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府,正廳喜堂。
這裏的熱鬧已經達到了頂峰。
數百名賓客濟濟一堂,身穿軍裝的將領、長袍馬褂的遺老、西裝革履的洋人,每個人的臉上都掛著喜氣洋洋的笑容。
鞭炮聲剛剛停歇,空氣中瀰漫著濃烈的硫磺味和酒香。
大廳中央,鋪著厚厚的紅地毯。
霍行淵手裏牽著紅綢繡球,麵無表情地站著。他的身邊,是蓋著鴛鴦戲水紅蓋頭的林婉。
“吉時已到——!”
司儀高亢尖銳的嗓音,穿透了嘈雜的人群,在喜堂上空回蕩:
“新人就位!”
“一拜天地——!”
霍行淵轉過身,麵向大門外的蒼天厚土。
那一刻,他的心臟突然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地攥了一下,劇烈地收縮、痙攣。
一種前所未有的心悸,讓他幾乎站立不穩。
他的腦海莫名地閃過沈南喬那張蒼白的臉,還有她昨晚那個冰涼的吻。
“永別了,霍行淵。”
這句話像魔咒一樣在他腦海裡迴響。
“怎麼了?”
旁邊的林婉察覺到他的僵硬,輕輕拉了拉紅綢,壓低聲音問道。
“沒事。”
霍行淵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心頭那股莫名的恐慌。
他彎下腰,準備行禮。
“報——!!!”
一聲淒厲到變調,甚至帶著哭腔的嘶吼聲,像是一支利箭穿透了層層人群,狠狠地紮進了喜堂。
“少帥!不好了!!”
大門口,一個渾身是泥、滿臉黑灰的衛兵跌跌撞撞地沖了進來。
他跑得太急,被門檻絆了一下,整個人飛了出去,重重地摔在紅地毯上,滑到了霍行淵的腳邊。
所有的鑼鼓聲、歡笑聲,在這一秒鐘戛然而止。
霍行淵猛地直起腰,死死地盯著地上的衛兵。
那個衛兵抬起頭,臉上滿是驚恐和絕望,眼淚沖刷著臉上的黑灰,留下一道道白痕:
“少帥……走水了……”
“城北別苑走水了!!”
“火太大,根本救不了!整個院子都燒起來了!!”
霍行淵的大腦裡,彷彿有一顆核彈瞬間引爆。
“沈南喬呢?!”
他一把揪住那個衛兵的衣領,將他從地上提了起來,雙眼瞬間充血,紅得嚇人:
“我問你沈南喬呢?!她在哪裏?!”
衛兵渾身發抖,牙齒打顫:
“沈小姐……沈小姐還在屋裏……”
“門窗都被封死了,我們進不去。她、她沒出來……”
“沒出來……”
霍行淵重複著這三個字。
他的手一鬆,衛兵摔在地上。
門窗被封死,是他下令封的。
除了送飯,誰也不許靠近。
是他下令不許人靠近的。
是他親手把她關進那個盒子裏,然後看著那個盒子被點燃。
“啊——!!”
霍行淵突然發出一聲不像人類的嘶吼,手中的紅綢繡球“嘶啦”一聲被他生生扯斷。
“行淵!!”
林婉一把掀開蓋頭,驚慌失措地去拉他的手:“你要去哪?禮還沒行完!大家都看著呢!”
“滾開!!”
霍行淵猛地一揮手,力道之大,完全沒有留情。
“砰!”
穿著鳳冠霞帔的林婉被他狠狠地推倒在地,頭上的珠翠髮飾摔了一地,狼狽不堪。
霍行淵的眼睛裏隻有門外那個方向,那個正在燃燒、吞噬著他心愛之人的方向。
“備車!!”
他像是一陣旋風,撞開擋在前麵的賓客,衝出了喜堂。
“都給我滾開!!”
他跳上一輛停在門口的吉普車,一腳將司機踹下去,自己坐上了駕駛座,油門踩到底。
“轟——”
吉普車發出一聲咆哮,輪胎在地上摩擦出刺鼻的白煙,然後像是一顆炮彈一樣,衝出了大帥府。
留下滿堂賓客,麵麵相覷,不知所措。
還有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的林婉。
通往城北的道路上,一輛軍用吉普車正在瘋狂地超車、逆行。
霍行淵死死地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幾乎要將方向盤捏碎。
他的眼睛赤紅,死死地盯著前方。
雖然還隔著幾條街,但他已經看到了,看到了衝天而起的滾滾濃煙。
黑色的煙柱直插雲霄,像是一條猙獰的黑龍,在吞噬著天空。
“南喬……南喬……”
他的嘴唇顫抖著,不停地念著那個名字。
“別死……求你別死……”
“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我不娶了……我不娶她了……隻要你活著……”
滔天的悔恨像是一把把鈍刀子,在他的心口瘋狂地攪動。
他想起昨晚睡意朦朧中她說的那些話。
“永別了,霍行淵。”
“下輩子,別再遇見我。”
原來那不是氣話,那是告別,是她對他最後的審判。
她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她選在他大婚的這一天,用最決絕、最慘烈的方式,來報復他的薄情,來懲罰他的自私。
“沈南喬!你這個瘋女人!!”
霍行淵大吼著,眼淚奪眶而出。
“吱——!!”
吉普車衝進別苑的大門,在一片混亂中急剎車。
霍行淵跳下車。
一股灼熱的浪潮撲麵而來,烤得人眉毛髮焦。
眼前的景象,讓他瞬間窒息。
那間關著沈南喬的偏房,此刻已經完全變成一個巨大的火球。
橘紅色的火焰從窗戶、門縫、屋頂竄出來,瘋狂地舔舐著一切。
房梁在燃燒中發出“劈啪”的爆裂聲,隨時可能坍塌。
“救火!快救火啊!!”
霍行淵嘶吼著,就要往火海裡沖。
“少帥!不能去!!”
陳大山帶著幾個衛兵,死死地抱住他的腰:“火太大了!進不去啊!!”
“放開我!!”
霍行淵瘋了一樣地掙紮,拳打腳踢:
“她在裏麵!南喬在裏麵!!”
“我要去救她!放開我!!”
他身上的禮服被燒出了洞,頭髮被烤焦了,但他感覺不到疼。
他隻知道,他的女人在裏麵。
“少帥!已經沒救了!!”
陳大山哭著喊道,死也不鬆手:
“火起得太快!而且窗戶都被釘死了,裏麵的人根本出不來啊!!”
這句話像是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霍行淵的天靈蓋上。
他愣住了,動作停滯了。
窗戶是他讓人釘死的。
門也是他讓人鎖上的。
是他親手把她關進了這個棺材裏,斷絕了她所有的生路。
是他殺了她。
“不……不……”
霍行淵看著那熊熊燃燒的烈火,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南喬……”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那虛無縹緲的火光。
“啊——!!!”
一聲淒厲絕望的慘叫,從他的喉嚨裡爆發出來。
那聲音比厲鬼還要淒慘,震得周圍的衛兵都忍不住紅了眼眶。
火還在燒,無情地吞噬著一切。
霍行淵就那樣跪在火場前,眼睜睜地看著那間屋子,在他的麵前一點點地化為灰燼。
一個小時後,大火終於被撲滅。
隻剩下一地焦黑的殘垣斷壁,還冒著縷縷青煙。
空氣中瀰漫著燒焦的木頭味,還有一種令人作嘔的肉焦味。
霍行淵依然跪在那裏。
他像是變成了一尊石像,一動不動。那一身原本光鮮亮麗的新郎禮服,此刻已經變得髒亂不堪,滿是煙灰和泥土。
“少帥……”
陳大山帶著幾個士兵,從廢墟裡走了出來。
他們的手裏抬著一副擔架,擔架上蓋著一塊白布,白佈下隆起一個人形。
“找到了。”
陳大山的聲音哽咽:“在床上發現的,已經被燒焦了。”
霍行淵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慢慢地抬起頭,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像是兩口枯井。
他撐著地想要站起來,卻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霍行淵推開想要扶他的衛兵,一步一步挪到了擔架前,那隻手顫抖著伸向白布。
他不敢掀開。
怕看到下麵那具麵目全非的屍體。
怕那個總是笑意盈盈、喊他“少帥”的女人,真的變成了一塊焦炭。
“不是她……”
他喃喃自語:
“一定不是她……”
“她那麼聰明,那麼狡猾,怎麼可能死?”
“她是騙我的,她在跟我玩捉迷藏……”
他猛地掀開了白布。
“嘔——”
周圍的幾個衛兵轉過頭去,不忍直視。
那已經不能稱之為“人”了。
那是一具蜷縮成一團的焦黑軀體,因為高溫灼燒,肌肉萎縮,骨骼暴露,根本分辨不出原來的模樣。
隻有那個蜷縮的姿勢,像是在極度痛苦中試圖保護自己。
霍行淵看著那具屍體,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不……這不是她……”
他不相信這是沈南喬。
直到他的目光落在那具屍體緊緊攥著的左手上,那隻被燒得焦黑的手指上,套著一枚紅寶石戒指。
那是鴿子蛋大小的紅寶石,被金托鑲嵌著。即使經過大火的洗禮,它依然閃爍著血紅色的光芒。
霍行淵伸出手,觸碰到那枚滾燙的戒指,還有戒指下那塊已經和血肉融為一體的金色懷錶。
表蓋已經被燒化了一半,但依然能清晰地看到裏麵刻著的兩個字母:L.W.
這一刻,所有的僥倖都粉碎了。
這是沈南喬。
她帶著他對她的羞辱,死在了這場大火裡。
“南喬……”
霍行淵跪在擔架旁,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抱她。
可是當他的手碰到那焦黑的軀體時,卻隻摸到了一手黑灰。
“噗——!!”
一口鮮血毫無預兆地從霍行淵的口中噴湧而出,鮮血灑在那具焦屍上,滲進了黑色的灰燼裡。
“少帥!!”
陳大山驚呼一聲,衝上來想要扶住他。
霍行淵卻推開他,伏在屍體上,發出瞭如同困獸般的哀鳴:
“啊——!!”
“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對我?!”
“沈南喬!你贏了!你贏了!!”
“你讓我後悔了!你讓我這輩子都忘不了你!!”
“你醒過來啊!你給我醒過來!!”
他瘋狂地搖晃著那具屍體,眼淚和著血水流淌。
可是,沒有人回答他,隻有風吹過廢墟的嗚咽聲。
人群的外圍,一輛不起眼的黑色馬車靜靜地停在角落裏。
車簾掀開一條縫。
一雙清冷的眼睛透過縫隙,看著那個在廢墟中痛哭流涕的男人。
顧清河穿著醫生的白大褂,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顧醫生,屍體沒問題吧?”
車夫壓低聲音問道。
“沒問題。”
顧清河放下車簾,聲音平靜:
“那是從停屍房找來的一具無人認領的女屍,身形都差不多。”
這是他和沈南喬為了計劃萬無一失,臨時改變策略,商量出最關鍵的一環——偷梁換柱。
他們在大火燒起來之前,救出來了沈南喬,然後把戒指和懷錶戴在那具死屍身上。
現在真正的沈南喬,正躺在他的馬車裏,處於假死狀態。
“走吧。”
顧清河看了一眼還在發瘋的霍行淵,眼底閃過一絲憐憫,但更多的是冷漠:
“還有四個小時,她就要醒了。”
“我們要送她去趕船。”
“駕!”
馬車緩緩啟動,悄無聲息地離開,向著津門港口的方向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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