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吉沒接話,隻是尷尬地笑了笑,
“是嘛?”
林嶼旁邊的女生此時開了口,像是真的很仔細地對照看過了他倆的長相。
她的頭歪著,嘴唇抿著,眉頭微微皺著,像在解一道很難的數學題。
“哎,你別說,真的長得很像啊——”
她的手指在空中劃了一下,像是在畫一條連線多吉和林嶼的線。
林嶼沒有接她的話,像是很嫌棄那個女生似的。
林嶼的手搭在座椅扶手上,指節微微蜷著,像是要站起來。
他起身,就要和旁邊的另一個女生換座位。
他的膝蓋磕在座椅扶手上,疼了一下,他也沒喊。
裴怡這才轉移注意力。
她發現靠近多吉主駕駛位,坐在最前頭副駕駛位置的年輕女孩子。
就是上次她和平措去稻城偶然遇到多吉時,多吉在棧道上,帶的其中那個打扮得很洋氣、長得像洋娃娃的客人。
她坐在副駕駛上,安全帶係得規規矩矩。
手指搭在膝蓋上,指甲塗著淡淡的粉色,在橘紅色的光裡像十顆小小的貝殼。
她穿著一件粉紅色的娃娃領大衣。
大衣的釦子是白色的,圓圓的,像一粒一粒的珍珠。
下麵是一條黑色的百褶裙,裙擺到膝蓋上麵一點,露出一截穿著黑色打底褲的腿。
腳上踩著一雙黑色的馬丁靴,靴帶上繫著一個蝴蝶結。
歪歪的,像一隻快要飛走的蝴蝶。
她的頭髮很長,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在橘紅色的光裡像一道一道的波浪。
她的臉很小,白白凈凈的,圓圓的眼睛,翹翹的鼻子,嘴唇是淡淡的粉色。
整個人看起來像一個人偶。
一個被人精心打扮過的、擺在櫥窗裡、等著被人買走的洋娃娃。
那個女生顯然很喜歡多吉,從她的眼神就能看出來。
那雙圓圓的眼睛裏裝滿了星星,一顆一顆的,亮晶晶的。
眨一下就掉一顆,眨一下就掉一顆。
她的目光追著多吉。
從方向盤追到擋風玻璃,
從擋風玻璃追到後視鏡,
從後視鏡追到他偶爾抬起來、又迅速低下去的那張臉。
她的身體微微前傾,像是要湊近他,又不敢。
但多吉對她無感。
他能感覺到她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很燙,很黏。
像被太陽曬化了的糖稀,粘在麵板上,甩不掉。
多吉沒有看她。
他從上車到現在,一眼都沒有看過她。
他刻意避開她崇拜的目光,像避開一隻總是飛到他麵前的飛蛾。
他不忍心拍死它,也不想讓它落在他身上。
他隻是躲,一次又一次地躲。
那女生就要靠著多吉坐,所以她不願意和林嶼換座位。
她搖了搖頭,算是拒絕。
“林嶼,聽到沒有,人家根本不想和你換座位。怎樣,你還想強迫人家小姑娘不成?”
林嶼一旁的女孩子開了口。
她的聲音帶著一種川渝妹子特有的潑辣幹勁兒。
可她的長相卻是江南水鄉的那種溫婉,小家碧玉,安安靜靜的。
她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髮紮成一根低馬尾,垂在腦後。
她看起來像一幅水墨畫,淡淡的,輕輕的,安安靜靜地掛在那裏。
可一開口,那幅畫就活了。
畫裏的人從紙上走下來。
叉著腰,瞪著大眼睛,像一隻被惹急了的小貓,毛都炸起來了。
確實反差。
把眾人都嚇了一跳。
連多吉都從後視鏡裡看了她一眼,又迅速移開。
“閉嘴,孫婉秋,都跟你說了不要跟我報同一個團。你好煩啊,怎麼天天纏著我,陰魂不散。”
林嶼覺得孫婉秋是個大麻煩。
那女生似乎因為被林嶼當著眾人麵接了短處,嘴硬反駁道,
“我哪有天天跟著你,我自己報的旅行社,隻不過恰巧變成了和你一個團而已!”
她不想讓他覺得,她在纏著他。
雖然她就是在纏著他。
多吉完全不敢多嘴。
他還記得之前電話溝通的時候,這個叫孫婉秋的女生非要報和林嶼一個團。
前一天發車的還有他同事,另一個領隊帶的團。
但是孫婉秋始終不願意。
非要和林嶼同一天出發,一個團。
她說,她不是要跟林嶼,她隻是覺得那天出發的日子好。
黃曆,今日宜外出。
她說,她不是要跟他一個團,她隻是覺得這個團的路線更適合她。
她說,她不是喜歡他,她隻是碰巧。
都是碰巧。
每一次都是碰巧。
多吉沒有拆穿她。
他是領隊。
他隻需要確認客人名單,安排座位,繫好安全帶,把車開到目的地。
他不需要知道誰喜歡誰,誰在追誰,誰在躲誰。
他不需要知道,他隻需要開車。
林嶼沒辦法。
他想起酒吧裡,羅桑說自己是裴怡男朋友。
他打算和羅桑溝通。
林嶼又想和羅桑換座位,他要坐裴怡旁邊,離孫婉秋遠點。
他的身體從座椅上直起來,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正要開口。
平措聽到林嶼一個外人,也說羅桑是裴怡男朋友。
不是,他大哥看著有這麼像嗎?
平措直接破防了。
他攥著拳頭,
“誰說他倆現在在談戀愛?你搞錯了哦。”
羅桑無語地看著他二弟,但是沒接話。
因為裴怡也並沒有公開承認過,他們倆的關係。
平措原本就在和羅桑拉扯,大哥二哥都想和裴怡坐一排。
現在林嶼要坐過來,兩個男人更不可能同意了。
平措的手搭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手指張開,又收攏,又張開。
車裏這六個人——
三個客人,三個自家人。
因為坐座位的事情,都亂成了一鍋粥。
聲音從車廂的各個角落湧出來,像一鍋煮開了的粥。
林嶼要換座位,孫婉秋不讓他換。
孫婉秋要靠著多吉坐,多吉不敢看她。
平措要跟裴怡坐一排,羅桑不讓。
多吉作為領隊,頭痛欲裂。
他的手指從方向盤上抬起來,按著太陽穴,按著那根正在突突跳的血管。
他閉了會眼睛,又突然睜開:
“好了,別吵了大家。我們抽籤決定座位——”
多吉在努力控製自己的情緒。
他深吸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亂七八糟的念頭都壓下去。
眾人陸續開啟手機抽籤app,一起抽籤。
螢幕上的數字跳動著,紅的,藍的,綠的,紫的。
像一群被驚起的螢火蟲。
有人抽到了前排,有人抽到了後排,有人抽到了靠窗,有人抽到了過道。
有人滿意,有人不滿意。
但沒有人說話,沒有人抗議,也沒有人要求重抽。
大家都隻是看著手機螢幕上的數字,然後默契地,乖乖回到自己抽到的座位上。
坐下,繫好安全帶。
橘紅色的車簾在風裏輕輕晃著,經幡在空調出風口裏飄著,發動機在車頭嗡嗡地響著。
最後,裴怡坐副駕。
她的手指搭在安全帶上,扣上,哢噠一聲。
她的頭靠在頭枕上,看著擋風玻璃外麵那片灰濛濛的天,看著那線從雲層縫隙裡透出來的金光。
兩個女生坐第二排兩個座位。
一左一右。
剩下三個男生,坐後麵幾個座位。
平措和羅桑坐倒數第二排,平措靠窗,羅桑靠過道。
平措的腿伸得很長,膝蓋頂在前排座椅的靠背上。
羅桑的腿收著,腳尖點著地板。
兩個人的目光都落在前排。
落在同一個方向,落在同一個人的後腦勺上。
剩林嶼一個人,和擺滿了他們放不下的揹包的空座位坐最後一排。
那些揹包堆在他旁邊,堆在他腳邊,堆在他夠得到夠不到的地方。
有黑色的,有灰色的,有藍色的,有綠色的。
有登山包,有雙肩包,有手提包。
它們擠在一起,像一群沒有座位的人,站在過道裡,等著有人下車。
林嶼靠在座椅上,腿伸得很長,手搭在扶手上,手指輕輕敲著。
這下林嶼倒是舒服了。
自得其樂,樂在其中。
他的耳機塞在耳朵裡,白色的線從領口垂下來,晃來晃去。
他在聽什麼歌,沒有人知道。
耳機質量挺好,一點都不漏音色。
大家都繫好了安全帶,車終於緩緩發動了。
多吉的手搭在方向盤上,踩了一腳油門,引擎的聲音從車頭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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