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正午,H公館庭院。
南洋的太陽一如既往的毒辣,像是要將地麵烤化,知了在樹梢上聲嘶力竭地鳴叫,令人心煩意亂。
霍行淵躺在一張藤編的躺椅上。
穿著一件白色的亞麻襯衫,但這件昂貴的衣服此刻卻濕透了,緊緊貼在他滾燙的胸膛上。
他的臉色呈現出病態的潮紅,嘴唇有些發白乾裂,額頭上豆大的汗珠滾滾而落。
“咳咳……咳……”
他壓抑地咳嗽著,每一聲都像是從肺腑深處擠出來的,聽得人胸口發悶。
“哎喲!我的少帥哎!我的老闆哎!”
陳大山站在一旁,手裏拿著一把大蒲扇,誇張地揮舞著,嗓門大得恨不得讓隔壁喬公館的每一個角落都聽見:
“您這是何苦呢?!”
“軍醫說了,您已經燒到四十度了!這是高燒啊!再燒下去腦子都要壞掉了!”
“您不在屋裏躺著輸液,非要跑到這大太陽底下來受罪!您這是要把屬下心疼死嗎?”
陳大山一邊嚎,一邊偷偷瞄了一眼隔壁的二樓陽台。
他在心裏給自己豎了個大拇指:這演技,不去唱戲真是屈才了。
霍行淵微微睜開眼,有些虛弱地瞥了他一眼:演得不錯,繼續,別停。
“閉嘴別吵。”
霍行淵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著一股令人心折的堅持:
“我想要送鄰居小孩一個見麵禮。”
“既然之前的他不喜歡,那我就親手做一個。”
說著,他掙紮著坐起身。
麵前擺著一截上好的紫檀木,還有全套的木工工具:刨子、鑿子、鋸子、砂紙。
這是一截極好的料子,堅硬、沉重,散發著淡淡的檀香。
霍行淵拿起刨子,他的手有些微微發抖,那是高燒帶來的無力感。
但他深吸一口氣,咬緊牙關,雙手握住刨柄,用力推了下去。
“唰——”
一層薄薄的木花捲曲著飛起,落在草地上。
“唰——唰——”
一下,又一下,動作雖然不算熟練,但極其專註。
汗水順著霍行淵高挺的鼻樑滑落,滴在木頭上,瞬間被吸收。
他不是在演戲。
或者說,他是真真假假摻半。
他是真的發燒了,也是真的想給兒子做個玩具。
但他選擇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做,就是為了給隔壁看的。
既要慘,又要慘得有價值,有情懷。
一牆之隔,喬公館。
二樓的露台上,喬安正坐在遮陽傘下看檔案,但她的心思完全不在檔案上。
隔壁陳大山的嗓門實在太大,吵得她腦仁疼。
“四十度?”
喬安皺了皺眉,下意識地看了一眼隔壁的院子,雖然有圍牆擋著,但那邊的動靜還是清晰地傳了過來。
“刨木頭?”
“他在幹什麼?”
喬安的心裏閃過一絲疑惑,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那個男人昨天淋了那麼久的雨,又吹了山風,鐵打的身子也受不了。
喬公館那碗薑湯雖然送過去了,但也就是個心理安慰,治不了大病。
“媽咪。”
霍小北抱著他的小水壺跑了過來。
小傢夥今天沒玩無線電,也沒拆家,他似乎對隔壁的聲音非常感興趣。
“隔壁那個壞叔叔在幹嘛呀?”
霍小北眨巴著大眼睛,一臉的好奇:
“我聽見那個胖管家說,他在做什麼東西?”
“不知道。”
喬安冷冷地翻過一頁檔案:
“不管他在做什麼,都跟我們沒關係。”
“小北,回屋去寫字。”
“哦……”霍小北乖巧地應了一聲,轉身往屋裏走。
但是等喬安低下頭繼續看檔案的時候。
小傢夥卻沒有回屋,他貓著腰,像隻小貓一樣溜到了院子邊。
那裏有一棵高大的芒果樹,枝繁葉茂,正好伸到了圍牆邊上。
霍小北左右看了看,確定媽咪沒有注意這邊,便手腳並用,“噌噌噌”地爬上了樹。
他騎在樹杈上,透過茂密的樹葉,探出一個小腦袋,往隔壁院子裏看去。
隔壁院子裏,那個有點傻但很帥的“壞爸爸”,此刻正坐在烈日下。
他看起來真的很虛弱。
臉紅得像關公,嘴唇卻白得像紙。
汗水把他的襯衫都浸透了,貼在身上,顯出瘦削卻結實的脊背輪廓。
但是,他的神情卻很專註,手裏的刨子在木頭上推過,木屑紛飛。
那截原本粗糙的紫檀木,在他的手下已經初具雛形。
那是一個木馬的形狀。
被雕刻得栩栩如生,有著飄逸鬃毛和矯健四肢的戰馬。
“哇……”
霍小北忍不住發出了一聲極輕的驚嘆。
他是玩機械的天才,對這種手工製品有著天然的鑒賞力。
那個木馬的結構非常精巧。
尤其是馬腿的關節處,似乎設計了連桿結構,可以讓馬跑起來的時候,四肢真的像在奔跑一樣擺動。
這是機械木馬?
霍小北的眼睛瞬間亮了。
比起那些冷冰冰的電子管,這個會動的木頭馬似乎更有趣。
“誰?”
霍行淵雖然病了,但警覺性依然在。
他猛地停下手中的動作,抬頭看向牆頭的那棵芒果樹。
霍小北嚇得一縮脖子,想躲,但已經來不及了。
四目相對,一大一小隔著幾米遠的距離,隔著斑駁的樹影。
霍行淵看清了樹叢裡那個探頭探腦的小傢夥。
他那張因為高燒而緊繃的臉上,綻開了一個虛弱卻又溫柔的笑容。
“是你啊。”
他放下刨子,用手背擦了擦汗:“怎麼爬那麼高?小心摔著。”
霍小北撇了撇嘴,騎在樹杈上,酷酷地看著他:
“我纔不會摔呢,我是來看笨蛋的。”
“那個胖管家說你快燒傻了,我來看看你傻沒傻。”
“嗬。”
霍行淵輕笑一聲,“還沒傻。”
他拿起刻刀,開始精修木馬的馬頭:
“就是有點累。”
“你在做什麼?”霍小北明知故問。
“做個小玩意兒。”
霍行淵吹去木屑,眼神專註:
“之前送你的那些鐵疙瘩,你媽咪不喜歡,退回來了。”
“我想著,小孩子應該喜歡這種有溫度的東西。”
“你看。”
他按了一下木馬的背部。
“哢噠、哢噠。”
那是內部齒輪咬合的聲音。
木馬的四蹄竟然真的動了起來,做出了一個奔跑的姿勢,栩栩如生。
霍小北的眼睛直了。
“這是連桿傳動?”
小傢夥脫口而出:“你用了雙曲柄結構?還是凸輪?”
霍行淵愣了一下,隨即眼中閃過一絲讚賞。
“都有。”
霍行淵也不把他當小孩,認真地解釋道:
“我在裏麵加了一組發條和配重塊。隻要坐上去搖晃,重力勢能就會轉化為動能,驅動四肢擺動。”
“騎在上麵的時候,就像是真的在騎馬一樣。”
“想不想試試?”他誘惑道。
霍小北嚥了口唾沫。
這種純機械結構的精妙設計,簡直戳中了他的心巴。
“媽咪說了,不能拿陌生人的東西。”
霍小北糾結地絞著手指:“而且你是壞人,媽咪說你是大尾巴狼。”
“我是壞人嗎?”
霍行淵苦笑一聲。
他放下刻刀,身體晃了晃,似乎有些支撐不住。
“咳咳……”
他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得滿臉通紅。
“少帥!您沒事吧?!”陳大山趕緊跑過來扶住他。
霍行淵擺了擺手,示意沒事。
他重新看向牆頭的小北,眼神有些黯淡:
“也許吧。”
“在很多人眼裏,我確實是個壞人。”
他看著手裏那個還沒完全打磨光滑的木馬:
“我隻是想給自己的孩子做一個玩具。”
“這個木馬,我做了快一天。”
“如果你不要……”
他嘆了口氣,作勢要將木馬扔進旁邊的廢料堆:“那就燒了吧,反正也沒人稀罕。”
“別!!”
霍小北急了。
這麼精巧的機械結構,燒了簡直是暴殄天物!
“我要!我要!”
小傢夥從樹上滑下來一點,趴在牆頭上,伸出兩隻小手:
“你別燒!給我看看!我就看看結構!”
霍行淵的眼底閃過一絲得逞的笑意,但他麵上依然是一副虛弱的樣子。
“好。”
他站起身,提著那個沉甸甸的紫檀木馬,搖搖晃晃地走到牆邊。
他踮起腳,將木馬舉過頭頂。
正好能夠到霍小北的手。
“拿著。”
霍行淵的聲音很輕:“小心點,有點沉。”
霍小北伸出手,接過那個木馬。
入手沉甸甸的,帶著木頭的溫潤,還有霍行淵手心滾燙的溫度。
霍小北看著這個木馬。
做工雖然有些粗糙,但每一個細節都打磨得很圓潤,沒有任何毛刺。
而且在木馬的肚子底下,還刻著兩個小小的字母:X.B.
霍小北的心裏,突然有點酸酸的。
這個壞爸爸,好像真的挺用心。
他為了做這個,都病成這樣了,還在太陽底下曬著。
“那個……”
霍小北抱著木馬,看著牆下那個臉色蒼白的男人,別彆扭扭地說道:
“謝謝。”
“還有……你快回去吃藥吧。”
“不然燒傻了,以後怎麼教我做這個連桿?”
霍行淵愣了一下,隨即他笑了。
“好。”
他答應道:“隻要你想學,我就教。”
“不過……”
他豎起一根手指,在嘴邊做了個噤聲的動作:
“這是我們男人之間的秘密。”
“別告訴你媽是我做的,就說是你在路邊撿的。”
“為什麼?”霍小北不解。
“因為……”
霍行淵抬頭看了一眼二樓那個拉著窗簾的陽台,眼神溫柔而苦澀:
“因為如果你媽知道是我送的,她一定會讓你把它扔了。”
“我不想讓你失望。”
“也不想讓她生氣。”
霍小北看著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
“這是我們的秘密。”
他抱著木馬,像抱著一個寶貝,小心翼翼地滑下了牆頭。
霍行淵站在牆下,聽著那邊落地的聲音。
他終於支撐不住,眼前一黑,身體向後倒去。
“少帥!!”陳大山一把接住他。
“扶我回去……”
霍行淵閉著眼睛,雖然身體難受得要死,但嘴角卻掛著笑:“第一步成了。”
喬公館,一樓大廳。
霍小北像做賊一樣,抱著那個大木馬,躡手躡腳地從後門溜了進來。
他準備神不知鬼不覺地把這個寶貝運回自己的房間。
當他剛剛轉過走廊的拐角,一道修長的身影擋住了他的去路。
“站住。”
喬安手裏拿著一份檔案,站在樓梯口看著他,目光落在霍小北懷裏那個顯眼的紫檀木馬上。
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霍小北。”
她的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風雨欲來的壓迫感:
“你懷裏抱著的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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