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都,大帥府主院。
清晨,第一縷陽光刺破雲層。
昨夜那場彷彿要掩埋一切的大雪終於停了,整個世界被裹在一層厚厚的銀裝素裹之中,白得刺眼,靜得讓人心慌。
院子中央。
那個已經在雪地裡跪了整整一夜的身影,此時看起來竟然有些不像真人。
厚厚的積雪覆蓋在他的肩頭、頭頂,甚至連眉毛和睫毛上都結滿了冰晶。
那一身單薄的白襯衫早就濕透了,緊緊貼在身上,凍成了硬邦邦的冰殼。
他的臉色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那是體溫流失到極限的徵兆。
他就像是一個被遺忘在時光裡的雪人,僵硬、死寂,彷彿連呼吸都已經停止。
隻有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依然固執地盯著那扇緊閉的房門。
那是他唯一的執念,也是支撐著他還沒有倒下的最後一口氣。
“吱呀——”
就在霍行淵感覺自己的意識快要被黑暗吞噬的時候。
那扇門,終於開了。
伴隨著門軸轉動的聲音,一股溫暖的熱氣從屋內湧了出來,撞擊著冰冷的空氣,騰起了一陣白霧。
喬安站在門口。
她穿著一件厚實的白色羊絨睡袍,外麵披著一件紅色的鬥篷。
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臉上未施粉黛,卻因為屋內的暖氣而透著淡淡的紅潤。
她低頭,看著台階下那個幾乎與雪地融為一體的男人。
眼神複雜,有心疼,有無奈,也有一絲早已釋然的平靜。
霍行淵想要開口叫她。
可是他的下巴已經凍僵了,喉嚨裡像是塞滿了碎玻璃,隻能發出幾聲渾濁的氣音。
但他還是努力地牽動了一下嘴角,那是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喬安攏了攏身上的鬥篷,踩著那雙軟底的拖鞋,一步一步地走下了台階,積雪在她腳下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霍行淵。”
她走到霍行淵麵前看著他,聲音在清冷的早晨顯得格外清晰:
“你是不是覺得把自己凍死在這裏,我就能開心了?”
“你是不是覺得隻要你夠慘,這幾年的賬就能一筆勾銷了?”
霍行淵費力地仰起頭。
他的視線有些模糊,但他還是貪婪地描繪著她的輪廓。
“不……”
他終於擠出了一點聲音,沙啞、微弱:
“我沒想讓你原諒……”
“我隻是覺得我該死……”
他看著喬安那雙乾淨的眼睛,再看看自己這副狼狽骯髒的模樣,心裏的自厭感達到了頂峰。
“南喬……”
他的眼淚流了下來,瞬間結成了冰珠:
“殺了我吧。”
“給我個痛快,我受不了了。”
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痛苦,更是精神上的淩遲。
一想到這幾年來,他對著一個冒牌貨噓寒問暖,卻把真正的恩人、最愛的人踩在腳下。
悔恨像是有無數隻螞蟻在啃食心臟的感覺,讓他覺得自己每活一秒都是一種罪惡。
他不知道該怎麼麵對她。
他甚至覺得隻有死在她的手裏,死在她的腳下,纔是他最好的歸宿。
“殺了我……”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要去觸碰她的裙角,卻又在半空中停住,不敢落下:
“求你……”
喬安看著他這副求死的樣子,心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這個男人曾經是多麼的驕傲,多麼的不可一世,他是北方的王,是讓人聞風喪膽的少帥。
可是現在為了她,為了那份遲來的愧疚,把自己卑微到了塵埃裡,甚至連活下去的勇氣都沒有。
“傻子。”
喬安罵了一句,眼眶紅了。
她猛地蹲下身,不再顧忌地上的冰雪,伸出雙手,一把抓住霍行淵那隻凍得像冰塊一樣的手。
“殺你?”
喬安死死地盯著他的眼睛,聲音陡然拔高,帶著一股恨鐵不成鋼的怒氣:
“霍行淵,你想得倒美!”
“殺了你,誰來守這北都的城門?!”
“R國人的大軍就在關外虎視眈眈,你死了,誰去擋那些坦克大炮?!”
“殺了你,誰來養兒子?!”
她指了指屋內:
“小北還那麼小!你難道想讓他剛認了爹,就又要變成沒爹的孩子嗎?!”
“你想讓我一個人,既當爹又當媽,在這個亂世裡撐起這個家嗎?!”
“你這叫負責嗎?你這叫逃避!是懦夫的行為!!”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鞭子一樣抽在霍行淵的臉上,把他從自怨自艾的情緒中,狠狠地抽醒了。
“我……”
霍行淵的眼神動了一下,死寂的灰色逐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掙紮的求生欲:
“可是我把你害得那麼慘,我還有什麼臉活著見你?”
“臉?”
喬安冷笑一聲。
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霍行淵那張凍得青紫的臉:
“霍少帥,你的臉皮不是一向很厚嗎?”
“怎麼現在突然變薄了?”
“我告訴你。”
喬安深吸了一口氣,語氣變得鄭重而嚴肅: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
“那錯位的曾經,那分離的日子,還有林婉那個騙子,統統都翻篇了。”
“我不想再提,也不想再恨。”
“因為恨一個人太累,我不想把我的餘生都浪費在恨你這件事上。”
她看著霍行淵,眼神裡透著歷經千帆後的通透與豁達:
“霍行淵,我隻要現在。”
“我隻要現在的你,能保護我們母子的你。”
“我隻要那個在檳城為我擋槍、在雨夜裏給我修車的霍行淵。”
“至於以前那個瞎了眼的混蛋……”
她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
“就讓他死在昨晚的大雪裏吧。”
“從今天起。”
“你是新的霍行淵。”
“是我的丈夫,是小北的爸爸。”
“聽懂了嗎?”
霍行淵獃獃地看著她。
他聽懂了,她在給他機會。
給她自己,也給他,一個重生的機會。
她用最寬容的胸懷,包容了他所有的過錯,她沒有讓他以死謝罪,而是讓他用餘生來償還。
“聽……聽懂了……”
霍行淵的眼淚再次湧了出來。
這一次不是因為痛苦,而是因為感激,感激上蒼,讓他遇到了這樣一個女人。
“南喬……”
他想要抱她,可是身體已經徹底凍僵了,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
“起得來嗎?”
喬安看著他僵硬的姿勢,皺了皺眉。
霍行淵試著動了動腿。
沒知覺,膝蓋像是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起……起不來……”
他有些狼狽地苦笑一聲:“腿廢了。”
“活該。”
喬安罵了一句,但動作卻無比溫柔。
她站起身,轉頭對著院子外麵喊道:
“陳大山!死哪去了?!還不快滾進來!”
“哎!來了來了!”
一直躲在院門外,凍得直哆嗦卻不敢進來的陳大山,聽到夫人的召喚,立刻帶著兩個衛兵沖了進來。
看到跪在雪地裡的少帥,陳大山眼圈一紅,差點跪下:“少帥哎!您這是遭的什麼罪啊!”
“少廢話!快把他弄進屋!”喬安指揮道。
“是!”
幾個人七手八腳地將霍行淵架了起來。
霍行淵的雙腿已經完全無法彎曲,隻能像個僵硬的木偶一樣被拖著走。
但他沒有覺得丟人。
他的眼睛一直黏在喬安身上,一刻也不捨得移開。
“慢點!別磕著他!”
喬安在一旁扶著他的胳膊,雖然嘴上凶,但眼裏的焦急卻藏不住。
一行人進了屋。
屋裏的暖氣瞬間包裹了全身。
從極寒到極暖的溫差,讓霍行淵忍不住打了個寒戰,牙齒咯咯作響。
“把他放到床上去!脫衣服!快!”
喬安指揮若定。
陳大山等人趕緊把霍行淵抬上床,手忙腳亂地幫他脫去那身已經凍成冰殼的濕衣服。
當衣服被剝下,露出了霍行淵那佈滿傷痕的身體。
喬安倒吸了一口冷氣。
隻見他的麵板呈現出可怕的青紫色,尤其是膝蓋和小腿,已經腫脹發亮,那是嚴重的凍傷。
而他胸口那道舊傷,因為受寒,傷口周圍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色。
“去燒熱水!多燒點!還有薑湯!”
喬安對丫鬟吩咐道,然後轉頭對陳大山說:“去請顧……去請軍醫!馬上!”
她差點脫口而出叫顧清河。
但她很快意識到,那個最讓她安心的醫生,已經遠渡重洋了。
現在,隻能靠她自己了。
“你們都出去。”
喬安看著床上瑟瑟發抖的男人,深吸了一口氣:“我來照顧他。”
“是!”
眾人退下。
房間裏隻剩下兩個人。
喬安擰了一把熱毛巾,走到床邊。
霍行淵躺在被子裏,依然在發抖。
“南……南喬……”
他看著她,牙齒打顫:“冷……”
“活該你冷。”
喬安嘴上罵著,手卻掀開被子,將熱毛巾敷在他冰涼的胸口上,用力地搓擦著,幫他恢復體溫。
她的手很暖,動作很重,卻很舒服。
霍行淵感覺隨著她的動作,那股凍結在骨髓裡的寒氣正在一點點消散。
“還疼嗎?”
喬安擦到他的膝蓋時,動作放輕了一些,那裏紅腫得嚇人。
“不……不疼。”
霍行淵搖了搖頭,雖然疼得額頭冒汗,但嘴還是很硬:“隻要你不生氣了,我就不疼。”
喬安的手頓了一下。
她抬起頭,看著這個傻瓜一樣的男人。
突然俯下身,伸出雙臂,緊緊地抱住了他,臉貼在他冰涼的胸膛上,聽著他逐漸有力的心跳。
“霍行淵。”
她的聲音有些哽咽:
“你以後能不能別再這麼傻了?”
“你要是把自己折騰壞了,誰來保護我和小北?”
霍行淵的身體僵了一下。
隨即他那雙凍僵的手臂,費力地抬了起來,回抱住了她。
這是分離後,在清醒的狀態下,在沒有任何強迫和抗拒的情況下,他們第一次如此心平氣和地擁抱在一起。
沒有猜疑,沒有恨意,隻有兩顆歷經磨難,終於靠在一起的心。
“好。”
霍行淵將臉埋在她的髮絲裡,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是他貪戀了那麼多年的味道,也是他餘生唯一的葯。
“我答應你。”
“以後我都聽你的。”
“我會好好活著。”
“用這條命守著你,守著兒子,守著這北都的城門。”
“直到我死的那一天。”
喬安閉上了眼睛,眼角滑落一滴淚水,但這淚水是暖的。
“嗯。”
她輕聲應道:“我相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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