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北別苑的偏房裏,死一般的寂靜。
沈南喬坐在床沿上,單薄的衣衫被冷汗浸透,緊緊貼在後背上。
她的右手搭在左手手腕上,指尖下的脈搏跳動得雜亂無章,卻又帶著令她心驚肉跳的“滑利”感。
她不懂醫理的精深,但這種特殊的脈象,就像是命運給她開的一個巨大玩笑,真實得讓人無法逃避。
她低頭看著自己依然平坦的小腹,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兩個月前,正是她在西山軍營“千裡送葯”的那幾晚。那時候的霍行淵,像頭不知饜足的野獸,根本沒有做任何措施。
而她那時候雖然已經在算計,卻還沒想過要徹底決裂。
現在,報應來了。
這個孩子就像是一顆種子,在她準備把這片土地燒成灰燼的時候,悄悄發了芽。
“怎麼辦?”
沈南喬的手指死死抓著床單,那個裝著假死葯的小鐵盒就藏在枕頭下。
顧清河說過,那葯有劇毒,會讓人呼吸心跳停止二十四小時。
這種強度的缺氧和毒性,對於一個母體來說或許還能挺過去,但對於腹中這個脆弱的胎兒……
如果不調整藥量,如果不換藥,這顆假死葯吞下去,就是一屍兩命。
她不怕死,但她不能帶著這個無辜的小生命一起死。
“我要見顧清河。”
沈南喬猛地抬起頭,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
隻有顧清河能救這個孩子,也隻有顧清河能幫她調整計劃。
但是,怎麼見?
現在的別苑被圍得鐵桶一般,霍行淵下了死命令,任何人都進不來。
除非是霍行淵自己請來的。
“苦肉計。”
沈南喬看著牆角那張冷硬的紅木桌子,嘴角勾起一抹淒厲的笑。
霍行淵不是怕她死嗎?不是怕沒了“藥引”嗎?
那如果她現在就要死了呢?
沈南喬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猛地沖向那張桌子。
“砰!”
一聲沉悶的巨響,她的額角重重地撞在桌角上。
劇痛瞬間襲來,眼前金星亂冒,溫熱的液體順著額頭流了下來,糊住了她的眼睛。
“啊——!!”
沈南喬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她跌坐在地上,抓起桌上的茶壺,狠狠地摔向門口。
“哐當——”
“救命……好疼……我不活了……”
她在地上翻滾,一邊哭喊,一邊故意弄出巨大的動靜。
門外,負責看守的衛兵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了一跳。
“怎麼回事?!”
“快進去看看!別真出事了!”
衛兵踹開門沖了進來,當他們看到滿臉是血、倒在地上抽搐的沈南喬時,所有人都慌了。
這可是少帥點名要“留一口氣”的人,要是真撞死了,他們誰也別想活!
“快!快去報告少帥!”
“去叫醫生!快去叫醫生!”
大帥府,霍行淵還沒睡。
他守在林婉的床邊,看著未婚妻蒼白的睡顏,心裏卻亂糟糟的。
“鈴鈴鈴——”
電話鈴聲在深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霍行淵眉頭一皺,迅速接起電話,壓低聲音怒道:“我不是說過嗎?沒什麼大事別來煩我!”
“少帥!出事了!”
電話那頭,陳大山的聲音急得變了調:“別苑那邊來報,沈小姐自殺了!”
“什麼?!”
霍行淵猛地站起身,椅子被帶倒在地。
“她撞了頭!流了好多血!現在人已經昏過去了,一直喊著頭疼!”
“那個軍醫看了,說是可能傷了腦子,止不住血……讓您趕緊拿主意!”
霍行淵握著話筒的手青筋暴起。
那個貪財惜命的女人,竟然會自殺?
不,她是故意的!她是在逼他過去,是在用這種方式向他抗議!
“這個瘋女人!”
霍行淵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但他的身體卻比理智反應更快。他抓起外套,大步往外沖:
“備車!去別苑!”
走到門口,他又停住了。
那個庸醫治不好,如果真的傷了腦子……
“去!”
他對著陳大山吼道:
“去把顧清河給我抓來!不管他在哪,哪怕是從被窩裏拖出來,也給我帶到別苑去!”
“是!”
半小時後,城北別苑。
霍行淵衝進偏房的時候,沈南喬正躺在床上,額頭上纏著厚厚的紗布,鮮血已經滲透了出來。
她臉色慘白,雙眼緊閉,眉頭死死地鎖著,似乎在忍受著極大的痛苦。
“南喬!”
霍行淵衝過去,想要抱她,卻又不敢碰她。
“好疼……頭好疼……”
沈南喬閉著眼睛呢喃,聲音虛弱得像是隨時會斷氣。
霍行淵看著她這副樣子,心裏的怒火瞬間變成了恐慌。
“顧清河呢?!死哪去了?!”
他回頭咆哮。
“來了!來了!”
門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顧清河提著藥箱,氣喘籲籲地跑了進來。他顯然是剛從睡夢中被叫醒,長衫的釦子都扣錯了位,頭髮也有些淩亂。
但看到床上那個滿頭是血的女人時,他的眼神瞬間變得清明而冷冽。
“讓開。”
顧清河推開霍行淵,快步走到床邊,迅速檢查了一下沈南喬額頭上的傷口。
還好。
看著嚇人,其實避開了要害,隻是皮外傷。但流血過多,加上她本來就虛弱,情況確實不容樂觀。
“怎麼樣?”霍行淵在一旁焦急地問道。
“死不了。”
顧清河冷冷地回了一句,語氣裏帶著一絲對霍行淵的不滿:
“但失血過多,加上之前的舊疾,必須立刻施針止血,還要穩住心脈。”
他開啟藥箱,拿出了一包銀針。
“少帥。”
顧清河轉過身,看著霍行淵:
“我要給沈小姐施針。這套針法需要絕對的安靜,而且涉及到頭部和幾處大穴。您身上的殺氣太重,會驚擾病人的氣血。”
“請您迴避一下。”
“迴避?”
霍行淵眯起眼睛,狐疑地看著他:
“顧醫生,你治病規矩挺多啊。”
“少帥如果不放心,可以在門口看著。”
顧清河不卑不亢:
“但如果您非要站在旁邊,萬一我手一抖,紮錯了穴位,沈小姐這輩子可能就成傻子。”
這是威脅,也是專業人士的傲慢。
霍行淵看著沈南喬痛苦的表情,咬了咬牙,他不敢賭。
“好。”
他退到了門口,背對著房間,站在走廊上:“我就在這兒。大山,把窗戶都給我守好了!”
“是!”
房門半掩,霍行淵雖然出去了,但他的影子依然投射在門板上,像是一隻監視的惡鬼。
顧清河深吸一口氣,他走到床邊,背對著門口,用身體擋住了沈南喬。
“南喬。”
他壓低了聲音,隻有兩個人能聽見:
“別裝了,他出去了。”
沈南喬緩緩睜開了眼睛,那雙眼睛裏沒有半點迷糊和痛苦,隻有一片清醒的冷靜。
“顧清河。”
她一把抓住顧清河正在拿銀針的手,指甲掐進了他的肉裡:
“快。”
“給我把脈。”
“把脈?”顧清河一愣,“你的頭……”
“頭沒事,死不了。”
沈南喬急切地拉著他的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我有更重要的事,快!”
顧清河看著她焦急的樣子,意識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他不再多問,立刻凝神靜氣,三指搭在了她的寸關尺上。
房間裏一片死寂,隻有窗外的風聲,和門口霍行淵來回踱步的腳步聲。
顧清河的眉頭先是微微皺起,隨即猛地舒展開,緊接著又變成難以置信的震驚。
他的手指在顫抖,猛地抬起頭,隔著鏡片看著沈南喬,眼神複雜得無法形容。
“南喬……”
他的聲音在發顫,壓得極低極低:“你……”
“我是不是懷孕了?”沈南喬直視著他的眼睛,替他問了出來。
顧清河點了點頭,他的臉色有些蒼白:
“是。”
“喜脈。如珠走盤,往來流利。”
“大概兩個月了。”
兩個月,時間對上了。
沈南喬閉上眼睛,一顆心終於沉到底。
不是誤診,也不是錯覺,她是真的有了那個男人的孩子。
“這孩子……”
顧清河看著她,欲言又止。
作為前未婚夫,作為深愛著她的男人,此刻診出她懷了別的男人的孩子,這種滋味無異於萬箭穿心。
但他更是個醫生,也是她的盟友。
“南喬,你聽我說。”
顧清河迅速調整好情緒,語氣變得嚴肅:“這個孩子來得不是時候。”
“那個‘K-7’假死葯,原理是強力抑製中樞神經和心跳。對於成人來說,二十四小時的假死是可以恢復的。但是對於胎兒……”
他搖了搖頭,眼神沉痛:
“胎兒太脆弱了。如果母體停止呼吸心跳二十四小時,胎兒會因為嚴重缺氧而腦死亡,甚至直接胎死腹中。”
“如果你吃了那顆葯……”
“那就是一屍兩命。”
沈南喬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那如果不吃藥呢?”
“不吃藥,你就走不了。”
顧清河看著門口的方向:“霍行淵把你看得這麼死,除了假死,沒有任何辦法能把你運出去。”
“有沒有別的辦法?”
沈南喬抓著顧清河的袖子,眼神裏帶著一絲乞求:“比如換一種葯?或者調整劑量?”
顧清河沉默了,他在腦海中飛快地搜尋著畢生所學的醫學知識。
良久,他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某種艱難的決定:
“有。”
“我可以重新配製一種葯。減少‘K-7’的劑量,加入護心丹和西醫的強心劑。”
“能讓你在假死狀態下,保持極其微弱的胎盤供血。”
“但是……”
他看著沈南喬,目光嚴厲:
“這樣做的風險極大。”
“第一,你的假死狀態會變得不那麼‘逼真’。如果有經驗豐富的法醫仔細檢查,可能會發現端倪。”
“第二,這種改良藥的時效很短,隻有六個小時。”
“六個小時內,如果不能把你救醒,你和孩子都會死。”
原來的計劃是二十四小時,足夠運出城,送到殯儀館。
現在縮短到六個小時,這意味著每一個環節都不能出錯,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在刀尖上搶時間。
“南喬。”
顧清河握住她的手:“這個險太大了。”
“如果你不想要這個孩子,我現在就可以給你一針,神不知鬼不覺地流掉。”
“反正這也是霍行淵的種。”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裏帶著一絲私心,一絲恨意。
隻要一針下去,這個累贅就沒了,她就可以毫無牽掛地飛向自由。
而且,這也是對霍行淵最好的報復——親手殺了他還沒出世的孩子。
沈南喬的手,慢慢地撫摸上自己的小腹,那裏依然平坦。
但她彷彿能感覺到,有一顆微弱的心跳,正在和她血脈相連。
“不。”
沈南喬搖了搖頭,她的眼神從迷茫,一點點變得堅定,最後變成了磐石般的冷硬。
“我不流。”
“我要留著他。”
顧清河愣住了:“為什麼?你不是恨霍行淵嗎?”
“我是恨他。”
沈南喬看著顧清河,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卻充滿母性的笑:
“但這孩子不是霍家的。”
“他是我的。”
“是我沈南喬一個人的。”
“我已經在霍行淵身上失去了一切,尊嚴、自由,甚至是我自己。我不能再失去這個唯一屬於我的親人了。”
“而且……”
她的眼神變得銳利起來:
“帶著他的孩子跑,讓他這輩子都見不到自己的骨肉。”
“這不是比殺了他更讓他痛苦嗎?”
顧清河看著她,看著這個曾經柔弱,如今卻堅強得讓人心疼的女人。
他嘆了口氣。
“好。”
“既然你決定了,那我就陪你賭這一把。”
他從藥箱的夾層裡拿出一個小小的玻璃瓶,裏麵裝著一些白色的粉末。
“這是改良藥的原料。我現在沒法配好,三天後……不,六月初八那天。”
“那天大婚,我會作為特邀賓客出席。”
“到時候,我會想辦法把配好的葯交給你。”
“記住,隻有六個小時。”
“一旦吃下去,就是生死時速。”
沈南喬點了點頭,“謝謝你,清河。”
門外傳來了霍行淵不耐煩的聲音:
“顧醫生,好了沒有?”
“這都半天了,還沒紮完?”
時間到了,顧清河迅速收起藥粉,重新拿起銀針,在沈南喬的頭上隨便紮了幾針。
“好了!”
他高聲回道,聲音恢復了冷淡的專業腔調:“少帥請進。”
門被推開,霍行淵大步走了進來。
他看了一眼床上插著針的沈南喬,又看了一眼站在床邊的顧清河,眼神裡充滿了狐疑,“怎麼這麼久?”
“沈小姐氣血攻心,鬱結於內。”
顧清河一邊收針,一邊淡淡地說道:“如果不疏通經絡,這血是止不住的。”
“現在好了?”霍行淵問。
“暫時穩住了。”
顧清河收拾好藥箱,直起腰:“不過,沈小姐這身體經不起折騰了。尤其是情緒,不能再受刺激。”
“如果再有下次……”
他看了一眼霍行淵,意有所指:“恐怕就是大羅神仙也難救。”
霍行淵被他說得心裏一堵,他看著床上臉色蒼白的沈南喬。
她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又像是死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恐慌湧上心頭。
“我知道了。”
霍行淵煩躁地揮了揮手:“大山,送顧醫生回去。診金加倍。”
顧清河沒有拒絕,他提著藥箱,走到門口時,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沈南喬。
那個眼神裡,包含著千言萬語。
顧清河走了,房間裏隻剩下霍行淵和沈南喬。
霍行淵走到床邊坐下,看著她額頭上的紗布,那是她為了見顧清河而撞出來的傷。
但他不知道,他以為她是真的絕望了,真的想死。
“南喬……”
他伸出手,輕輕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很涼。
“別怕。”
他在她耳邊低語,聲音裏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顫抖:
“我不逼你了。”
“以後我都順著你。”
沈南喬沒有睜眼,她在心裏輕輕地回了一句: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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