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帥府,後院主樓。
穿過前廳的喧囂,霍行淵帶著喬安和霍小北,沿著蜿蜒的迴廊,向著大帥府最深處走去。
這裏的氣氛,與前院截然不同。
四周靜悄悄的,連鳥鳴聲都聽不到。
高大的梧桐樹遮天蔽日,投下大片陰涼的影子。
空氣中不再是火藥味,而是瀰漫著一股濃鬱的中藥苦澀味,和“遲暮”的腐朽氣息。
“咳咳……咳咳咳……”
還沒走進主臥,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就從裏麵傳了出來。
那聲音蒼老、渾濁,像是破舊的風箱在拉扯,聽得人心裏發緊。
霍行淵的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手下意識地握緊了喬安的手。
喬安側過頭,看到了這個男人眼底一閃而過的痛楚。
哪怕他在外麵是殺人不眨眼的活閻王,哪怕他和父親之間有著多年的隔閡與政見不合。
但在這一刻,他依然是個擔心父親的兒子。
“進去吧。”
喬安反手握了握他的手,給了他一個支撐的力量:“老帥在等你。”
霍行淵深吸了一口氣,推開了那扇厚重的楠木門。
房間裏很暗。
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隻留下一條縫隙,透進一縷微弱的光。
屋子裏熱得像個蒸籠,混合著濃烈的中藥味和老人特有的暮氣,讓人有些喘不過氣來。
一張巨大的架子床上,躺著一個形如枯槁的老人。
那個曾經叱吒風雲、統領北方幾十年的梟雄,如今卻瘦得隻剩下一把骨頭。
他的臉頰深陷,顴骨高聳,隻有那雙眼睛依然透著一股不怒自威的狠勁。
“誰……誰來了?”老帥聽到動靜,費力地轉過頭,聲音沙啞。
“爹。”
霍行淵大步走過去,單膝跪在床榻前,握住了那隻枯瘦如柴的手:“我回來了。”
“行淵……”老帥渾濁的眼睛裏,瞬間迸發出了一絲光彩。
他顫抖著手,想要摸摸兒子的臉:
“你……你個混賬東西……咳咳……還知道回來?”
“一走就是大半年……我還以為……你不要我這個糟老頭子了……”
雖然是罵,但語氣裡卻滿是思念。
“兒子不孝。”
霍行淵低下頭,眼眶有些發紅:“兒子去南洋,是有重要的事。”
“什麼事比守著老子還重要?”老帥哼了一聲,顯然還在生氣。
霍行淵沒有說話。
他站起身,轉過頭看向站在門口陰影處的喬安和霍小北。
“爹。”
他的聲音變得鄭重其事:
“我這次去南洋,不僅僅是為了籌集軍餉。我是去把您的兒媳婦,還有孫子,接回家。”
“什麼?”
老帥愣住了。
他眯起眼睛,努力想要看清門口的人影:“兒媳婦?孫子?”
“你不是說那丫頭死了嗎?你不是還要給她守一輩子活寡嗎?”
喬安牽著霍小北,緩緩走出了陰影。
她走到了光亮處,走到了病床前。
“大帥。”
喬安微微欠身,行了一個標準的晚輩禮:“南喬命大,沒死成。讓您掛唸了。”
老帥死死地盯著她。
雖然幾年沒見,雖然她的氣質變了,變得更加淩厲。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就是當年那個在壽宴上寫得一手好字、不卑不亢的沈家丫頭。
“真的是你……”
老帥激動得手都在抖:
“好……好啊……活著就好……”
“活著,行淵這小子的魂兒就算是找回來了。”
他雖然是個粗人,但看得最清楚。
這幾年來,自己這個兒子過得那是人過的日子嗎?簡直就是行屍走肉。
現在人回來了,兒子的魂也就回來了。
“爹。”
霍行淵打斷了老帥的感慨。
他從喬安手裏接過霍小北,將小傢夥抱到了床前:“您看看,這是誰?”
霍小北今天穿著一身迷你的小軍裝,戴著小鋼盔,揹著小手,站在床邊。
他並不怕這個看起來很兇,還病懨懨的老爺爺,睜著那雙烏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老帥。
而老帥在看到霍小北的那一瞬間,整個人都僵住了。
太像了。
這眉眼、鼻子、嘴巴,尤其是那股雖然年紀小,但天不怕地不怕的倔勁兒。
簡直就跟霍行淵小時候一模一樣!
不,甚至比霍行淵小時候還要精緻,還要透著一股靈氣。
“這……這是……”
老帥的聲音顫抖得不成樣子,眼淚瞬間湧了出來:“這是……我的孫子?”
“是。”
霍行淵點了點頭,聲音裡滿是驕傲:
“大名霍小北,您的親孫子。”
“天吶……”
老帥伸出雙手,想要抱抱孩子,卻又怕自己身上的病氣過給孩子,手懸在半空,進退兩難:
“霍家的種……真的是霍家的種啊……”
“列祖列宗保佑……我霍家有後了!!”
他激動得劇烈咳嗽起來,咳得臉紅脖子粗,彷彿要把肺都咳出來。
旁邊的老傭人趕緊端來一碗黑乎乎的葯湯:“大帥!快喝葯!壓一壓!”
老帥聞著那股苦澀的藥味,皺著眉推開:“不喝!苦死了!喝了也沒用!”
一直沒說話的霍小北伸出小手,從自己的口袋裏掏出了一個花花綠綠的糖紙包。
剝開,露出一顆晶瑩剔透,帶著奶香味的大白兔奶糖。
“爺爺,吃糖。”
霍小北踮起腳尖,將那顆糖遞到了老帥的嘴邊。
他的聲音軟糯糯的,像棉花糖一樣:
“吃了糖,就不苦了。”
“這是小北最喜歡的糖,現在送給爺爺。”
老帥愣住了。
他看著眼前這個粉雕玉琢的小糰子。
看著那隻肉乎乎的小手,還有那顆承載著孩子滿滿心意的糖果。
這一輩子,有人給他送金條,有人給他送美女,有人給他送權勢。
但從來沒有人,在他最痛苦、最絕望的時候,給他送過一顆糖。
“好……好……”
老帥張開嘴,含住了那顆糖。
真甜啊。
甜味順著舌尖,一直流到了心裏,把他那顆乾枯腐朽的心都給滋潤了,眼淚順著老帥滿是皺紋的眼角流了下來。
“乖孫子……”
他伸出手,一把將霍小北抱進了懷裏。
也不管什麼病氣不病氣了,他隻知道這是他的血脈,是霍家的未來。
“爺爺不苦了……”
“隻要有你在,爺爺心裏比蜜還甜。”
霍小北被鬍子紮得有點癢,但他沒有躲。
他伸出小手,輕輕拍著老帥的後背:
“爺爺不哭。”
“等爺爺病好了,小北帶你去檳城,咱們去坐大輪船,去看大海!”
“好!好!”
老帥連聲答應,笑得滿臉褶子都開了花。
站在一旁的霍行淵和喬安,看著這一幕,相視一笑。
血緣,真的是很奇妙的東西。
它能跨越時間,跨越隔閡,將兩顆原本陌生的心,緊緊地連在一起。
許久,老帥的情緒終於平復了下來。
他擦乾眼淚,靠在枕頭上,看著喬安,眼神變得鄭重起來。
“南喬啊。”
“大帥。”喬安上前一步。
“別叫大帥了。”老帥擺了擺手:“叫爹。”
喬安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霍行淵,霍行淵對她點了點頭。
“爹。”喬安輕聲叫道。
“誒。”
老帥應了一聲,嘆了口氣:
“我知道,以前是你受委屈了。”
“行淵這混小子不懂事,讓你受了那麼多苦。我這個當爹的,也有責任。”
“但是現在,既然你回來了,還給我帶回了這麼好的大孫子……”
老帥的眼神突然變得銳利起來:
“那我就得給你一個交代,也得給這個家立個規矩。”
他轉頭看向一直候在旁邊的老管家:
“老吳,去把那個盒子拿來。”
老吳神色一凜,立刻走到床頭的一個暗格前,輸入密碼,取出了一個紫檀木的錦盒。
盒子古樸厚重,上麵雕刻著麒麟紋。
老帥接過盒子,當著所有人的麵,緩緩開啟。
裏麵靜靜地躺著一枚黑色的玉印。
那玉印通體烏黑,溫潤生光,上麵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麒麟,腳踩祥雲。
而在印章的底部,刻著四個蒼勁有力的大字——
【霍氏家主】。
這是霍家的傳家寶。
不是調兵的虎符,而是掌管霍家所有私產、暗衛、以及家族內部生殺大權的家主私印。
見印如見人。
有了這枚印章,就等於掌握了霍家的半壁江山,更是身份的最高象徵。
以往,這東西都是在大帥臨終前才會傳給接班人。
“爹,您這是……”霍行淵也有些驚訝。
老帥沒有理他。
他招了招手,把霍小北叫到跟前。
“小北啊。”
老帥從盒子裏拿出那枚玉印,用一根紅色的繩子穿好。
然後他鄭重其事地將這枚代表著無上權力的印章,掛在了霍小北那細嫩的脖子上。
“爺爺給你個好東西。”
老帥慈祥地說道:
“這個東西你要收好,有了它,這大帥府裡除了你爹,沒人敢管你。”
“以後要是有人欺負你,或者欺負你媽咪……”
老帥的眼神裡閃過一絲狠厲:“你就把這個拿出來,砸死他!”
霍小北低頭看著胸前的黑玉麒麟。
雖然他不知道這東西值多少錢,但他能感覺到這東西很厲害。
“謝謝爺爺!”
小傢夥高興地摸了摸玉印:“這個好!比爸爸送我的槍還好玩!”
“哈哈哈哈!”
老帥開懷大笑。
他轉過頭,看向喬安,神色嚴肅:
“南喬。”
“這枚印章給了小北,但他還小,拿著也就是個玩具。”
“實際上,這權力是交到你手裏。”
“我知道你是個有本事的女人,在南洋生意做得那麼大。”
“從今天起,這大帥府的內宅,還有霍家所有的私產,我都交給你管。”
“那個林婉……”
提到這個名字,老帥的眼裏滿是厭惡:
“她把家裏搞得烏煙瘴氣,還剋扣軍餉,我早就想收拾她了。隻是看在她當年的‘救命之恩’上,才留她一條命。”
“現在你回來了,你想怎麼處置她,就怎麼處置。”
“不用顧忌我,也不用顧忌行淵。出了事,老頭子給你兜著!”
“謝謝爹。”
喬安看著老帥,心裏湧起一股暖流。
她知道,這不僅是權力的交接,更是一種信任。
“您放心。”
她的眼神變得堅定而從容:“我會把這個家,管好的。”
“至於那些髒東西……”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會把她們掃地出門。”
“好!有魄力!”
老帥滿意地點了點頭,他有些疲憊地揮了揮手:
“行了,我累了,要歇著了。”
“你們一家三口剛回來,也去休息吧。”
“晚上咱們一家人,好好吃頓團圓飯。”
“是。”
霍行淵和喬安帶著小北,退出了房間。
走出主樓,霍小北摸著胸口的麒麟印,走起路來都帶風。
“媽咪,爺爺真好。”
小傢夥說道:“以後這就是我的護身符啦!”
喬安看著兒子,又看看身邊的霍行淵。
“走吧。”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不遠處那個顯得格外陰森的偏院:“既然拿了尚方寶劍,那就該去斬妖除魔了。”
霍行淵握緊了她的手。
“走,我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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