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裡,時間彷彿被按下了暫停鍵。
沈南喬那句純正的柏林腔德語,像是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海因裡希·舒爾茨那張傲慢的臉上。
他夾著雪茄的手僵在半空中,灰藍色的眼睛瞪得像銅鈴,嘴巴微張,半天沒合攏。
他怎麼也沒想到,在這個被他視為蠻荒之地的軍閥地盤上,在這個被他判定為“花瓶”的女人身上,竟然能聽到如此地道、隻有在普魯士上流社會才能聽到的貴族口音。
更讓他驚恐的是,她聽懂了。
她聽懂他剛才罵霍行淵是“蠢豬”,也聽懂他跟副手密謀要賣“破爛”的所有對話。
“Sie...SiesprechenDeutsch?”(你……你會說德語?)
舒爾茨結結巴巴地問道,剛才那股不可一世的傲氣瞬間像泄了氣的皮球。
沈南喬沒有理會他的震驚,她轉過身,那雙畫著犀利眼線的眸子,冷冷地落在早已癱軟在地的翻譯官李文康身上。
“李翻譯。”
沈南喬的聲音清冷,透著一股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威壓:
“既然你不敢翻,那我替你翻。”
她看向霍行淵,並沒有因為剛才的越俎代庖而感到惶恐,反而坦蕩得像是一把剛出鞘的刀:
“少帥,剛才舒爾茨先生的原話是——‘這群該死的中國豬,浪費我的時間在廉價烈酒和婊子身上’。”
“他還說,‘這群野蠻人根本不懂技術,把倉庫裡那些淘汰的破爛賣給他們就行了’。”
轟——
霍行淵身上的殺氣,在這一瞬間徹底爆發。
如果說剛才隻是懷疑,那麼現在這幾句**裸的羞辱被翻譯出來後,就像是一把火,點燃了他這個火藥桶。
“中國豬?破爛?”
霍行淵怒極反笑。
他緩緩站起身,手中的勃朗寧手槍在指尖轉了一圈,然後猛地指向那個已經嚇得尿褲子的李文康。
“這就是你說的‘最高敬意’?”
“這就是你說的‘先進武器’?”
李文康此時已經連求饒的話都說不出來,他渾身抽搐,看著霍行淵那雙猩紅的眼睛,知道自己完了。
“拖出去。”
霍行淵甚至懶得親手殺這種髒東西,他收起槍,厭惡地揮了揮手:
“別髒了這塊地,帶到後院按通敵罪論處。”
“是!”
陳大山早就按捺不住,他像拖死狗一樣,一把揪住李文康的頭髮,在李文康淒厲的慘叫聲中,直接將他拖出了會議室。
慘叫聲漸行漸遠,最後戛然而止。
會議室裡重新恢復了死寂,但這種死寂比剛才更加壓抑,更加讓人喘不過氣來。
德國代表團的那幾個保鏢,手都已經摸到了槍套上,一個個如臨大敵。
而舒爾茨的額頭上已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那個原本被他視為傻瓜的軍閥,現在變成了隨時會暴起殺人的猛獸。
而那個被他視為玩物的女人,此刻正站在長桌前,像個女王一樣俯視著他。
“霍……霍夫人。”
舒爾茨強裝鎮定,試圖用蹩腳的中文解釋:
“這都是……誤會,那個翻譯官……水平太差……”
“誤會?”
沈南喬輕笑一聲,她沒有坐下,而是踩著高跟鞋,一步步走到會議室那張巨大的投影地圖前。
那裏掛著克虜伯火炮的詳細圖紙,她伸出一根纖細的手指,指著圖紙上的幾個關鍵資料,切換回了流利的德語:
“既然是誤會,那舒爾茨先生能不能解釋一下,為什麼合同裡的這三處資料,跟圖紙上的完全不符?”
她指著炮管的膛線部分,眼神銳利如刀:
“第一,膛線壽命,合同上寫的是2000發。但我記得,克虜伯105毫米榴彈炮的標準壽命是5500發。”
“您把壽命縮減了一半以上,這是把我們當成了隻能用一次性筷子的乞丐嗎?”
舒爾茨的臉色變了。
“第二,最大射程。”
沈南喬的手指滑向彈道圖:
“您給的資料是10675米。但據我所知,這款火炮如果在全裝葯的情況下,射程可以達到12325米。”
“您之所以把射程寫低,是因為這批炮管是翻新的舊貨,承受不了全裝葯的膛壓,對嗎?”
舒爾茨的冷汗順著鬢角流了下來。
“第三,也是最精彩的一點。”
沈南喬轉過身,雙手抱胸,目光如炬地盯著舒爾茨:
“價格。”
“三百萬大洋。這個價格在國際軍火市場上,足夠買下兩個滿編炮兵團的全新裝備,甚至還能再送半個基數的彈藥。”
“而您卻想用這個價格,賣給我們一批倉庫裡積壓了至少五年、翻新過,甚至隨時可能炸膛的破爛?”
每說一句話,沈南喬就向前逼近一步。
她身上的墨綠色旗袍在燈光下閃爍著幽冷的光芒,那塗著紅唇的嘴角勾起一抹極盡嘲諷的弧度:
“舒爾茨先生,您不僅是在侮辱霍家軍的智商。”
“您是在侮辱‘克虜伯’這塊百年招牌。”
“更是在侮辱商業最基本的誠信。”
這一連串的質問如同連珠炮一般,字字珠璣,句句見血。
舒爾茨被逼得步步後退,最後跌坐在椅子上,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無話可說。
因為沈南喬說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甚至比他這個賣家還要專業!
她不僅懂德語,她還懂軍火,懂行情,懂技術!這是一條偽裝成金絲雀的毒蛇!
“精彩。”
“啪、啪、啪。”
一直坐在主位上沒有說話的霍行淵,突然拍了拍手。
掌聲在寂靜的會議室裡顯得格外清晰。
他靠在椅背上,手裏重新點燃了一支煙,青白色的煙霧繚繞在周圍,模糊了他臉上的表情,卻遮不住那雙鳳眸中越來越亮的幽光。
他看著那個站在地圖前指點江山的小女人,自信、張揚、美麗,且充滿攻擊性。
這種氣場讓他感到陌生,卻又該死的熟悉,這纔是真正的沈南喬。
那個在雪夜裏敢拿命跟他賭博的女人,那個在沈家敢讓人砸了親爹宅子的女人。
她不需要他的保護,甚至現在正像一個並肩作戰的戰友一樣,站在他身前,用她的智慧和利齒,替他撕碎敵人的偽裝。
霍行淵感覺體內有一股熱流在湧動,不是藥物帶來的燥熱,也不是單純的情慾。
而是棋逢對手的興奮,以及發現絕世璞玉後的狂喜。
這種智力上的碾壓,比她在床上的溫柔順從更讓他上頭,更讓他想要把她狠狠地揉進骨血裡。
“繼續。”
霍行淵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絲縱容的笑意:
“讓他知道在這北都,誰纔是獵手,誰纔是獵物。”
得到霍行淵的“授權”,沈南喬的氣場更盛,她轉過身不再看那張圖紙,而是直接走到舒爾茨的麵前。
她雙手撐在桌子上,身體微微前傾,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德國人。
“舒爾茨先生。”
沈南喬的聲音放緩了,不再咄咄逼人,而是帶上一絲商人的精明與算計:
“我知道,德國現在的情況並不好。”
“凡爾賽條約限製了你們的軍備,國內經濟危機爆發,工廠停工,工人失業。”
“克虜伯兵工廠裡堆積了大量的庫存,急需變現,換成真金白銀去購買原材料和糧食。”
這正是德國目前的困境,也是舒爾茨急於做成這筆生意的原因。
舒爾茨的瞳孔猛地收縮。
這個女人她怎麼會知道這些?她不就是一個軍閥的姨太太嗎?
“您這次來遠東說是考察,其實是來清庫存救命的吧?”
沈南喬笑了,笑容裏帶著看透一切的篤定:“可是在整個遠東,除了霍家軍,誰還能一口氣吃下這批貨?”
“日本人?他們的武器自成體係,根本看不上這種口徑的德式火炮。”
“南方軍?他們現在窮得連軍餉都發不出,拿什麼買?”
“至於其他的小軍閥……”
沈南喬輕蔑地搖了搖頭:
“他們連這筆錢的零頭都湊不齊。”
“所以。”
沈南喬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敲了敲舒爾茨麵前的桌麵:
“霍少帥,是您唯一的買家。”
“也是您唯一的救命稻草。”
“如果您今天走出了這扇門,這批貨就隻能爛在倉庫裡,變成一堆廢鐵。而舒爾茨先生,您將帶著‘無能’的標籤回到柏林,麵對董事會的怒火。”
“您想空手回去嗎?”
“您想看著這批貨,還有您的前途,一起沉進大西洋嗎?”
這一番話徹底擊碎了舒爾茨最後的心理防線,他原本以為自己是掌控局麵的獵人,而霍行淵是待宰的獵物。
可現在,獵人和獵物的身份瞬間互換,被逼到牆角的是他。
掌握生殺大權的是眼前這個穿著旗袍,笑得一臉無害的中國女人。
舒爾茨的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落下來,他慌亂地從口袋裏掏出手帕,擦了擦臉上的冷汗。
他的手在發抖,呼吸急促,他看著沈南喬,那個女人眼裏的光芒太盛,太自信,讓他不敢直視。
良久,舒爾茨長長地嘆了一口氣,傲慢的架子徹底垮了,他緩緩站起身,第一次用平視、甚至帶著一絲敬畏的目光看著沈南喬。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領,然後對著沈南喬伸出了手,這一次不是敷衍,不是傲慢,而是對手之間最鄭重的禮節。
“霍夫人。”
舒爾茨用回了德語,語氣誠懇而肅穆:
“您是一位令人敬畏的對手。”
“您的智慧和眼光,讓我感到羞愧。剛才的無禮,我向您,以及霍少帥,致以最深的歉意。”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神色莫測的霍行淵,眼底閃過一絲羨慕:
“霍少帥,您擁有這世上最珍貴的寶藏,甚至比這批火炮還要珍貴。”
霍行淵聞言眯了眯眼,站起來大步走到沈南喬身邊,當著所有人的麵,他伸出那隻戴著白手套的大手,一把攬住沈南喬纖細的腰肢,宣示著絕對的主權。
“我的女人,自然是最好的。”
霍行淵用中文冷冷地回了一句,雖然舒爾茨聽不懂,但他看懂了那個眼神——
別碰她,她是我的。
舒爾茨識趣地收回手,尷尬地笑了笑。
“既然話都說開了。”
沈南喬沒有在意霍行淵的霸道,反而順勢靠在他懷裏,恢復了那副女主人的姿態:
“舒爾茨先生,我們可以重新談談價格了嗎?”
“當然,當然!”
舒爾茨此時哪裏還敢耍滑頭?
“我們願意提供全新、沒有閹割過的原廠火炮。至於價格……”
“兩百萬大洋。”沈南喬伸出兩根手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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