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裏,死寂得隻有鐘擺搖晃的聲音。
沈南喬癱坐在冰涼的地板上,手裏捧著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記本,指尖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窗外的陽光很好,透過厚重的窗簾縫隙投射進來,正好照在那本攤開的日記上,照亮了那些力透紙背的鋼筆字。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鋒利的手術刀,在一點點剝開她身上那層“寵愛”的皮,露出下麵血淋淋的骨頭。
她以為這是一本深情的悼亡錄。
但實際上,這是一本冷酷的“養成實驗記錄”。
沈南喬強忍著胃裏的翻江倒海,顫抖著翻開了中間的一頁。
那是她剛進聽雪樓不久,因為不習慣這裏的飯菜,偷偷讓廚房做了一碗加辣的酸辣粉吃。
【民國xx年,臘月初八。】
【今天她吃了一碗很辣的東西,吃得滿頭大汗,嘴唇紅腫。她笑得很開心,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
【我不喜歡。】
【婉婉從不吃辣,她吃東西很斯文,細嚼慢嚥,連喝湯都不會發出聲音。】
【這個沈南喬,太粗俗了。她身上的市井氣太重,那是商戶人家養出來的銅臭味,得改。】
【下次讓廚子把辣椒都扔了。我要讓她學會怎麼像婉婉一樣,吃清淡的燕窩,喝苦澀的葯膳。】
“嘔……”
沈南喬乾嘔了一聲。
原來那天廚房突然說“辣椒斷貨了”,並不是因為買不到,而是因為他覺得她吃辣的樣子“太粗俗”。
他就像是一個有著潔癖的園丁,拿著剪刀,冷酷地修剪著一株原本肆意生長的野玫瑰。
凡是不符合他審美的枝葉,都要被剪掉。不管那株玫瑰會不會疼,會不會流血。
沈南喬的手指哆嗦著,又翻過幾頁。
那是她第一次在他麵前展示德語,幫他翻譯檔案之後。
【她很聰明,比我想像中要聰明得多。】
【今天她用德語罵了那個洋人,那一刻,她的眼睛很亮,像藏著星星。我承認,我有那麼一瞬間的心動。】
【但是,婉婉的眼神是溫柔的,像水一樣包容萬物。而沈南喬的眼神像刀,帶著野心和慾望。】
【女人太聰明,就不好掌控。】
【我得想辦法磨掉她的稜角。也許,該讓她多穿穿那件月白色的旗袍,再把那對總是想往上挑的眉毛改一改。】
【隻要她看起來像婉婉,聰明點也無妨。就當是給這個完美的木偶,裝了一個好用的腦子。】
沈南喬看著那行字,隻覺得渾身發冷,冷到骨髓裡。
她一直以為,自己的才華是吸引他的閃光點,是她在這個亂世立足的資本。
原來在他的眼裏,這隻是一個“加分項”,是一個讓這具“替身軀殼”更加好用的外掛。
他根本不在乎她的靈魂是彩色的還是黑白的,他隻在乎這具軀殼用起來順不順手。
沈南喬的手指繼續向後翻,直到翻到了最新的一頁。
那是昨晚,他醉酒後寫下的,字跡潦草狂亂,似乎是在極度的痛苦和糾結中:
【婉婉要回來了。】
【我很高興,我也很害怕。】
【我看著沈南喬睡在我身邊,她身上那股冷梅香,是婉婉沒有的。】
【這股香救了我的命,也成了我的癮。】
【有時候我在想,如果把這股香從她身體裏抽出來,能不能安在婉婉身上?】
【如果不能,那就把她留下吧。】
【把她關在地下室裡,或者鎖在籠子裏。隻要她還在,隻要這股香還在,我就能睡個好覺。】
【至於名分……她不配,一個被賣出來的女人,能給婉婉擋槍,已經是她這輩子最大的榮耀。】
“啪!”
沈南喬猛地合上了日記本。
她再也看不下去了,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條冰冷的毒蛇,纏繞在她的脖子上,讓她窒息。
最完美的影子,這就是他在日記裡給她的定義。
他不僅是在找替身,他是在試圖“養成”一個升級版的林婉!
一個擁有林婉的外貌,卻擁有沈南喬的腦子和手段的完美怪物。
“嗬嗬……嗬嗬嗬……”
沈南喬突然笑了起來,她跌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桌腿,笑得渾身發抖,眼淚流了滿臉。
多可笑啊。
她還以為自己憑藉智慧和手段,贏得了這個男人的尊重和愛意。
她還以為那把槍是信任的證明,那個吻是尊重的象徵。
原來,那隻是因為他覺得這個“升級版”的玩偶更好用,更耐玩,更不容易壞罷了。
他愛的,始終是那個林婉。
而她沈南喬,從始至終都隻是一個被他精心雕琢,用來填補內心空虛的贗品。
沈南喬笑了很久,笑到嗓子都啞了,笑到眼淚都幹了。
然後,她慢慢地停了下來,她抬起手,用手背狠狠地擦去了臉上的淚水。
那雙原本因為哭泣而紅腫的眼睛裏,此刻已經沒有了絲毫的軟弱和迷茫,是一片死寂過後的絕對清醒。
“霍行淵。”
她看著那個鐵盒,聲音沙啞,卻透著一股徹骨的寒意:
“你想讓我當林婉是嗎?”
“你想讓我變成那個隻會依附你,最後為你擋槍而死的林婉是嗎?”
沈南喬站起身,走到旁邊的一麵落地鏡前。
鏡子裏的女人穿著睡袍,披頭散髮,臉色蒼白如紙,但那雙眼睛卻亮得嚇人。
“可惜啊。”
她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道:
“我是沈南喬。”
“我是那個從雪地裡爬出來,發誓要活出個人樣的沈南喬。”
“我不是誰的影子。”
“我也絕不會成為第二個林婉。”
她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完美、無懈可擊的笑容,那是屬於“最完美贗品”的笑容。
“霍行淵。”
她輕聲說道,語氣溫柔得像是情人的呢喃:“你不是想要一個活著的林婉嗎?”
“那我演給你看。”
“我會演得比她更像,比她更乖,比她更讓你離不開。”
“我會讓你覺得,這就是你夢寐以求的愛情,這就是你失而復得的珍寶。”
“隻是這場戲的結局……”
她摸了摸枕頭下的那把槍,眼神冰冷:
“由我來寫。”
“轟——”
樓下傳來了汽車引擎的聲音,霍行淵回來了,他比預想中回來得要早。
看來前線的軍情並不嚴重,或者是他急著回來看看他的“葯”還在不在。
沈南喬眼神一凜,她將日記本和照片按照原樣放回鐵盒,蓋上蓋子,放回抽屜最底層。
插入鑰匙,反向旋轉。
“哢噠。”
鎖上了,所有的秘密,所有的不堪,所有的真相,都被重新鎖進了這個潘多拉的魔盒裏。
沈南喬拔出鑰匙,用袖子擦了擦上麵的指紋。然後她像是一陣風一樣,跑回了主臥。
她將鑰匙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位置和角度都與霍行淵離開時一模一樣,分毫不差。
做完這一切,她才感覺心臟在胸腔裡劇烈地跳動著。
“咚、咚、咚。”
樓梯上傳來了沉穩有力的腳步聲,那是軍靴踏在木地板上的聲音,每一步都帶著那個男人特有的壓迫感。
沈南喬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呼吸,她走到梳妝枱前坐下,拿出一瓶冷梅香水。
那是她自己調製的,濃度很高。
“嗤——”
她往手腕上、耳後,還有頸窩處噴了噴。清冽幽冷的梅花香氣瞬間瀰漫開來,掩蓋了她身上那股因為緊張而出汗的味道。
門被推開,霍行淵走了進來。
他穿著那身軍裝,肩上落了一些雪花。他的神色有些疲憊,但當他看到坐在梳妝枱前的沈南喬時,眼底的寒意瞬間消融了不少。
“在幹什麼?”
他一邊解開領口的釦子,一邊走過來,語氣自然得就像是老夫老妻:
“福伯說你早上起來幫我收拾屋子了?”
沈南喬轉過身,她穿著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長發挽起,眉眼溫婉,手裏拿著一把梳子,正安靜地看著他。
陽光灑在她的身上,給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金邊。
“少帥回來了。”
她站起身,聲音軟糯,帶著一絲心疼:
“我看屋裏太亂了,怕您回來看著心煩,就稍微理了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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