檳城,望江樓茶館。
這是當地華人最愛去的一家老字號茶樓,臨海而建,雕樑畫棟。
午後的熱帶暴雨剛剛停歇,空氣中瀰漫著潮濕的水汽和陳年普洱的醇香。
二樓的雅座視野開闊,能看到遠處海麵上歸航的漁船。
顧清河坐在窗邊,手裏捧著一杯茶,卻遲遲沒有喝。
茶水已經涼了。
他穿著一身白色西裝,領帶打得一絲不苟,鼻樑上的金絲眼鏡擦得鋥亮。
他看起來依然是那個溫潤如玉的醫生,是風度翩翩的紳士。
但隻有他自己知道,他的內心有多麼焦躁。
自從那天在路邊看到喬安上了他的車,卻又在後視鏡裡看著那個男人開著跑車一路跟隨的情景後,顧清河就知道,有些事躲不掉。
霍行淵就像一頭耐心的狼,正在一點點蠶食著屬於他的領地。
“噠、噠、噠。”
樓梯口傳來了一陣不急不緩的腳步聲。
顧清河抬起頭。
霍行淵來了。
他今天穿得很隨意,一件深藍色的絲綢襯衫,黑色的長褲,手裏拿著那頂巴拿馬草帽。
沒有帶隨從,沒有帶保鏢,就像是一個普通的茶客,閑庭信步地走了過來。
但他身上那股與生俱來的壓迫感,卻讓周圍的茶客下意識地噤了聲。
“顧醫生,久等了。”
霍行淵走到桌前,拉開椅子,大馬金刀地坐了下來。
他將草帽放在桌角,那雙深邃的鳳眸裏帶著一絲慵懶的笑意,看不出半點敵意:
“檳城的路不好走,有點堵車。見諒。”
“霍少帥客氣了。”
顧清河放下冷茶,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我也剛到。”
“叫我霍老闆就行。”
霍行淵招手叫來夥計:
“換壺熱茶,要最好的大紅袍。再來兩籠蝦餃,一籠叉燒包。”
他看向顧清河:
“顧醫生還沒吃飯吧?邊吃邊聊。”
顧清河看著他這副反客為主、遊刃有餘的樣子,心裏有些發堵。
這個男人,無論在什麼時候,都像是一個掌控全域性的上位者。
哪怕是在這種明顯對他不利的“情敵談判”局裏,他也絲毫沒有落入下風。
“我不餓。”
顧清河直視著霍行淵的眼睛,決定單刀直入:“霍少帥,我今天約你出來,不是為了吃飯。”
“我知道。”
霍行淵接過夥計遞來的熱毛巾,慢條斯理地擦著手:“你是為了南喬。”
“既然知道,那我就直說了。”
顧清河深吸一口氣,雙手交握放在桌上,身體微微前傾:“霍少帥,放手吧。”
“放手?”霍行淵擦手的動作頓了一下。
“是。”
顧清河的聲音雖然溫和,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力量:
“之前,是你把她逼上了絕路。是你讓她在大火裡死過一次。”
“這幾年,她在海城過得很好,在南洋也過得很好。她有了新的身份,新的生活,也有了新的家人。”
“她不需要你了。”
他看著霍行淵,眼神裏帶著守護者的堅定:
“你的出現,隻會打破她現在的平靜,隻會讓她想起那些痛苦的過去。”
“如果你真的愛她,哪怕隻有一點點愛她……”
“就請你離開檳城,回你的北方去。”
“不要再來打擾她。”
霍行淵靜靜地聽著。
他沒有打斷,也沒有發怒。
直到顧清河說完,他才慢慢地放下了手中的毛巾。
“說完了?”
他拿起茶壺,給自己倒了一杯茶。
然後,他站起身,竟然親自給顧清河也倒了一杯。
茶水注入杯中,冒著裊裊的熱氣。
“顧醫生。”
霍行淵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這杯茶,我敬你。”
“敬我?”顧清河一愣。
“是。”
霍行淵看著他,眼神裡竟然沒有嘲諷,而是帶著罕見的認真:
“這幾年,多謝你。”
“多謝你把她從鬼門關拉了回來。多謝你照顧她,照顧小北。”
“如果不是你,我可能這輩子都見不到她們母子。”
“這份恩情,我霍行淵記下了。”
他舉起茶杯,一飲而盡。
顧清河看著他,沒有喝那杯茶。
他不需要這種感謝。
因為這感謝背後,隱含著讓他極度不舒服的潛台詞——
謝謝你替我照顧了我的老婆孩子。
下一秒,霍行淵放下了茶杯。
他的身體向後靠去,雙手交叉放在膝蓋上,眼神裡的溫和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屬於野獸護食般的霸道與冷酷。
“恩情,我會報。”
“你要錢,要權,哪怕是要我在北方的地盤上給你開一百家醫院,我都給。”
“但是……”
霍行淵的聲音沉了下來:
“人,我不能讓。”
“顧醫生,有句話叫——借來的東西,遲早是要還的。”
“你照顧了她們這麼久,我很感激。但改變不了一個事實。”
他指了指顧清河,又指了指自己:
“你是外人。”
“而我,是她的丈夫,是小北的親生父親。”
“現在,主人回來了。”
“你這個‘管家’,是不是也該功成身退了?”
“霍行淵!”
顧清河猛地拍案而起。
他很少生氣,但這一次他是真的怒了。
“你把她當什麼?!”
“當成一件物品?當成一個你隨時可以丟棄、又隨時可以撿回來的玩具?!”
他指著霍行淵的鼻子,因為激動,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她是人!是個活生生的人!”
“她有思想,有感情,有選擇的權利!”
“她不是你‘借’給我的東西!她是在絕望中選擇了我,選擇了跟我一起離開那個地獄!”
“這幾年我們相依為命,我們一起看著小北長大,我們之間的感情……”
“感情?”
霍行淵冷笑一聲,打斷了他。
他依舊坐在那裏,連姿勢都沒有變一下,但身上的氣場卻瞬間變得淩厲如刀:
“顧醫生,別自欺欺人了。”
“如果你們之間真的有感情,如果她真的愛上了你……”
霍行淵抬起眼皮,那雙鳳眸裡閃爍著洞察人心的寒光:
“那為什麼這麼多年,你們還沒結婚?”
“為什麼小北到現在還是姓霍,而不是姓顧?”
顧清河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竟然無言以以對。
“她隻是還沒準備好……”
顧清河的聲音弱了下去,顯得那麼蒼白無力。
“沒準備好?”
霍行淵站起身。
他繞過桌子,一步步走到顧清河麵前。
他比顧清河高,也比顧清河壯。
軍閥特有的壓迫感,逼得顧清河不得不後退了一步。
“顧清河,大家都是男人,別裝傻了。”
霍行淵看著他,眼神裏帶著一絲憐憫,更多的是殘酷:
“你是個好人,你是君子。”
“但君子是追不到沈南喬那種女人的。”
“她是一匹野馬,是一朵帶刺的玫瑰。她骨子裏喜歡的是征服,是烈火,是能讓她痛、讓她恨、讓她刻骨銘心的男人。”
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比如我。”
“而你……”
霍行淵搖了搖頭:
“太溫吞了。你就像是一杯白開水,她渴的時候也許會喝兩口,但她絕對不會對白開水上癮。”
“你隻能給她安穩,給不了她激情。”
“這幾年,是你最好的機會。可惜你沒把握住。”
“現在我來了。”
霍行淵的嘴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
“這杯水,該倒掉了。”
“你……”
顧清河被氣得渾身發抖。
“霍行淵,你太自負了。”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戴好眼鏡,恢復了儒雅卻堅韌的姿態:
“你以為你很瞭解她嗎?”
“你錯了。”
“現在的喬安,已經不是當年那個任你擺佈的沈南喬了。”
“她不需要激情,也不需要征服。她需要的是尊重,是平等,是自由。”
“這些,你給不了她。”
“你隻會強迫,隻會佔有。”
顧清河直視著霍行淵的眼睛,寸步不讓:
“你問我為什麼還沒結婚?”
“那是因為我尊重她。我不像你,隻會用手段逼迫她。”
“隻要她一天沒嫁給你,她就是自由的。”
“隻要她還沒趕我走,我就有資格站在她身邊保護她,不受你的騷擾!”
“好!”
霍行淵突然大笑一聲。
“好一個尊重,好一個自由。”
他看著顧清河,眼底的輕視收斂了一些,多了一絲對對手的重視。
“既然話都說開了,那咱們就開啟天窗說亮話。”
霍行淵收起笑容,神色變得肅穆起來。
他伸出一隻手,放在桌子上:
“顧清河,我敬你是條漢子。”
“既然你也愛她,那我們就按男人的規矩來。”
“公平競爭。”
“隻要她還沒嫁給你,我就有機會。隻要她還沒點頭,我就絕不會放棄。”
他的眼神變得犀利如刀:
“你可以用你的溫柔去感化她,我也依然會用我的方式去追求她。”
“但是……”
他頓了頓,語氣森寒:
“別想再帶著她逃跑。”
“如果讓我發現你想把她們母子藏起來,或者是想再次玩失蹤……”
“那下一次見麵,我就不是請你喝茶,而是請你吃槍子了。”
顧清河看著他伸出的手。
遲疑了片刻。
他也伸出手,重重地握了上去。
“好。”
顧清河的聲音雖然不大,但卻異常堅定:
“公平競爭。”
“但我可以告訴你,霍行淵。”
“你以前輸過一次,這一次你還會輸。”
“因為你根本不懂,什麼叫愛。”
兩隻手緊緊握在一起,指節泛白,暗中角力。
茶局散了,顧清河離開了。
霍行淵站在窗邊,看著顧清河的車遠去。
“老闆。”
陳大山走進來,看了一眼桌上沒動的點心:“談崩了?”
“不算崩。”
霍行淵拿起一個叉燒包,咬了一口:
“至少,確認了一件事。”
“什麼事?”
“那就是……”
霍行淵嚼著包子,臉上露出了一抹得意的笑:
“這幾年,他們真的隻是‘朋友’。”
“顧清河根本沒碰到南喬的一根手指頭。”
“大山。”
霍行淵嚥下包子,心情大好:“去辦件事。”
“什麼事?”
“喬氏商行的對麵,是不是有一棟空置的寫字樓?”
“是,那是以前的一家英國洋行,位置挺好的,正對著喬小姐的辦公室。”
“買下來。”
霍行淵大手一揮,豪氣乾雲:
“多少錢都買。”
“然後,給我掛個牌子。”
“什麼牌子?”
霍行淵眯起眼睛,看著窗外那片蔚藍的大海:
“就叫霍氏洋行。”
“我要在她的對麵辦公。”
“我要讓她每天一抬頭,就能看見我。”
“我要讓她知道……”
“這輩子,她走到哪,我就跟到哪。”
“不管是鄰居,還是對手。”
“我霍行淵,賴定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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