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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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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的風從草場那邊吹過來,帶著枯草的澀和遠處炊煙的暖。

天邊的雲被夕陽燒成了橘紅色。

一層一層的,像被誰用大筆抹開的顏料。

碉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長,投在光禿禿的草場上。

像一隻伏在地上的巨獸,沉默地呼吸著。

平措是在餐前找的羅桑。

那時候羅桑正站在屋後的矮牆邊,手裏夾著一根煙。

煙霧從他指間升起來,被風吹散,還沒來得及成形就沒了。

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山上,落在那片他從小看到大的、已經看得不能再熟的輪廓上。

平措從屋裏走出來,腳步很輕,踩在碎石路上,發出細碎的聲響。

他沒有說話,隻是走到羅桑旁邊,也靠在矮牆上,也看著遠處的山。

兄弟倆並肩站著,中間隔著一人的距離。

就像小時候那樣。

“哥。”平措先開了口。

他的聲音不高,被風吹得有點散。

“嗯。”

“寺院那邊,是我去說的。”

平措沒有看羅桑,目光還落在遠處那片橘紅色的天邊上。

他的手指在褲縫邊輕輕敲著,像是在給自己打拍子。

“你出家後,我去找了上師。我說我哥不是童子身,他破過色戒。上師問我怎麼知道,我說我親眼看見的。”

平措頓了頓,“我騙了他。我沒有親眼看見,但我就是知道。”

羅桑沒有動。

煙灰從他的指間落下來,碎成灰白的粉末,被風捲走了。

“我知道。”羅桑太瞭解自己弟弟,**不離十也猜得到,

“你以為我不知道?”

平措轉過頭,看著他的大哥。

平措也不是很驚訝。

因為他也能感覺到——

其實大哥早就猜到了。

“那你為什麼不拆穿我?”平措苦笑著,聲音有點澀。

羅桑把煙叼在嘴裏,吸了一口,吐出來。

煙霧從他唇間溢位來,在兩個人之間飄散。

像一層薄薄的紗,迷霧般。

“阿爸不希望我出家。”羅桑說,

“他嘴上不說,但我知道。他怕我進去了就再也出不來了。他怕我像那些老僧人一樣,一輩子守在酥油燈前。忘了自己還有家,還有家人。”

他頓了頓,把煙掐滅在矮牆上。

“你告密,正合了他的意。”羅桑情商其實很高,

“上師仁慈,不忍蒼生受苦,父親若求他,不會不應。”

羅桑覺得他會被寺院趕出來,也不能隻是平措一己所為。

關於上師的事,羅桑多少知道一些。

貪嗔癡,怨憎會。

愛別離,求不得。

世間萬法千相,眾生皆苦。

羅桑還記得那場地震,那年他十二歲。

上師年輕時,尚未出家,大家自然也不叫他“上師”。

他有一個本名。

藏語裏的意思是“平安”。

他母親給他取這個名字的時候,也許還不知道這世上會有那麼多不平安的事。

上師遇見今生所愛之人時,二十四歲。

他當年還是一個在川西賣摩托車開店的年輕小夥子。

那女孩從四川來,也在阿壩州的一所中學裏教書。

教語文,短髮,愛笑,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她會在週末去寺廟裏轉經,不是為了求什麼,隻是喜歡那裏安靜。

正巧,上師平日週末也常去寺廟做功德。

一來二去,兩人便在做義工時熟絡起來。

上師曾問她,你信佛嗎?

她說,信啊。

他又問,那你求什麼?

她想了想,說,求平安。

求我的學生平安,求我教的那些孩子,都能平平安安地長大。

二〇〇八年五月十二日,她在學校裡。

那天下午,他空閑時餘,在大殿裏幫忙擦拭佛像。

手指拂過蓮花的瓣,拂過佛掌的紋,拂過那些他後來再也沒能忘記的細節。

忽然,天地晃了一下。

他以為是錯覺。

又晃了一下。

然後是劇烈的、撕心裂肺的、像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炸開了的搖。

屋頂的瓦片嘩啦啦地往下掉,佛像從蓮座上歪下來。

香爐倒了。

香灰揚起來,迷了他的眼。

他跑出大殿,看見遠處的山在滑坡。

石頭從山頂滾下來,像一群發了瘋的野馬。

煙塵從山腳升起來,遮住了半邊天。

他的腦子裏隻有一個念頭——

她。

她在學校,她在教書。

她的學生,她教的那些孩子。

他急忙從寺廟裏跑出去。

跑過那些裂開的地麵,跑過那些倒塌的房屋,跑過那些在路邊哭泣的人。

他的腳被碎石劃破了,他不管。

他的手被磚瓦割傷了,他不管。

他隻管跑,跑,跑。

他跑了一路,像個瘋子一樣。

到了。

那學校卻沒了。

那座三層高的教學樓,像一塊被人從中間折斷的餅乾。

上半截塌下來,壓在下半截上。

鋼筋從混凝土裏戳出來,像一隻隻伸向天空的、求救的手。

空氣裡全是灰,灰得他睜不開眼,灰得他喘不過氣,灰得他什麼都看不見。

他聽見有人在喊——

喊媽媽,喊救命,喊疼。

那些聲音從廢墟底下傳上來,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厚的土。

他跪下去,開始刨。

用手刨。

一塊磚,一塊瓦,一根鋼筋。

指甲斷了,手破了。

血流出來,和灰塵混在一起,變成黑色的泥。

他都不覺得疼。

他隻是一直刨,刨,刨。

他刨了一天一夜,沒有閤眼。

他刨出了很多孩子。

有的還活著,有的卻死了。

活著的,他抱出來,遞給旁邊的官兵。

死了的,他輕輕地放在地上,替他們合上眼。

他不敢停,他怕一停下來,就再也沒有力氣繼續。

他找到她的時候,是在第二天傍晚。

她趴在那裏,身體弓著,像一座小小的橋。

她的身下,死死護著兩個學生。

就算身體已然僵硬,也如同老鷹的羽翼,將祖國的花朵護在身下。

兩個孩子都活著。

還會哭,還在喊媽媽。

她動不了了。

他把她從廢墟裡挖出來,抱在懷裏。

她的身體還是熱的,軟的,像隻是睡著了。

可他知道,不是。

她的腿上壓著一塊預製板,失血過多。

太重了,他搬不動,他喊人來。

幾個人一起把那塊板抬開。

她的腿已經沒有了形狀,血肉模糊,骨頭碎成了渣。

他的血和她的血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隨行醫生跑過來,隻看了一眼,說——

必須立刻截肢,才能保住她的性命。

他握著她的手,在手術室外等。

走廊裡很暗,隻有一盞應急燈亮著,發出嗡嗡的聲響。

他閉上眼,在心裏念經。

唸了一遍,又一遍,又一遍。

他求佛,求菩薩,求一切他能想到的神靈。

救她,救她,請救救她!

她手術後還住在重症監護室,他看到她戴著氧氣麵罩,旁邊是吸氧儀和心跳監測器。

醫生說,截肢手術後,也隻能看造化。

他祈禱了無數個日夜。

從五月唸到六月,從六月唸到七月,從七月唸到八月。

他每天都在念,每天都不停地念。

他以為佛會聽見的,以為菩薩會慈悲的,以為她會醒過來的。

二〇〇八年八月八日,北京奧運會開幕那天。

她在醫院重症病房裏,永遠閉上了雙眼。

那天晚上,全世界都在歡呼。

電視上播報的煙花在鳥巢上空炸開。

五顏六色的,照亮了整個北京城。

他坐在她的病床前,握著她冰涼的手,沒有哭。

他已經哭不出來了。

他哭了幾個月,眼淚已經幹了。

他關了摩托車店,回到寺廟。

剃度,出家。

老上師問他,你可想好了?

他說,想好了。

老上師又問,你可放下了?

他沉默了。

也許他放不下,他這輩子都放不下。

他隻是不知道該去哪裏,不知道該做什麼。

不知道沒有了她的日子,該怎麼過。

於是他回到了佛前,不是因為他信了。

是因為他需要有一個地方,可以安放那些無處可去的思念。

上師後來再也沒有提過她。

但他的酥油燈前,總有一盞燈,是為她點的。

燈芯剪得很短,火焰小小的,一跳一跳的,像心跳。

他每天添油,每天剪芯,每天在燈前坐一會兒。

不說話,不念經,隻是坐著。

他看著那盞燈,就像看見了她。

她彷彿還在那裏。

在那朵小小的火焰裡,在那些明明滅滅的光裡,在他永遠也到不了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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