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那晚“破譯密電”和“醉酒畫餅”之後,聽雪樓裡的日子,變得有些不一樣。
北都的倒春寒依然凜冽,但這棟森嚴的小樓裡,卻彷彿提前進入了春天。
那是一種詭異、卻又讓人忍不住沉溺其中的歲月靜好。
霍行淵變了。
那個曾經隻會把她當玩物,動不動就拔槍、陰晴不定的暴君,似乎一夜之間消失了。
現在的是一個溫柔、體貼,甚至有些黏人的丈夫。他們現在的相處模式,像極了一對新婚燕爾的小夫妻。
清晨,陽光透過窗簾灑在床上。
沈南喬醒來的時候,霍行淵還在睡。
他的一隻手臂霸道地橫在她的腰間,將她牢牢鎖在懷裏,呼吸噴灑在她的後頸上,帶著讓人安心的熱度。
沈南喬輕輕動了動,想去洗漱。
“別動。”
身後的男人立刻收緊了手臂,聲音沙啞慵懶,帶著剛睡醒的鼻音:
“再陪我睡會兒。”
“少帥,七點了。”沈南喬無奈地推了推他,“軍部還有早會。”
“不去了。”
霍行淵把臉埋進她的頭髮裡,像隻賴床的大貓:“讓大山去頂著。老子打了勝仗,還不能歇兩天?”
他耍起無賴來,簡直讓人沒轍。最後兩人硬是磨蹭到了八點多才起床。
洗漱的時候,霍行淵沒有叫傭人,而是自己動手。他興緻勃勃地拿起眉筆,非要給沈南喬畫眉。
沈南喬坐在鏡子前,看著他笨拙卻專註的動作。
他畫的依然是溫婉的柳葉眉,但這一次,沈南喬沒有感到噁心,她隻是安靜地閉著眼,任由他描畫。
……
上午,書房成了兩人共同的領地。
霍行淵在處理軍務,批閱檔案。
沈南喬則坐在一旁的小桌子上,劈裡啪啦地撥弄著算盤,核對著商會的賬目。
偶爾,霍行淵會遇到棘手的問題,眉頭緊鎖。
“南喬,過來。”
他招招手。
沈南喬便會放下算盤,走到他身邊。
“你看這封電報,南方軍調動了兩個師的兵力,意圖不明。”霍行淵指著地圖,毫不避諱地讓她看核心機密。
沈南喬掃了一眼,思索片刻: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我看過上個月的糧價波動,南方的米價漲了三成。”
“他們可能不是要打仗,而是要屯糧自保,或者是有內部嘩變的風險。”
一語中的,霍行淵眼睛一亮,把她抱在腿上,狠狠親了一口:
“軍師果然厲害。”
兩人就這樣依偎在一起,討論著軍國大事,也討論著晚飯吃什麼。
這種默契,這種信任,讓整個聽雪樓的下人們都看呆了。
這哪裏還是那個把女人當衣服換的少帥?分明就是個寵妻狂魔啊!
……
午後,陽光正好。
霍行淵坐在落地窗前的藤椅上,身上披著一塊白色的圍布。
“別動哦,小心劃傷耳朵。”
沈南喬手裏拿著一把鋒利的理髮剪刀,正站在他身後,神情專註地給他修剪頭髮。
霍行淵的頭髮長得快,又硬,平時都是軍營裡的剃頭匠隨便推推。
但今天,他非要讓沈南喬給他剪。
“你會嗎?”開始他還表示懷疑。
“少帥放心,以前在國外,為了省錢,我都自己剪。”沈南喬撒謊不打草稿。
剪刀的寒光在霍行淵的耳邊閃爍。
隻要沈南喬的手稍微抖一下,或者心稍微狠一點,這把剪刀就能刺進他的頸動脈,終結這個亂世梟雄的性命。
霍行淵閉著眼睛,放鬆地靠在椅背上,完全把自己的命門暴露在她的刀口下。
沈南喬看著他毫無防備的脖頸,那裏的血管在麵板下突突跳動。
她的手穩如磐石。
“哢嚓、哢嚓。”
碎發紛紛落下,她細緻、溫柔地幫他修剪出一個乾淨利落的髮型。
剪完後,她拿掉圍布,用軟刷掃去他脖子上的碎發。
“好了,少帥看看?”
霍行淵睜開眼,對著鏡子照了照。
鏡子裏的人精神抖擻,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英氣。
“手藝不錯。”
他滿意地點點頭,反手握住了沈南喬的手,放在唇邊吻了一下:
“以後我這顆頭,就交給你打理了。”
沈南喬的心臟猛地收縮了一下。
以後?
沒有以後了,霍行淵。
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剪頭髮。
……
傍晚時分。
福伯端著剛燉好的燕窩走進客廳。
“沈小姐,燕窩趁熱喝……”
話剛出口,福伯像是意識到了什麼,偷偷瞥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看報紙的霍行淵,然後改了口:
“……夫人,燕窩趁熱喝。”
夫人。
這兩個字一出,空氣彷彿凝固了一秒。
沈南喬端茶的手微微一僵,下意識地看向霍行淵。
按照規矩,隻有明媒正娶的正室,或者是有大帥府正式文書冊封,才能被叫一聲“夫人”。
她一個沒名沒分,充其量也就是個姨太太,甚至連姨太太都不算。
這一聲“夫人”,是僭越。
如果是以前,霍行淵肯定會冷著臉糾正,或者直接把不懂規矩的下人拖出去打一頓。
但今天,霍行淵翻了一頁報紙,連頭都沒抬,他的嘴角甚至隱隱勾起了一抹愉悅的弧度。
他竟然預設了!
福伯是個人精,一看這反應,心裏立刻有了底。看來這位沈小姐轉正,是板上釘釘的事。
“夫人,您慢用。”
福伯笑眯眯地把燕窩放下,退了下去。
沈南喬看著那碗燕窩,心裏卻是一片冰涼。她知道霍行淵為什麼預設。
因為愧疚。
因為他馬上就要去南方迎娶那個真正的“少帥夫人”,在那個正主進門之前,他想用這個虛名來補償她,或者是麻痹她。
“好聽嗎?”
霍行淵放下報紙,看著她,眼神溫柔:
“要是喜歡聽,以後讓他們都這麼叫。”
“少帥……”
沈南喬放下勺子,臉上露出一絲惶恐和不安:
“這不合規矩,萬一傳到大帥耳朵裡……”
“在聽雪樓,我就是規矩。”
霍行淵打斷了她,走過來,握住她的手:
“我說你是夫人,你就是。”
“至於那個什麼盧家的小姐……”
他眼中閃過一絲冷意:
“那是娶給老頭子看的擺設。就算進了門,也得把你供著。”
沈南喬垂下眼簾,掩去眼底的嘲諷。
擺設?供著?
霍行淵,你太高看你自己,也太小看女人了。
真到了那一天,兩個女人在後宅廝殺,你所謂的“供著”,隻會變成催命的毒藥。
幸好,我不稀罕。
……
這種虛假的“夫妻生活”,給了沈南喬極大的便利。
她拿著霍行淵給的“特別通行令”,這幾天頻繁出入北都商會和各大錢莊。
名義上,她是去查賬、整頓商務。
實際上,她在洗錢。
她將從保險櫃裏拿出來的那些不記名債券、大額銀票,分批次、分地點,兌換成了更容易攜帶、也更保值的美金和小黃魚。
為了不引人注意,她每次隻換一點點。
然後,她把這些錢帶回聽雪樓。
深夜,當霍行淵在書房加班的時候,沈南喬躲在客房裏。
她拆開那件黑色貂裘的內襯,那是她準備逃跑時穿的衣服。
她將一張張美金,整整齊齊地平鋪在內襯和皮毛之間,然後用細密的針腳縫死。
她又將那些沉甸甸的小黃魚,熔成了金豆子,縫進旗袍的滾邊裡,或者是塞進那雙特製的厚底馬靴的鞋跟裡。
每一針,每一線,都縫進了她對自由的渴望。
這幾天,她的手指上全是針眼。
“怎麼搞的?”
晚上睡覺前,霍行淵抓著她的手,看著那些細小的紅點,眉頭緊皺:
“不是讓你別做這種粗活嗎?想穿什麼讓錦繡坊做就是了。”
“閑著也是閑著嘛。”
沈南喬抽回手,笑著說道:
“我想給少帥做一件貼身的襯衣。外麵的料子我不放心,還是自己縫的舒服。”
霍行淵信了,看著她手指上的傷,心疼壞了。
“以後不許做了。”
他拿來指甲刀,拉過她的手,放在膝蓋上。
“指甲長了,容易劈。我給你剪剪。”
堂堂少帥,殺人如麻的手,此刻卻捏著一把小小的指甲刀,小心翼翼地修剪著女人的指甲。
燈光下,他的神情專註而虔誠。
“哢嚓、哢嚓。”
指甲屑落下。
霍行淵剪得很慢,每剪一下,都要用指腹磨一磨邊緣,生怕留下稜角劃傷了她。
“南喬,你的手真好看。”
他低聲說道,握著她的手,放在唇邊親吻:
“這雙手是用來享福,不是用來做針線的。”
“以後跟了我,我不會讓你再受一點苦。”
沈南喬看著這個正低頭給她剪指甲的男人,那一刻,她的心裏突然湧起一股無法抑製的酸澀。
如果不談國讎家恨,如果不談替身利用,如果隻是作為一個普通的丈夫。
霍行淵其實做得很好。
他會在深夜給她暖腳,會為了她去學著剝蝦,會容忍她的小脾氣,甚至會為了她去對抗父親的權威。
這幾天的“夫妻生活”,美好得像是一個夢。如果這個夢能一直做下去……
“好了。”
霍行淵剪完最後一個指甲,吹了吹她的手指,抬起頭,沖她一笑:
“看看,怎麼樣?”
那個笑容溫暖、乾淨,沒有一絲陰霾。
沈南喬看著那個笑容,她的眼眶突然紅了。
“怎麼了?”霍行淵慌了,“剪疼了?”
“沒有。”
沈南喬搖了搖頭,猛地撲進他懷裏,緊緊地抱住了他的脖子。
“少帥……”
她的聲音哽咽:
“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如果你對我壞一點,再壞一點。
我就能走得更瀟灑,更決絕。
可是你為什麼要在這個時候,給我這種致命的溫柔?
“傻瓜。”
霍行淵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以為她隻是感到了幸福:
“你是我的夫人。不對你好,對誰好?”
“睡吧,明天我帶你去騎馬。”
……
夜深了,霍行淵睡熟了。
沈南喬從他懷裏輕輕掙脫出來,她光著腳走到窗邊,拉開了一角窗簾。
窗外月色如霜,她轉過身,看向牆上的日曆。
那個被紅筆圈出來的日子,就像是一個鮮紅的倒計時,刺痛了她的眼睛。
沈南喬看著床上熟睡的霍行淵,有一瞬間,她的腦海裡閃過一個念頭:
要不算了吧?留下來?
哪怕是當個替身,哪怕要麵對那個即將進門的正妻,但至少這個男人此刻是愛她的,不是嗎?
這種念頭一出來,就像是野草一樣瘋狂生長。這三個月的朝夕相處,這幾天的耳鬢廝磨,說一點都沒動心,那是騙鬼。
沈南喬的手緊緊抓住了窗簾,她陷入了巨大的掙紮中。
她的目光落在梳妝枱上,那裏放著裝著照片和日記的鐵盒子。
“沈南喬,你忘了嗎?你是替身。”
“你現在擁有的一切溫柔,都是因為你像林婉。”
“等你不像了,或者等他膩了,你的下場就是被處理掉。”
一盆冰水,兜頭澆下,沈南喬猛地清醒過來。
她看著鏡子裏的自己。
因為這幾天的滋潤,她的眉眼間少了幾分戾氣,多了幾分小女人的嬌態。
霍行淵正在用他的溫柔,一點點磨掉她的爪牙,腐蝕她的意誌,把她變成一個離不開男人的廢物。
“不……”
沈南喬後退一步,眼神重新變得冷硬如鐵。
她不能留,一旦留下來,等待她的就是萬劫不復的深淵。
她轉過身,看著床上的男人。眼底的最後一絲不捨,被她親手掐滅了。
“霍行淵。”
她在心裏默默說道:
“你的糖衣炮彈很厲害。”
“差點就讓我投降了。”
“我沈南喬寧願在風雨裡流浪,也不願在籠子裏當一隻被寵壞的金絲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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