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姨的嘴角又撇了撇,那微表情裡有一點她自己都沒察覺的複雜,
“終身未再娶。不過也是,估計也沒女人想給他三個兒子當後媽吧。”
裴怡沒接話。
她在想那個坐在輪椅上的男人。
二十二歲墜馬,斷了腿。
後年恩愛幾年的妻子又跑了,留下三個嗷嗷待哺的兒子。
他沒有再娶,一個人把三個孩子拉扯大。
大兒子羅桑替他撐起這個家,長兄如父。
二兒子平措和三兒子多吉也長大了,
一個唸了民族舞舞蹈專業,一個考上了211好大學。
這樣想來,那個男人,確實很不容易。
“生育權就應該掌握在我們女人自己手裏,”阿姨的聲音又高了一些,帶著一種過來人的篤定,
“你看我不想生不想結婚,不照樣過得挺好嘛。”
“話又說回來,我還是挺佩服羅桑他爸的。他爸後麵自學看書成為了藏醫,經常給鄰裡鄉親義診。”
她突然嘆了口氣,“不過醫者難自醫。他有心病,醫不好,自然自己身體也差。”
裴怡皺了皺眉。
每個人來到這世上,
都有自己要完成的課題。
阿姨不結婚,不生孩子,一個人過了一輩子。
不後悔,不抱怨,不覺得虧欠誰。
挺好的。
人生南北多歧路,君向瀟湘我向秦。
阿姨的每段戀情,認真談過,用力愛過。
她感謝每一個陪她走過一段路的男人。
緣分本就稀薄寡淡,多是清塵濁水。
即使不同路,陪對方走過一段,也實屬榮幸。
門被敲響了。
篤篤篤,三下。
“裴怡。”羅桑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
他不知道什麼時候又跟過來了,也不知道在外麵站了多久。
到底偷聽到了多少。
裴怡站起來,走過去拉開門。
他站在門口,表情很平靜。
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他的手指眼下很涼,骨節分明,扣在她手腕上,不緊不鬆。
他與她十指相扣。
像是害怕她偷奸耍滑,變戲法似的從人間蒸發。
“如果我羅桑有一天也殘疾了,”他低頭望她,一臉認真,
“你會照顧我一輩子嗎?還會愛我一輩子嗎?”
真傻,
原來男人也會問這種白癡問題。
裴怡看著他,看著他眼底那一點小心翼翼的期待。
看著他嘴角那一點壓不住的緊張,
看著他喉結滾動時那一點藏不住的脆弱。
她知道男人想聽什麼。
聽海誓山盟,
聽“山無棱,天地合,纔敢與君絕”的情真意切。
在她眼裏,都是狗屁,全都是狗屁。
她知道每一個問出這個問題的人,心裏都已經有了一個想要的答案。
人們通過拋硬幣的方式做出選擇,無論拋到正麵還是反麵。
其實丟擲去的那一刻,他心底——就已經有了正確答案。
可她偏偏就是不想給。
“我不會。”
她的聲音很乾脆,乾脆得像在拒絕一個推銷電話。
羅桑的眼神暗了一下。
隻一瞬,很快,像被風吹滅的蠟燭。
但那一下,裴怡看見了。
她看見那點火從亮到暗,從暗到滅。
像一顆星子在夜空裏墜落,無聲無息的。
她的心抽了一下,但她依然沒有改口。
她不想違背本心,愛在她眼裏可沒有這麼大的魔力。
“那我要是殘疾了,你會一輩子照顧我啊?”她反問。
“我會。”他沒有絲毫的猶豫。
裴怡看著他。
看著他那雙認真的、篤定的、像在給出一個一生隻說一次的承諾的眼睛。
她還是不信。
扯淡呢?
這世上哪會有這種人?
人都是自私自利的,“愛你老己明天見”的。
人最愛的——永遠都是自己。
誰會願意照顧一個殘疾的、不能自理的、拖累自己一輩子的人呢?
連三個孩子的親生母親都會跑,
連定了娃娃親的青梅竹馬都會取消婚約,
羅桑憑什麼敢這麼肯定?
可她看著他,看著他那張認真的臉。
忽然有點不確定了。
被愛就像中彩票。
裴怡在電視上見過人領獎,見過人幸福,就是普通人遇不到。
保潔阿姨從凳子上站起來,走到兩個人麵前。
她的目光從羅桑臉上移到裴怡臉上,又從裴怡臉上移回羅桑臉上。
“少年心氣是不可再生之物,”
她的聲音不高不低,像在念一段很久以前就準備好了的台詞,
“我們被時間日漸打磨,收回的靈氣和天賦,纔是最漫長、最潮濕的生長痛。”
裴怡愣了一下。
呦~還挺文藝呢。
“我祝你們兩位年輕人永遠恩愛幸福哦。”
阿姨笑著說,眼睛彎起來,眼角的皺紋也跟著彎起來。
“阿姨,想不到你還挺有文採的。”裴怡由衷地說。
阿姨擺擺手,“害,網上抄的。你不刷抖音嗎?你不聽網易雲嗎?你到晚上十二點不會emo,邊聽音樂邊流淚嗎?”
裴怡看著她,忽然釋懷了。
是啊,誰不是呢。
那些深夜裏的emo時刻,
那些邊聽歌邊流淚的夜晚,
那些在抖音上刷到一句貼切台詞,就著急忙慌截圖存下來的瞬間。
阿姨和她,和程橙,和每一個在深夜裏翻來覆去睡不著的女人,其實沒什麼不同。
她們隻是用不同的方式,熬著同樣的夜。
窗外已透出點點的光亮。
當清晨的第一縷光刺破黑暗,是否所有的等待都有了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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