,再問有沒有物件,然後介紹相親,最後警告你別找藏族的。
裴怡:……
裴怡:你在我家裝監控了?
程橙:這叫閨蜜的直覺。
裴怡正要回,對話方塊裏又蹦出來一條訊息。
程橙:哎對了,我聽說康定的男人那方麵特彆強,到底是不是真的啊,你試過沒?
裴怡盯著螢幕,手指懸在鍵盤上,愣了三秒。
她打了三個問號發過去:???
程橙:哈哈哈哈哈哈你別裝傻,我問真的。
裴怡:你有病吧。
程橙:哎呦喂,裴老師害羞了?
裴怡:我沒害羞,我隻是覺得你腦子進水了。
程橙:那你告訴我嘛,到底是不是真的?
程橙打字速度飛快,一條接一條地往外蹦。
程橙:我聽說藏族男人都特別猛,那古銅色麵板,那腹肌胸肌人魚線公狗腰,嘖嘖嘖。
程橙:你在那邊待了四年,就算沒試過,總見過吧?
程橙:別藏著掖著,快說快說!
裴怡看著螢幕上那一串訊息,腦海裡莫名閃過幾個畫麵。
夏天放暑假的時候,村裡回來的年輕男人會去河裏洗澡。
她路過的時候不小心瞥見過幾眼。
確實有人有腹肌,有人胸肌挺明顯。
但那又怎樣?
跟她有什麼關係?
她打字回:我在塔公,這裏沒有帥哥。
程橙秒回:???
程橙:你在川西待了四年,沒注意過藏族男人的身材???
程橙:裴怡你是不是眼瞎???
裴怡:我是去支教的,不是去看男人的。
程橙:可以一邊支教一邊看啊!又不衝突!
裴怡:……
程橙:你老實交代,真的沒見過帥哥?
裴怡打字的手頓了頓。
見過嗎?
見過。
多吉就挺帥的。
一米八三,琥珀色的眼睛,笑起來有虎牙和梨渦。
但他才十八歲,是她學生。
而且已經被她拒絕過了。
她把這件事自動遮蔽了。
裴怡:沒有。
程橙:我不信。
裴怡:真的沒有。
程橙:那你這四年怎麼過的???沒有性生活就算了,連帥哥都沒看過???
程橙:你不會告訴我,你在川西四年都沒有過性生活吧!
後麵跟著一個猥瑣的貓貓頭表情包。
貓眯著眼睛,咧著嘴笑。
怎麼看怎麼欠揍。
裴怡盯著那個表情包看了良久。
表情包好像活過來了。
正咧著嘴使勁兒嘲笑她。
對話方塊裏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程橙等了一會兒。
沒等到回復,便又發了一條過來。
程橙:???人呢?
程橙:你該不會是去回憶了吧?
程橙:裴小怡你老實說,是不是有吃過好的但是不好意思告訴我?
裴怡深吸一口氣,開始打字。
裴怡:我在塔公,這裏真的沒有帥哥。你以後少看點這方麵的言情小說。
程橙秒回:哦。
一個“哦”字,配上一個興意闌珊的表情。
裴怡看著那個“哦”,忽然有點想笑。
四年了。
四年沒有性生活。
當然,大學也沒有過。
被程橙這麼一問,她才意識到。
自己好像真的沒想過這方麵的事。
每天備課上課批改作業,晚上累得倒頭就睡。
偶爾閑下來。
看看雪山,看看氂牛,看看經幡。
當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得過且過。
她二十六歲了。
用她媽的演演算法,已經二十八了。
窗外,雅拉雪山隱在暮色裡,隻剩一個模糊的輪廓。
遠處的經幡在風裏沙沙作響。
紅紅綠綠的,襯著漸暗的天色格外鮮艷。
裴怡走到窗邊,看著外麵。
遠處有幾點燈火,是村裏的房子。
有人家的氂牛還沒趕回去,慢悠悠地走在雪地裡。
黑色的巨大身影襯著白色的雪,格外顯眼。
她又想起程橙那句話:
藏族男人可猛啦,那古銅色麵板,那腹肌胸肌人魚線。
裴怡搖了搖頭。
想什麼呢。
她來這裏是支教的,不是來獵艷的。
手機又響了一下。
裴怡走回去拿起來看,是程橙發來的一條語音。
她點開,程橙的聲音從手機裡傳出來,帶著明顯的興奮:
“寶寶!新疆的攻略我看了!禾木的雪景絕美,咱們可以在小木屋裏住,晚上看星星,白天滑雪!你那邊離新疆近,你先過去等我?”
裴怡聽完,按著語音鍵回她:
“行,我放假就過去。”
程橙秒回一條語音:
“太好了!!!我都等不及了!!!咱們這次一定要玩個夠!!!”
裴怡笑了一下,放下手機。
新疆。
禾木的雪景。
好像也挺好。
她走回窗邊,看著外麵的雪山。
窗外的雪不知什麼時候又下起來,細細密密地落在窗台上。
裴怡看了很久,轉身拉上窗簾。
繼續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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