聖瑪利亞醫院,急救中心采血室。
白熾燈發出慘白的光,將這間狹小的采血室照得如同冰窖。
空氣中瀰漫著酒精和碘伏的味道,冷冽而刺鼻。
霍行淵坐在采血椅上。
他**著上半身,左肩的刀傷還在隱隱作痛,白色的紗布上滲出了星星點點的血跡。
但他毫不在意,隻是伸出強壯有力的右臂,擱在冰涼的扶手上。
“少帥,您忍著點。”
負責采血的小護士手都在發抖。
她這輩子也沒見過這種場麵——
一個剛剛還在外麵殺氣騰騰、一腳踹飛副官的軍閥,此刻卻安靜得像一尊雕像,主動要求為一個素不相識的孩子獻血。
而且,他的氣場太強了。
哪怕隻是靜靜地坐著,那股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壓迫感,也讓小護士覺得呼吸困難。
“動手。”
霍行淵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沒看那根粗大的針頭一眼。
“是、是……”
護士深吸一口氣,紮緊止血帶,拍打著他手臂上凸起的青筋。
酒精棉球擦過麵板,帶來一陣涼意。
“噗嗤。”
針頭刺破麵板,精準地紮進了靜脈。
暗紅色的血液順著導管,緩緩流進了那個透明的血袋裏。
霍行淵低頭看著,看著鮮紅的液體,一點一點地充盈著血袋。
那是他的血。
帶著他的體溫,帶著他的基因,帶著他霍家獨有的狂暴而霸道的生命力。
此刻,這股生命力正準備流進另一個人的身體裏。
那個叫霍小北的孩子。
霍行淵的心臟,隨著血液的流出,竟然產生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悸動。
就像一種古老的儀式。
通過這根細細的管子,在他和那個孩子之間建立起了一種無形,卻又堅不可摧的連線。
“那個孩子……”
霍行淵突然開口,聲音沙啞:“多大了?”
護士正在搖晃血袋,防止血液凝固,聽到問話,下意識地回答:
“三歲了。”
“聽送來的家屬說,剛過完三週歲生日不久。”
霍行淵的眸光猛地一沉,又在心裏默算了一遍時間。
“他是早產兒嗎?”
他又問了一句,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
“這我就不知道了。”
護士搖了搖頭:
“不過看這孩子的體質確實有點弱,這種過敏體質一般都是孃胎裏帶出來的,或者是早產體弱導致的。”
“400CC了,少帥,夠了嗎?”護士小心翼翼地問道。
一般人獻血,400CC已經是極限,再多就會頭暈眼花。更何況霍行淵本來就受了傷,失血過多。
“不夠。”
霍行淵睜開眼,看著那個剛剛滿了一半的血袋,眉頭都沒皺一下:“繼續抽。”
“可是您的身體……”
“我讓你繼續。”
他的聲音冷了下來:“那個孩子在搶救,這點血夠什麼用?”
“抽滿800CC。”
“少帥!這會出人命的!”護士嚇壞了。
“我是軍人,我的命硬。”
霍行淵看著血液流動的速度,眼中閃過一絲狠戾:
“別廢話。要是血不夠,那孩子死了,我拿你是問。”
護士被他嚇得不敢再勸,隻能戰戰兢兢地繼續操作。
血液繼續流淌。
霍行淵的臉色越來越蒼白,嘴唇也失去了血色。一陣陣眩暈感襲來,但他死死地咬著牙,一聲不吭。
半小時後,急救室的燈依然亮著。
霍行淵按著手臂上的棉球,拒絕了護士讓他休息的建議,強撐著走出了采血室。
他感覺腳下有些發飄,但他走得很穩。
他來到急救室外的觀察窗前,透過那層厚厚的玻璃,他看到了裏麵的景象。
手術台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正靜靜地躺在那裏。
一袋鮮紅的血液,那是剛剛從霍行淵身體裏抽出來的血,正掛在輸液架上,順著透明的管子,一滴一滴緩慢而堅定地輸入孩子的體內。
那是他的血,正在與那個孩子的血融合,排異反應沒有發生。
隨著血液的輸入,監護儀上的心率曲線開始變得平穩有力。
孩子原本青紫的小臉,也逐漸恢復了一絲血色。
霍行淵把臉貼在冰冷的玻璃上,貪婪地盯著那個孩子。
在無影燈的照耀下,那個孩子的五官清晰得毫髮畢現。
因為過敏引起的水腫已經消退了一些,露出了原本的輪廓。
“兒子……”
霍行淵的手指在玻璃上輕輕劃過,描繪著孩子的輪廓。
他的眼眶濕潤了,一種排山倒海般的衝擊力,擊碎了他所有的防線。
“沈南喬……”
霍行淵咬著牙,眼淚混合著笑容,在臉上扭曲成一種複雜的表情:
“你好狠的心啊。”
“你帶著我的兒子,在他麵前罵我是壞蛋,讓他叫別的男人乾爹。”
“你甚至不想讓他認我。”
一種被欺騙、被剝奪的憤怒,在狂喜之後迅速佔據了上風。
她憑什麼?
憑什麼剝奪他做父親的權利?
憑什麼把霍家的血脈流落在外?
“喬安……”
他死死地盯著玻璃窗後的孩子,眼神逐漸變得陰鷙而瘋狂:
“你把我的兒子藏得這麼好。”
“這筆賬,我們該好好算算了。”
手術結束了,醫生和護士們開始忙碌地收拾器械,準備將孩子推去ICU觀察。
霍行淵離開了觀察窗,他沒有衝進去認親,現在還不是時候。
喬安還在裏麵,如果現在衝進去,那個女人一定會發瘋,甚至可能做出更極端的事情。
他要證據,要一個讓她無話可說,隻能乖乖低頭認罪的鐵證。
霍行淵走到護士站。
那裏一片混亂,剛才搶救時用的病歷夾、化驗單散落得到處都是。
因為情況緊急,護士還沒來得及整理。
霍行淵的目光在一堆檔案中掃視,他看到了一個淡藍色的病曆本,上麵寫著——【聖瑪利亞醫院兒科急診】。
他伸出手拿起那個本子,翻開第一頁。
【姓名:霍小北】
【性別:男】
【年齡:3歲】
【母親:喬安】
【父親:(空白)】
霍行淵的手指在“父親”那一欄的空白處狠狠地碾了一下。
然後,他的目光下移,落在了那一欄最關鍵的資訊上:
【出生日期:民國xx年10月12日】
霍行淵看著那個日期,發出了一聲短促的冷笑,笑聲裡透著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他又翻了一頁,那是驗血報告單。
【血型:RH陰性B型】
【備註:極罕見血型,建議建立直係親屬輸血備檔。】
“啪!”
霍行淵猛地合上了病曆本。
還需要什麼證據?
所有的謊言,在這幾張薄薄的紙麵前,徹底粉碎。
什麼領養的孤兒?什麼死了的前夫?
全都是那個女人編造出來的彌天大謊!
她不僅沒死,還偷走了他的種,把他像個傻子一樣蒙在鼓裏耍了三年!
“沈南喬……”
霍行淵捏著那個病曆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出“咯咯”的脆響。
那本薄薄的病歷幾乎被他捏碎,他的眼神陰沉得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沼澤。
“少帥?”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了陳大山的聲音。
陳大山剛剛處理好外麵的記者,跑了進來,看到自家少帥拿著個本子發獃,臉色陰沉得嚇人,不由得心裏一哆嗦:
“您沒事吧?”
霍行淵沒有回頭,他將那個被捏皺的病曆本揣進了懷裏。
他轉過身,臉上已經沒有了剛才的激動和瘋狂。
“大山。”
他的聲音很輕,很穩:
“去安排一下。”
“把這家醫院的前後門都給我盯死了。”
說完,他沒有再看急救室一眼,轉身大步走向了走廊另一側的病房區。
“少帥,您去哪?”
“去病房。”
霍行淵頭也不回:“我累了,要休息。”
“那個孩子輸了我的血,需要觀察。”
“我就在這裏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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