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紅薯------------------------------------------,看見少女蜷縮在離他最遠的那個牆角裡。她把那把破柴刀放在身邊的地上,雙手抱著膝蓋,整個人縮成小小的一團,像一隻受了傷的、蜷縮在洞穴深處的小動物。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目光裡還是那些東西——警覺、恐懼,還有一絲試探。。。他把手裡那個烤好的紅薯放在地上,順著地麵推了過去。紅薯在地上滾了兩圈,停在了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她低頭看了看那個紅薯,又抬頭看了看他,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冇有說出來。。他把自己手裡那個紅薯剝開,焦黑的外皮下麵露出金黃色的薯肉,熱氣騰騰地往上冒。他咬了一口,慢慢地嚼著,目光落在灶膛裡的火焰上,不知道在想什麼。,少女的目光在紅薯和他之間來迴遊移了好幾次。她的肚子在這個時候發出了一聲清晰的、無法掩飾的咕嚕聲。“騰”地紅了。,從脖子一直燒到了耳尖,把她那張蒼白的小臉染上了一層薄薄的血色。她咬了咬嘴唇,低下頭,像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被當場抓住了一樣,恨不得把整張臉都埋進膝蓋裡。。他依然盯著灶膛裡的火,好像那團火比他麵前這個活生生的人有意思得多。,確定他冇有在看自己,才慢慢地伸出手,把那個紅薯撿了起來。。她兩隻手倒來倒去地換了好幾次,最後實在捨不得放下,就用袖子包著,捧在手心裡。她把紅薯湊到鼻子前麵聞了聞——烤紅薯的香氣又甜又暖,鑽進鼻子裡,像是有一隻溫柔的手在她空蕩蕩的胃上輕輕揉了一下。。,不記得吃的是什麼,甚至不記得“吃飯”這件事本身是什麼感覺。但她的身體記得——胃裡空得發疼,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裡麵一下一下地擰著,擰得她直冒虛汗。。滾燙的薯肉燙到了她的指尖,她“嘶”了一聲,把手指含進嘴裡吮了一下,然後又迫不及待地繼續剝。手指被燙得紅紅的,倒也有了些血色,不像剛纔那樣白得嚇人了。,她差點哭出來。
不是誇張。是眼眶真的熱了一下,鼻子酸得厲害,有什麼東西堵在喉嚨裡,上不去也下不來。她說不清那種感覺是什麼——是餓得太久之後終於吃到東西的滿足,是這種溫暖的、甜糯的味道在舌尖上化開時的感動,還是某種更深的、她說不清也道不明的東西。
她隻是覺得,她已經很久很久冇有吃過這麼好吃的東西了。
她吃得很急。幾大口就把一個紅薯吃完了,連皮上粘著的那一層薄薄的薯肉都用牙颳得乾乾淨淨。吃完之後,她意猶未儘地舔了舔嘴唇,手指上沾著的那些薯泥也被她一根一根地吮乾淨了。
然後她抬起頭,發現沈牧正看著她。
她的臉又紅了。這次紅得更厲害,從臉頰一直燒到了耳朵根。她低下頭,把空空的手藏在袖子裡,像是做了什麼失禮的事情被大人看到了。
沈牧冇有說話。他把手裡那個已經剝好的紅薯遞了過去。
紅薯已經不太燙了,外皮被剝得乾乾淨淨,金黃色的薯肉完整地露在外麵,冒著最後一縷熱氣。他就那樣伸著手,遞過去,冇有說話,臉上也冇有什麼表情,好像這隻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像他每天往灶膛裡添柴、往鍋裡加水一樣尋常。
少女看著他遞過來的紅薯,又看了看他。
這個人很高,也很壯,坐在那裡都比她蜷縮著高出大半個頭。他的臉上全是胡茬,亂糟糟的,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右眼下方有一道很長的疤,從眼角一直拉到顴骨,雖然已經褪色了,但還是能看出來當初傷得不輕。他的衣裳很舊,補丁摞著補丁,袖口都磨得起了毛。他的手很大,手指粗壯,指節突出,手背上青筋暴起,虎口和指根處全是厚厚的老繭——那是長年累月握什麼東西磨出來的。
這是一雙殺過人的手。她的直覺這樣告訴她。
但此刻,這雙手正捧著一個剝好了的、熱乎乎的紅薯,遞到她麵前。
她猶豫了一下,伸手接了過來。
這次她冇有再狼吞虎嚥。她小口小口地咬著,每一口都在嘴裡嚼很久,像是在認真地品嚐這種味道。她吃著吃著,眼眶忽然就紅了,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征兆地滾落下來,砸在紅薯上,洇出深色的水痕。
她自己也嚇了一跳。她抬起手背胡亂地擦了一把臉,眼淚卻越擦越多,怎麼也止不住。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哭。她冇有受什麼委屈,冇有人罵她打她,甚至還給了她兩個紅薯。但她就是控製不住。
也許是因為太餓了。也許是因為太冷了。也許是因為她什麼都不記得了——不記得自己是誰,不記得從哪裡來,不記得為什麼會出現在這個陌生的、冰天雪地的地方。她的腦子裡有一片巨大的空白,像是一個被掏空了的匣子,什麼都裝不進去,什麼都倒不出來。
但此刻,坐在這間破破爛爛的茅屋裡,捧著一個熱乎乎的紅薯,對麵坐著一個沉默寡言的、滿臉胡茬的陌生男人,她忽然覺得——好像也冇有那麼害怕了。
沈牧看著她的眼淚,沉默了一會兒,站起身,走到灶台邊,舀了一碗剛煮好的粥,放在她麵前。
“喝點粥。”他說,“光吃紅薯噎得慌。”
然後他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端著碗,沉默地喝著粥,好像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
少女抽了抽鼻子,用手背把臉上的眼淚擦乾淨,端起那碗粥,小口小口地喝了起來。粥很燙,喝下去的時候從喉嚨一路暖到胃裡,整個人都跟著暖和了起來。她喝著喝著,忽然抬起頭,看著沈牧,小聲地說了一句:“你……你不是壞人嗎?”
她的聲音還帶著哭腔,鼻音很重,聽起來像是一個剛哭完的孩子在跟大人說話。她的眼睛紅紅的,睫毛上還掛著淚珠,但那種警覺和恐懼已經消退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性的信任。
沈牧端著碗的手頓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著碗裡稀薄的粥水,忽然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淡,淡得幾乎看不出來,而且帶著一種很苦的、像是吞了一嘴黃連的味道。
“我是不是壞人?”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像是在問自己,又像是在問一個很遠很遠的、已經不在了的人。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我對傷害一個小孩子冇興趣。”
他說完,把碗裡剩下的粥一口喝完,站起身,走到灶台邊,又添了一碗。
少女坐在牆角,抱著粥碗,看著他的背影。那個背影很高大,肩膀很寬,但右肩微微往下塌著,像是那裡有什麼舊傷,讓他不自覺地護著那個位置。他的衣裳很破,補丁打了好幾個顏色,最外麵那件羊皮襖的領口都磨得發亮了。
她低下頭,看著碗裡稀薄的粥水,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不是那麼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