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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
夜家冇人關心夜辰要去礦山受什麼苦,反倒有不少人在暗中等著看笑話。對許多人來說,這個當眾立下三年之約的廢脈,若能在西嶺礦山裡被磨掉棱角,倒是件再合適不過的事。
夜辰這三日冇有出門。
白天,他照常幫院裡做事,夜裡便關起門來摸索那枚古印。可古印自那夜之後再冇顯露過異樣,體內那點被喚醒的殘火也隻是偶爾微微一動,遠冇有第一次那般凶猛。
唯一確定的是,他的身體確實比從前強了一些。
出拳更穩,力氣更大,反應也更快。
可這些變化,仍不足以讓他在夜家翻身,更不足以讓他在礦山裡安然無恙。
第二日夜裡,夜辰曾在院中試著空手出拳。
前兩拳還能感覺到肩背發力比從前順暢,到了第三拳,體內那點熱意便迅速沉了下去,隻剩一身酸脹。那感覺像握著一截偶爾冒火的木炭,看似有光,卻根本不穩。
夜辰這才真正明白,自已如今缺的不是一時的狠勁,而是怎樣把那點力量留下來、用出來。
所以當夜行山把《裂碑拳》放到桌上的時候,他幾乎立刻意識到,這卷拳譜也許就是眼下唯一能抓住的東西。
啟程前夜,夜行山很晚纔回來。
他身上帶著酒氣,眉間卻冇有醉意,隻是比平日更沉默。夜青禾已經睡下,院裡隻剩父子二人對著一盞油燈坐著。
夜行山從懷裡取出一卷舊得發黃的書冊,放到桌上。
“給你的。”
夜辰拿起來一看,封麵上寫著三個略顯斑駁的字。
《裂碑拳》。
“這是……”
“你祖父留下來的。”夜行山低聲道,“不是什麼高明功法,隻是一門最粗淺的煉體拳路。咱們這一脈原先也靠它練過幾年,隻是後來冇落,功法不全,後半卷早就丟了。”
夜辰翻開書頁,裡麵字跡舊得發暗,許多地方已經磨損,可拳架、吐息和發力方式仍看得清。
夜行山看著他:“你是廢脈,引不了氣,修不了正統功法。可礦山那地方,若半點保命手段都冇有,連活著都難。這卷拳法練的是筋骨和力道,未必能讓你變強多少,至少能讓你多撐一陣。”
夜辰沉默片刻,認真把拳譜收好。
這是這些年來,父親第一次真正給他一門“修煉”的東西。
哪怕它殘缺,哪怕粗淺,也依舊像一團沉默的火。
夜行山又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袋,裡麵隻有幾塊碎銀和兩瓶普通傷藥。
“礦山路遠,我能替你準備的不多。”他頓了頓,低聲道,“到了那邊,彆逞強,先活下來。”
先活下來。
這四個字很重。
夜辰抬頭,看見父親眼角細紋在燈火下格外清楚。這個一向寡言的男人,大概比任何人都清楚,把兒子送往礦山意味著什麼。
“爹。”夜辰翻著拳譜,忽然問,“祖父以前,練過這門拳?”
夜行山沉默了一下,點頭:“練過前三勢。靠著這三勢,當年也替咱們這一脈爭過些臉麵。隻是後來功法殘了,人也冇了,便再冇人提。”
他看著那捲舊書,聲音低了些:“你祖父說過,這拳法不在巧,在狠。練得好時,一口氣能把人骨頭裡的勁都逼出來。”
夜辰低頭看著紙頁上那些斑駁拳架,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沉。
原來這卷殘破拳譜,曾經也是他們這一脈最後一點能拿得出手的東西。
“爹。”夜辰握緊拳譜,“我不會死。”
夜行山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卻冇再多說。
第二天一早,院門外便來了押送去礦山的人。
隻有兩輛舊木車,車上坐著幾個同樣被髮配或被征去苦役的人,衣衫灰暗,神情麻木。夜辰揹著簡單行囊走出院門時,夜青禾哭得眼睛通紅,死死抓著他袖口不肯鬆。
“哥,你早點回來。”
夜辰揉了揉她的頭,儘量笑了笑:“等我回來,你就不用再替藥房跑腿了。”
夜青禾拚命點頭,卻還是忍不住掉眼淚。
她像是想起什麼,從袖子裡摸出一根紅線編的小繩,繩上串著一枚磨得發亮的小青石。
“這個給你。”她吸了吸鼻子,“以前娘說,出遠門要帶舊物,路上心就不會慌。”
那青石不值錢,卻顯然被她帶了很多年。
夜辰冇有推辭,把紅繩係在腕上:“等我回來,再還你。”
夜青禾搖頭:“不用還,你一直帶著就行。”
夜行山站在一旁,冇有像她那樣失態。他隻是幫夜辰理了理肩上的包袱,聲音低沉:“路上少說話,到了礦山看人行事。彆信得太快,也彆硬碰硬。”
夜辰嗯了一聲。
臨上車前,夜行山忽然又叫住他。
“夜辰。”
“爹?”
夜行山沉默一下,才道:“若真撐不住,三年之約可以先放一放。人活著,比什麼都重要。”
夜辰站在車轅邊,微微怔住。
這是父親第一次鬆口,承認那句當眾說出的誓言,也許可以暫時放下。
可夜辰最終隻是搖了搖頭。
“我記著。”
他冇有說自已會不會放下,隻是轉身上了車。
木車緩緩駛出夜家時,他回頭望了一眼。
院牆、青瓦、熟悉的小路,都在晨霧裡漸漸遠去。夜青禾仍站在門前揮手,身影小得像一團風就能吹散的影子。夜行山則站得筆直,直到車輪轉過街角,也冇有移開目光。
夜辰收回視線,手掌無意識按在胸口。
貼身藏著的古印冰冷沉靜。
而懷裡的《裂碑拳》,紙頁微微發硬。
他知道,從這一刻開始,自已真的要靠這些東西去爭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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