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xx年,秋,海城。
“鐺——鐺——鐺——”
外灘海關大樓巨大的鐘聲在一片繁華喧囂中敲響,渾厚的聲音穿透了黃浦江上氤氳的水汽,回蕩在整個十裡洋場的上空。
這裏是遠東第一大都會,是冒險家的樂園,也是銷金窟。
在這裏,隻要你有錢,有膽,有手段,你就能擁有一切。
十六鋪碼頭。
作為海城最大的貨運吞吐口,這裏常年充斥著苦力的號子聲、汽笛的轟鳴聲,以及幫派分子的叫罵聲。
今天,這裏的氣氛格外緊張。
一大批剛從德國運來的集裝箱被堆放在棧橋上,周圍圍滿了穿著黑色短打、手持鐵棍和斧頭的青幫打手。
為首的是一個滿臉橫肉的光頭大漢,外號“瘋狗強”。他一隻腳踩在貼著“喬氏商行”封條的木箱上,嘴裏叼著一根牙籤,一臉的凶神惡煞。
“我說過多少遍了!”
瘋狗強吐掉牙籤,用手中的鐵棍狠狠敲了敲木箱,發出“砰砰”的巨響:
“這片碼頭,是我們青幫的地盤!”
“不管是洋行還是商行,隻要貨從這兒過,就得交‘保護費’!這是規矩!”
在他麵前,幾個穿著整齊製服的商行夥計正急得滿頭大汗,試圖講道理:
“強哥,這批貨是急救用的西藥,是送往各大醫院救命的!而且我們已經給巡捕房交過稅了……”
“巡捕房算個屁!”
瘋狗強囂張地大笑起來,一口唾沫吐在地上:“在租界,洋人說了算。但是在碼頭,老子說了算!”
“少拿救命不救命的來壓我,老子隻認錢!”
他伸出五根手指,貪婪地晃了晃:
“五萬大洋!”
“少一個子兒,我就把這些箱子全都扔進黃浦江裡餵魚!”
“五萬?!”
商行的經理氣得渾身發抖:“這批貨的本金纔多少?你這是明搶!”
“搶的就是你們!”
瘋狗強臉色一變,凶相畢露:
“聽說你們那個什麼‘喬先生’很拽啊?來了海城三年,黑白兩道通吃,生意做得比洋人還大。怎麼?就這麼看不起我們青幫?”
“今天這錢要是不到位,別說貨了,連你們幾個的腿,老子也一併收了!”
說著,他一揮手。
身後的幾十個打手立刻圍了上來,手中的斧頭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周圍的苦力和路人嚇得紛紛躲避,生怕濺一身血。
“嘀——!!!”
一聲尖銳而低沉的汽車喇叭聲突然穿透了喧囂,在碼頭入口處炸響。
眾人下意識地回頭。
隻見一輛通體漆黑、車身修長,甚至比市麵上的汽車都要寬大一圈的林肯防彈轎車,正緩緩駛來。
車頭銀色的十字徽標,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在這輛豪車的後麵,還跟著兩輛黑色的福特轎車。
車隊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劍,蠻橫地切入擁擠的人群,最後穩穩地停在距離瘋狗強不到十米的地方。
“這是誰的車?好大的排場!”
“那是林肯!全海城也沒幾輛吧?”
“噓!那是喬氏商行的車!是那位傳說中的‘喬先生’來了!”
人群中傳來陣陣驚呼和竊竊私語。
瘋狗強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又恢復了猙獰。他握緊了手中的鐵棍,盯著那輛車:
“媽的,裝神弄鬼!老子倒要看看,這個喬先生是不是長了三頭六臂!”
車門開了,後麵的兩輛福特車上迅速跳下來八名身穿黑色西裝、戴著墨鏡的保鏢。
他們沒有拿冷兵器,而是整齊劃一地將手按在腰間鼓囊囊的位置。這群人一下車,訓練有素的殺氣瞬間瀰漫開來。
他們不是普通的打手,看站姿和眼神分明是上過戰場的退伍老兵,或者是經過特殊訓練的死士。
八名保鏢迅速散開,控製了場麵。
其中一人走到中間那輛林肯車旁,恭敬地拉開後座的車門。
一隻腳踏了出來,那是一隻穿著白色羊皮細高跟鞋的腳,腳踝纖細,麵板白皙得晃眼。
瘋狗強原本準備好的髒話,硬生生地卡在了喉嚨裡。
因為走出來的是一個女人,一個美得讓人窒息,卻又冷得讓人不敢直視的女人。
她穿著一套剪裁考究的米白色西裝套裙,內搭黑色的真絲襯衫。西裝的肩部線條硬朗,收腰設計完美地勾勒出她纖細的腰肢。
她剪了一頭利落的齊耳短髮,發尾微微內扣,露出修長的脖頸和一對璀璨的鑽石耳釘。
臉上架著一副寬大的墨鏡,遮住了半張臉,隻露出挺翹的鼻樑和那一抹如同烈焰般的紅唇。
她站在那裏,身後是滾滾的黃浦江,身前是凶神惡煞的幫派分子,但她的氣場卻壓過了所有人。
“喬先生?”瘋狗強愣住了。
在海城,人人都知道“喬先生”手眼通天,生意做得極大,但極少有人見過真容。
坊間傳聞,“喬先生”是個深不可測的男人,或者是某個軍閥的代理人。
誰能想到,竟然是個女人?!
“喬總。”
商行經理見到救星,差點哭出來,趕緊跑過去:“他們扣了貨,還要五萬大洋……”
喬安微微抬起下巴,隔著墨鏡的鏡片,冷冷地掃視了一圈麵前這群烏合之眾。
她邁開步子,踩著高跟鞋,發出“噠、噠、噠”清脆而有節奏的聲響,一步步走向瘋狗強。
她身後的保鏢緊隨其後,手一直沒離開過腰間。
“你就是瘋狗強?”
喬安的聲音不再是三年前軟糯的吳儂軟語,而是變得低沉、磁性,透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冽。
“是老子!”
瘋狗強被她的氣勢壓得有些心虛,但仗著人多,還是硬著頭皮吼道:
“既然正主來了,那就好辦了!五萬大洋!少一個子兒,這批貨你都別想拿走!”
“五萬?”
喬安停下腳步,站在距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她摘下墨鏡,一雙畫著上挑眼線的狐狸眼,毫無遮掩地露了出來。
“你的胃口不小。”
喬安從身邊的保鏢手裏接過一個黑色的公文包,她開啟包,從裏麵拿出一張支票。
“這裏是五萬大洋,滙豐銀行的本票,隨時可以兌現。”
她兩根手指夾著那張支票,在空中晃了晃。
瘋狗強的眼睛瞬間直了。
真給啊?這女人這麼慫?
“哈哈哈哈!”
瘋狗強得意地大笑起來,伸手就要去搶那張支票:“算你識相!看來這‘喬先生’的名頭也就是吹出來的,還是個娘們兒……”
他的手還沒碰到支票,喬安的手腕突然一翻,避開了他的臟手。
“急什麼?”
喬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錢,我有。但我的錢不是那麼好拿的。”
她另一隻手再次伸進公文包裡,這一次她拿出了一張蓋著鮮紅印章的公文紙。
“認識字嗎?”
她將那張紙展開,展示在瘋狗強麵前:
“這是法租界巡捕房總探長皮埃爾先生剛剛簽發的特別通行證。”
“上麵寫得清清楚楚:喬氏商行的所有貨物,屬於法租界重點保護物資。任何阻撓、扣押、勒索的行為,都視為對法租界當局的挑釁。”
喬安的聲音陡然拔高,變得鋒利如刀:
“瘋狗強,你是在海城混飯吃的。你應該知道得罪了巡捕房是什麼下場。”
“你是想拿著這五萬塊錢去買棺材?”
“還是想去提籃橋監獄裏吃一輩子的牢飯?”
瘋狗強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巡捕房總探長,那可是海城的土皇帝!黑白兩道誰不給幾分麵子?青幫的老大見了都要客客氣氣的。
這個女人竟然能拿到總探長的親筆手令?!
“你嚇唬誰呢?”
瘋狗強雖然心裏虛了,但嘴上還硬著:
“一張破紙就想嚇住老子?這裏是碼頭!天高皇帝遠……”
“是嗎?”
喬安冷笑一聲,輕輕打了一個響指。
“哢嚓——!!”
一陣整齊劃一的金屬撞擊聲響起,她身後的八名保鏢同時拔出了腰間的手槍。
八個黑洞洞的槍口,齊刷刷地對準了瘋狗強的腦袋。
在碼頭的外圍,突然傳來了一陣警哨聲。幾輛巡捕房的警車呼嘯而來,幾十名全副武裝的巡捕跳下車,將這群青幫打手團團圍住。
“我看誰敢動!”
帶頭的巡捕隊長大喝一聲。
剛才還囂張跋扈的瘋狗強,此刻已經被幾把槍指著頭,嚇得腿都軟了,手裏的鐵棍“噹啷”一聲掉在地上。
“別開槍!誤會!都是誤會!”
喬安看著嚇成鵪鶉的瘋狗強,眼裏的嘲諷更濃了。
她走上前,將那張五萬大洋的支票輕輕地塞進瘋狗強上衣的口袋裏。
“拿著。”
她拍了拍他的胸口,動作輕柔,卻讓人不寒而慄:“這錢不是給你的保護費,是給你的醫藥費。”
“醫藥費?”瘋狗強一愣。
“對。”
喬安轉過身,戴上墨鏡,不再看他一眼:“打他,留口氣就行。”
說完,她轉身走向自己的林肯轎車。
身後傳來拳頭砸在肉上的悶響,還有瘋狗強淒厲的慘叫聲。
“啊——!喬先生饒命!喬姑奶奶饒命啊!!”
周圍的苦力和路人們看著這一幕,一個個目瞪口呆,隨即露出了敬畏的神色。
喬安坐回車裏,車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所有的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她靠在柔軟的真皮座椅上,長長地舒了一口氣。雖然剛才表現得風輕雲淡,但她的手心裏其實全是汗。
這三年,她在商場上摸爬滾打,跟洋人鬥,跟流氓鬥,跟那些看不起女人的老古董鬥。
她把自己煉成了一塊鋼,一塊鐵。
因為她知道在這個世道,軟弱就是原罪。她還有一個孩子要保護,她必須比任何人都強,比任何人都狠。
“開車。”她淡淡地吩咐道。
“媽咪~”後座的隔板後麵,突然鑽出來一個小腦袋。
那是一個大約三歲的小男孩。
穿著一套量身定做的英倫風小西裝,戴著一頂鴨舌帽,脖子上還掛著一個小巧的領結。
麵板白皙,五官精緻得像個洋娃娃。尤其是那雙烏黑的大眼睛,靈動、狡黠,透著一股與其年齡不符的機靈勁兒。
霍小北此刻正扒著座椅靠背,一臉崇拜地看著喬安,手裏還拿著一個剛才偷偷錄音的小裝置。
“媽咪!你剛才那個pose簡直帥呆了!”
小傢夥揮舞著小拳頭,奶聲奶氣地模仿著喬安剛才的語氣:
“‘打他,留口氣就行!’哇!簡直比電影裏的女特務還要酷!”
喬安看著兒子,臉上那副冷若冰霜的麵具瞬間融化。她伸出手把小傢夥抱進懷裏,在他粉嫩的臉頰上親了一口:
“臭小子,誰讓你偷看的?”
“乾爹不是讓你在車裏乖乖畫畫嗎?”
“畫畫多沒意思啊。”
霍小北摟著喬安的脖子,在她懷裏蹭了蹭:
“我要看媽咪打壞人嘛!”
“媽咪,那個光頭叔叔那麼壞為什麼還要給他錢啊?”
“那不是給錢。”
喬安耐心地解釋道,眼神裡閃爍著智慧的光芒:
“那是買路財。”
“咱們做生意不能光靠打打殺殺,給了錢,打了人,這叫恩威並施。以後在這碼頭上,誰還敢動咱們的貨?”
霍小北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然後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恩威並施,我記住了。”
“以後我要是遇到壞人,也先給他一顆糖,然後再給他一拳頭!”
喬安被他這副小大人的模樣逗笑了。
“你啊……”
她捏了捏兒子的鼻子:“還是先想好怎麼跟你乾爹解釋吧。你剛纔是不是又拆了他的懷錶?”
“嘿嘿……”
霍小北心虛地笑了笑,從口袋裏掏出一堆零件:“我就是想看看裏麵是怎麼轉的嘛,媽咪你看,這個齒輪好精細哦!”
喬安看著那一堆零件,無奈地搖了搖頭。
這孩子智商極高,動手能力極強,但就是有個毛病——喜歡拆家。
家裏的收音機、電話、鬧鐘,隻要是帶響的、帶電的,就沒有能逃過他毒手的。
顧清河經常說這孩子的破壞力,簡直跟他那個沒見過麵的爹一模一樣。
想到霍行淵,喬安的眼神微微暗了一下。
“媽咪,你在想什麼?”
霍小北敏銳地察覺到母親的情緒變化,他伸出小手摸了摸喬安的眉心:
“別皺眉,會有皺紋的。媽咪要永遠漂漂亮亮的。”
“好,不皺眉。”
喬安握住兒子的小手,心裏一片柔軟。
“回家吧。”
喬安對霍小北說道:“今晚讓乾爹做你最愛吃的鬆鼠桂魚。”
“好耶!”霍小北歡呼起來。
黑色的林肯轎車緩緩駛離了碼頭,匯入海城繁華的車流中。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