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雲蕭追到了川西。
從無錫到成都,
從成都到康定,
從康定到這片他從沒來過的牧區。
飛機,大巴,計程車。
一路換乘,一路打聽,一路朝著那個他隻在表格上見過的地址奔來。
他是靠著多吉填寫的大學生資訊填報表找到這裏的。
那張表格上有多吉的家庭住址。
寫得工工整整,字跡還帶著少年人特有的青澀。
至於齊雲蕭這個變態是怎麼拿到這資料的——
那就是他的本事了。
也許是他在大學裏有人,
也許是他用了什麼見不得光的手段,
也許隻是他運氣好,恰好認識那個整理表格的輔導員。
裴怡全都不想知道。
她隻是一味的痛苦,這個人為什麼就是不肯放過她。
齊雲蕭坐在那裏,就在她左邊,隔著一個空位。
燈光落在他臉上,照亮了那張清秀的、蒼白的、眼下掛著兩個淡淡青色黑眼圈的臉。
他還是穿著那件深灰色的羊絨大衣,圍著那條她見過的煙灰色圍巾——
不過不是她借走的那條。
是另一條,一模一樣的。
他的頭髮比上次見麵時長了一點,劉海垂下來,幾乎遮住了眉毛。
他的嘴唇乾裂,起了一層白皮。
像是一路舟車勞頓,都沒怎麼喝水。
他的手邊放著一個黑色的雙肩包,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麼。
他看起來很疲憊,眼底有青灰色的倦色,像是一夜沒睡。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亮得不像一個趕了這麼遠路的人該有的樣子。
齊雲蕭一見到她,整個人就像求偶時段的公孔雀,歡欣鼓舞起來。
羅桑父親終於開口了。
“小夥子,你也是漢族人嗎?”
他的漢語說得蠻不錯,雖然帶著一點藏語的尾音,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三兄弟的父親看著齊雲蕭,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會兒,又移開。
齊雲蕭坐直了身子,把碗筷往前推了推,麵向羅桑父親。
他的表情很認真,認真得像在做一個很重要的彙報。
“叔叔,沒錯。我叫齊雲蕭,我和裴怡都是漢族人,從小青梅竹馬,一個地方長大的。”
齊雲蕭頓了頓,清了清嗓子,“另外,我是裴怡的未婚夫——”
他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清清楚楚地落在每個人的耳朵裡。
“我們之間有點誤會,她一個人跑到這邊來了。我追過來,是想帶她回家。”
此舉也是對眾人宣誓主權。
未婚夫。
裴怡的未婚夫。
平措的筷子停了一下,夾著的那塊羊肉掉回盤子裏,濺出一點湯汁。
羅桑沒有動,他的手還搭在桌沿上。
手指微微蜷著,此刻卻無法控製地抖了起來。
“你胡說,我從未聽裴老師說過她有什麼狗屁未婚夫!!!”
多吉情緒太激動了,一摔碗筷,立馬站起身反駁。
多吉平時很文明,從不說髒話。
想必是被氣壞了。
羅桑拽了拽多吉衣角,示意多吉坐下冷靜一下。
裴怡慌忙擺擺手,矢口否認。
“他不是——我沒有——我們不是那種關係——”
她的聲音又急又快,像一連串被點燃的鞭炮,劈裡啪啦地炸在空氣裡。
可話語卻越說越不利索。
三兄弟此時統一了戰線,一致對外。
彷彿齊雲蕭是小日本,他們三兄弟現在是“國共合作”時期。
不需要商量,不需要眼神,不需要任何多餘的交流。
他們三個從小一起長大,一起放牧,一起上學。
一起打架,一起挨罵,一起在深夜裏等阿爸從鎮上回來。
他們之間有一種不需要語言的默契,像三棵長在一起的樹。
根纏著根,枝連著枝。
風吹過來的時候,一起搖,一起晃,一起把那些不該進來的人擋在外麵。
三個男人都覺得,現在當務之急,是攪黃裴怡和那個姓齊的男人的婚事。
不管他們三個之間有什麼感情恩怨,不管裴怡最後會選擇誰。
至少不能是眼前這個漢族男人。
這個從無錫追過來的、死纏爛打的、自稱是裴怡未婚夫的男人。
平措也開口了。
“齊先生是吧?你和我大嫂什麼時候訂的婚?我們怎麼不知道?喜酒都沒請我們喝,這不太合適吧。”
平措靠在椅背上,翹著二郎腿吊吊的樣子,手裏還端著那杯酥油茶。
晃了晃,又放下。
平措斜眼瞥齊雲蕭,眼神充滿藐視。
“還是說,這婚是你一個人定的?”
他的嘴角彎著,那笑容很欠揍。
多吉幫腔。
“裴老師是我們這邊的客人,你一個人跑過來,說要帶她走,你問過她願不願意了嗎?你問過我們願不願意了嗎?”
多吉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裏,有一種他藏不住的、像小獸護食一樣的兇狠。
多吉說完用眼神瞟了瞟大哥,用眼神示意他:
大哥,你倒是評評理,說句話啊!!!
但羅桑始終沒有說話。
羅桑父親其實不是很贊同羅桑和裴怡在一起。
他是過來人,吃過苦頭。
知道有些事,不是光有愛就能撐下去的。
兩人生活習慣差別很大。
一個在川西牧區長大,一個在江南水鄉長大。
一個吃糌粑喝酥油茶,一個吃白米飯喝白開水。
一個說藏語,一個說漢語。
他們之間的差距——
不隻是幾千公裡的距離,不隻是幾千個日夜的思念,不隻是那些她聽不懂的歌和他看不懂的詩。
還有更現實的,更殘酷的,更讓人無能為力的東西。
他之前聽聞羅桑提過,裴怡是江浙滬的獨生女,父親是高知分子,想必就更不可能遠嫁了。
她的父母在無錫,她的朋友在無錫。
她的生活、她的根都在無錫。
除了眼前這份可能再幹個一兩年,隨時都會調回去的支教工作。
也許時候一到,她和羅桑就分別了。
她不可能為了羅桑留下來,就像他的前妻不可能為了他留下來一樣。
老一輩覺得他倆這份愛情不太現實。
他見過太多這樣的故事了。
開始的時候轟轟烈烈,結束的時候悄無聲息。
他不想自己兒子像他一樣,走自己的老路。
但是此刻,他看著羅桑。
看著他坐在那裏,看著他看著裴怡,看著他眼底那一點藏不住的、像少年人一樣不管不顧的光。
父親沒有表態。
羅桑愛的轟轟烈烈。
小孩子的事情,作為父親並不想多管。
兒孫自有兒孫福。
他說了也沒無濟於事。
勸也勸不聽,攔也攔不住。
少年人嘛,總是喜歡不撞南牆不回頭。
當然羅桑父親原本以為,裴怡和他前妻一樣,有其他深愛的人。
他以為她心裏有別人,以為她來川西隻是散心。
以為她和羅桑隻是露水情緣,過了這個冬天就會散。
原先隻有羅桑告訴了他自己有心愛的姑娘,但如今三兄弟坐在一桌吃飯,各懷心事。
他多少能猜出點兒,三兄弟怕是愛上了同一個姑娘。
而那姑娘就在眼前。
他活了大半輩子,什麼沒見過?
三個兒子看向同一個女人的眼神,他怎麼會不懂?
羅桑看她的時候,目光是沉的,像一壇埋了多年的酒。
蓋子還沒掀開,味道已經溢位來了。
平措看她的時候,目光是燙的。
像剛從火塘裡夾出來的炭,明知道燙手,還是忍不住去碰。
多吉看她的時候,目光是濕的。
像春天的雨,不猛,但綿綿的,怎麼都下不完。
老父親都看在眼裏,但沒有說破。
他隻是端起那杯酥油茶,喝了一口,又放下。
茶涼了,他沒有喊多吉續。
本覺得羅桑和剩下倆孩子不過是單相思。
他以為裴怡心裏和他前妻一樣——
沒有他們。
所以齊雲蕭中午追到這邊,說要尋他的未婚妻,又說兩個人隻是吵架了,
羅桑父親便禮貌招待了齊雲蕭。
他讓助理幫忙加了一副碗筷,添了一個座位,倒了一杯酥油茶。
他把齊雲蕭當成一個客人。
一個從遠方來的、迷了路的、需要一碗熱茶和一餐飯的客人。
他沒有多想。
可惜如今看來,聽完裴怡的解釋,老父親又覺得事情和他想的似乎有所出入。
他自然是希望,三個孩子能收穫真愛,收穫幸福的。
“明天就是除夕了,”齊雲蕭望向裴怡,“你還不和我一起回無錫嗎?”
他頓了頓,“你到底還要在這裏待多久?”
多吉瞪了他一眼,“你凶什麼凶,你怎麼跟裴老師說話呢——”
“閉嘴,大人說話小孩子插什麼嘴!”齊雲蕭也挺毒舌,回懟多吉。
平措加入戰場,“多吉,別理他。”他似笑非笑上下打量齊雲蕭,“也對,比起齊先生的年紀,我和弟弟確實還算小孩子。”
哦,合著陰陽齊雲蕭年紀大,長得老。
雙方吵的不可開交。
隻有裴怡陷入了沉思。
除夕......
明天就是除夕了?!
她有些後知後覺。
她都忘了,忘了看日曆。
忘了日子,忘了時間。
是啊,馬上就要新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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