陽光從東邊的山頂上漫過來,把整片草場染成一層淡淡的金色。
阿姐家的院子不大,石頭壘的圍牆。
矮矮的,剛好夠一個人趴在圍欄上往外看。
院子裏堆著柴火垛、乾草捆和幾件不知用了多少年的農具。
鐵鍬的木柄被磨得光滑發亮,鋤頭的刃口捲了邊,靠在牆角,像一群沉默的老兵。
三兄弟幫阿姐去務農。
多吉站在柴火垛前,掄起斧頭,一下一下地劈著那些從山上拉回來的枯木。
木頭很粗,有的比他的腰還粗。
他把它們豎起來,斧頭落下去。
哢嚓一聲,木頭從中間裂開,木屑飛濺。
落在他的頭髮上、肩上、鞋麵上。
他的動作很利落,每一斧都砍在同一個位置。
裂口越來越大,最後嘩啦一聲,木頭分成兩半。
他把劈好的柴碼在牆邊,整整齊齊的,像一堵剛砌好的牆。
劈完柴,他又去拔院子裏的雜草。
那些草從石頭縫裏長出來。
有的已經枯了,有的還綠著,根紮得很深。
他蹲下來,手指摳進石縫裏,把草連根拔起,扔到一邊。
草汁沾在他手上,綠綠的,帶著一股澀澀的清香。
他的額頭沁出細密的汗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
他抬手擦了一下,臉上留下一道泥印子。
平措去放牧喂牛羊。
阿姐家養了幾十頭氂牛和一群羊,散在屋後的山坡上。
黑壓壓的一片,像一朵一朵會移動的烏雲。
他把草料扛到牛圈邊上,用鐵叉叉起一捆乾草,甩進圈裏。
乾草在空中散開,像一把把金色的扇子。
氂牛們擠過來,低著頭,大口大口地嚼著。
粗壯的舌頭捲起草料。
牙齒磨著草莖,發出沙沙的聲響,像雨打在樹葉上。
羊群更安靜一些。
它們站在遠處,低著頭,慢慢地吃。
偶爾抬起頭,用那雙橫瞳的眼睛看人類一眼,又低下頭去。
平措蹲在石頭上,手托著腮,看著那些埋頭吃草的牛羊。
陽光落在他背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瘦瘦長長的。
羅桑去擠牛奶。
阿姐家的牛圈在最裏麵,用木樁和鐵絲圍成一個大圈。
裏麵拴著幾頭正在哺乳期的母氂牛。
它們比那些放養的氂牛溫順一些。
但那雙黑亮的眼睛看人的時候,還是帶著一種野性的、不服管的倔強。
羅桑提著一隻鐵桶走過去。
桶是舊的,桶壁上凹了好幾塊,把手被磨得發亮。
他走到一頭黑氂牛身邊,蹲下來,把桶放在牛腹下麵。
他的手伸過去,握住那根粗壯的乳頭。
輕輕一擠,一股乳白色的奶液從乳頭裏噴出來。
落在桶底,發出嗒嗒的聲響,像雨滴打在鐵皮屋頂上。
他的動作很熟練,拇指和食指交替用力,一擠一鬆,一擠一鬆。
奶液從乳頭裏湧出來,細細的,白白的,帶著一點點體溫。
濺在桶壁上,濺在他手指上。
他的手背上沾著幹了的泥巴,指甲縫裏嵌著黑黑的汙垢。
可他的手指很穩,每一次擠壓都恰到好處。
不會弄疼牛,也不會讓奶灑出來。
母氂牛站在那裏,尾巴甩來甩去,趕著那些看不見的蒼蠅。
偶爾轉過頭,用那雙濕漉漉的眼睛看他一眼,又把頭轉回去,繼續嚼著嘴裏的草。
桶裡的奶漸漸多了起來,白白的,厚厚的,上麵浮著一層細密的泡沫。
奶香從桶裡飄出來,不是超市裏那種盒裝牛奶的香,是另一種。
更濃,更野。
像草原上的男人一樣。
羅桑的手沒有停。
裴怡之前試過了,羅桑的手確實有勁兒嘻嘻。
路過的穿著衝鋒衣的倆路人,正靠近他們的籬笆圍欄。
一男一女,兩個年輕人。
一高一矮,都穿著那種顏色鮮艷的衝鋒衣。
一紅一藍,像兩隻誤入草原的鸚鵡。
應該是情侶遊客。
他們揹著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戴著墨鏡。
手裏舉著手機,對著遠處的雪山拍個不停。
他們走到籬笆邊上,趴在圍欄上往裏張望。
目光從多吉身上掃過,從平措身上掃過,從羅桑身上掃過,從那些正在吃草的牛羊身上掃過。
裴怡開始不知道他們要幹嘛。
要偷羊嗎?
哈哈哈。
其中一個年輕男人後來緩緩開口,問賣不賣氂牛肉乾的。
他的眼睛在墨鏡後麵看不太清。
但裴怡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遊客特有的、對什麼都好奇的打量。
裴怡見那兩人似乎是遊客,又講的普通話,便利落地用普通話回應。
說她來問一下家裏人,應該有賣的。
她的聲音清脆悅耳。
她轉過身,正要跑過去問阿姐。
還沒等她跑過去問到阿姐,那倆遊客便走了。
邊走還邊搖頭,搖得像撥浪鼓似的。
高個子的那個男人說,算了算了不買了。
不是當地藏民,是漢人賣的,肯定不正宗。
矮個子女孩兒附和。
“就是就是,漢人做的氂牛肉乾,誰知道是不是用黃牛肉冒充的。”
不是姐妹兒,你倆敢情不是漢族人啊???
兩個人說著,走遠了。
衝鋒衣的背影在陽光下晃了晃,消失在路的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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