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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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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雪樓的二樓東側,是一片死寂的禁地。

走廊的盡頭,那兩扇厚重的紅木大門緊緊關閉著,像是一張緊閉的獸口,隔絕了所有的光線和聲音。

門口站著兩名荷槍實彈的親衛兵,神情肅穆,眼神像鷹隼一樣銳利。

那是霍行淵的書房,也是整個北方九省權力的心臟。

從昨天深夜回來到現在,霍行淵已經在裏麵待了整整十二個小時,一步都沒有邁出來過。

福伯端著一個精緻的托盤,站在走廊的拐角處,那張滿是褶子的老臉上寫滿了猶豫和焦灼。

托盤裏的黑咖啡已經換了第三次,熱氣騰騰,散發著苦澀的香氣。

“福伯,您這是怎麼了?”

一道輕柔的聲音響起。

沈南喬穿著一身月白色的真絲旗袍,外麵披著一條淡青色的羊絨披肩,手裏拿著一本書,正緩步走上樓梯。

她看起來像是剛睡醒,長發隨意地挽在腦後,整個人透著一股慵懶的居家氣息。

但實際上,她已經在樓下觀察了福伯很久。

福伯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卻又有些遲疑:

“沈小姐,少帥還在忙。這咖啡已經是換第三回了。”

“既然熱了,為什麼不送進去?”沈南喬明知故問。

福伯嘆了口氣,壓低聲音道:“沈小姐有所不知,少帥處理軍務的時候,最忌諱被人打擾。”

“尤其是昨晚前線似乎傳來了不好的訊息,少帥的心情很差。剛才大山副官進去送檔案,都被硯台砸破了頭出來的。”

說到這裏,福伯縮了縮脖子,顯然是對那位喜怒無常的主子怕到了極點。

沈南喬的目光落在緊閉的書房門上,眼底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心情差?軍務繁忙?

這說明裏麵的檔案一定很重要。

如果是平時的檔案,霍行淵大可以去督軍府處理。但他把這些帶回了聽雪樓,說明這些東西的機密等級極高,甚至見不得光。

這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

她需要知道這聽雪樓的佈防圖,需要知道那個傳說中的保險櫃在哪裏,更需要知道霍行淵手裏到底捏著多少底牌。

隻有瞭解了對手,她才能找到逃出生天的路。

“我去吧。”

沈南喬走上前,伸手去接福伯手中的托盤,臉上露出了一個溫婉而擔憂的笑容:

“少帥一直不吃不喝也不是辦法,身體怎麼熬得住?我去勸勸他。”

“可是……”

福伯有些猶豫,“那是禁地,少帥說過……”

“福伯。”

沈南喬打斷了他,聲音輕柔卻堅定:“我是少帥的人,少帥若是怪罪下來,我一力承擔。”

“您年紀大了,經不起少帥的脾氣,還是讓我去吧。”

這句話既給了福伯台階下,又強調了自己的身份。

福伯想了想,確實不想去觸那個黴頭,便感激地把托盤遞給了她:

“那就勞煩沈小姐了。千萬小心,若是少帥發火,您就趕緊退出來,別硬頂。”

“我知道。”

沈南喬接過托盤,瓷杯和托盤輕輕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她深吸一口氣,調整了一下臉上的表情,端著咖啡,一步步走向那扇象徵著死亡與權力的紅木大門。

每走一步,她的心跳就加快一分。

這不僅是送咖啡,這是在探雷。

門口的衛兵看到是她,對視了一眼,並沒有阻攔。畢竟這幾天這位沈小姐受寵的程度大家有目共睹,連福伯都放行了,他們自然不敢多事。

“咚、咚、咚。”

沈南喬站在門口,敲響了房門,裏麵沒有任何回應,隻有死一般的寂靜。

沈南喬咬了咬唇,並沒有退縮,她伸手握住冰涼的銅把手,輕輕向下一壓。

“哢噠。”

門沒鎖。

她推開一條縫,一股濃烈到令人窒息的煙草味混合著陳舊的紙張黴味,瞬間撲麵而來。

沈南喬屏住呼吸,側身閃了進去,然後輕輕地關上了房門。

書房很大,厚重的絲絨窗簾拉得嚴嚴實實,一絲光都透不進來。屋裏隻開著一盞昏黃的枱燈,光線壓抑而昏暗。

地上散落著各種廢紙團和揉皺的電報。

在那張巨大的紫檀木辦公桌後,霍行淵正坐在陰影裡。

他身上的軍裝沒有脫,隻是領口的釦子全解開了,露出大片緊繃的胸肌。

他的頭髮有些淩亂,下巴上冒出了一層青色的胡茬,整個人看起來頹廢而狂野。

此時,他正低著頭死死地盯著桌上鋪開的一張巨大的軍事地圖,手裏夾著一支快要燃盡的煙,煙灰掉落在地圖上,他卻渾然不覺。

他的狀態很不對勁。

沈南喬的腳步頓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此刻的霍行淵,像是一張拉滿的弓,又像是一顆隨時會爆炸的地雷。從骨子裏散發出來的暴戾之氣,比那天在火車上還要濃烈。

但她已經進來了,沒有退路。

“少帥……”

她盡量放輕腳步,聲音柔得像是一陣風。

霍行淵並沒有抬頭,他彷彿沉浸在某種極端的情緒裡,對外界的聲音充耳不聞。

沈南喬端著咖啡,一步步靠近書桌。

隨著距離的拉近,她的視線不可避免地落在了那張鋪開的地圖上。

那是一張北都及周邊九省的詳細佈防圖,上麵用紅筆畫滿了密密麻麻的圈和箭頭。

而在地圖的旁邊,壓著一份紅標頭檔案,檔案上沒有蓋章,卻列著長長的一串名單。

名單的最上方,赫然寫著三個觸目驚心的大字——清洗令。

而在那份名單的第一個名字上,被人用紅筆狠狠地畫了一個叉。

那個名字是……

沈南喬的瞳孔猛地一縮,她下意識地多看了一眼。

那是北都商會的副會長,也是沈家當年的世交,前幾天還在報紙上發表過抗議軍閥言論的進步人士!

清洗令……

這是要殺人?而且是要殺一堆人?

就在沈南喬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記下更多名字的時候。

“誰讓你進來的?!”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死寂的書房裏炸響。

沈南喬還沒來得及反應。

“嘩啦——”

霍行淵猛地抬起頭。

那雙眼睛裏沒有一絲往日的慵懶和調情,甚至沒有一絲人類的情感,隻有一片猩紅的殺意。

那是野獸在領地被入侵時的本能反應,是創傷應激反應患者在受到刺激時,六親不認的瘋魔。

“砰!”

沒有任何猶豫,霍行淵直接拔出了壓在檔案下的勃朗寧手槍。

黑洞洞的槍口,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死亡的寒光,瞬間對準了沈南喬的眉心。

這一連串的動作快得像是一道閃電,根本不給沈南喬任何解釋的機會。

“啊!”

沈南喬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魂飛魄散,手中的托盤再也拿不穩。

“哐當——啪!”

精緻的骨瓷咖啡杯摔在地上,滾燙的黑咖啡四處飛濺,碎片炸裂開來。

沈南喬的雙腿一軟,本能地想要跪下求饒,她忘了地上全是碎片。

“噗嗤。”

尖銳的瓷片刺穿了薄薄的絲襪,狠狠地紮進了她嬌嫩的膝蓋裡。

鮮血瞬間染紅了月白色的旗袍下擺,劇痛襲來,但沈南喬根本顧不上膝蓋的疼痛。

因為那把槍已經開啟了保險,“哢噠”一聲,在寂靜的書房裏清晰得讓人絕望。

“說!”

霍行淵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如同一座大山壓了過來。

他單手持槍,另一隻手猛地一揮,將桌上的檔案蓋住,眼神陰鷙得像是要吃人:

“誰派你來的?!”

“你看見了什麼?!”

他的聲音沙啞、粗糲,帶著濃重的血腥氣,此時此刻他根本不認得眼前這個女人是誰。

在他的眼裏,所有在這個時候闖進禁地的人,都是敵人,都是間諜,都該死!

沈南喬渾身顫抖,臉色慘白如紙。

她知道自己觸雷了。

這纔是真正的霍行淵,多疑、殘暴,為了權力可以犧牲一切。在他的機密麵前,所謂的寵愛連張紙都不如。

如果她回答錯了哪怕一個字,這顆子彈就會毫不猶豫地穿透她的腦袋。

辯解?說自己沒看見?

不,那是找死!在他這種人麵前隻會越描越黑。

沈南喬忍著膝蓋鑽心的劇痛,抬起滿是淚痕的臉,她死死地盯著霍行淵那雙猩紅的眼睛,用盡全身的力氣,哭著喊了出來:

“少帥……葯!”

“您的葯!”

霍行淵的手指微微一頓,眼底的殺意依然濃烈:

“什麼?”

“福伯說您一夜沒睡,頭疾要犯了……”

沈南喬跪在碎瓷片上,鮮血順著小腿蜿蜒流下,滴落在名貴的地毯上。

她哭得梨花帶雨,聲音破碎卻真誠:

“我擔心您……我隻是來給您送葯的……”

她伸出一隻顫抖的手,指了指地上那一灘狼藉的咖啡漬:

“我在咖啡裡加了安神的藥粉……”

“少帥,您看看我……我是南喬啊……”

“我是您的葯啊……”

她一邊哭,一邊釋放著自己作為最大武器的東西——

她悄悄解開了領口的盤扣。

因為劇烈的情緒波動和體溫升高,她身上那股特有的“冷梅幽香”瞬間爆發出來,比任何時候都要濃烈。

在這充滿了煙草味和焦躁氣息的書房裏,這股香氣就像是一道清泉,強行擠進了霍行淵的呼吸裡。

南喬?葯?

霍行淵那雙狂躁的眸子閃爍了一下,那股能讓他鎮定下來的味道,終於讓他的理智從殺戮的邊緣拉回來了一絲。

他眯起眼睛,盯著眼前這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女人。

那張臉……

那雙哭紅的狐狸眼……

還有那股該死的香味……

確實是沈南喬,那個被他圈養在聽雪樓裡的金絲雀。

霍行淵眼底的猩紅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冰冷與淡漠。

但他並沒有收起槍,槍口依舊指著她的腦袋,甚至向前送了一寸,冰冷的槍管貼在她滾燙的額頭上。

“沈南喬。”

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聲音冷得像冰渣子:“誰給你的膽子,敢擅闖我的書房?”

“福伯沒教過你規矩嗎?”

沈南喬不敢動,任由槍口抵著額頭,眼淚順著臉頰滑落,打濕了槍管。

“教……教過……”

她抽噎著,身體因為恐懼和疼痛而劇烈顫抖,像是一隻受了傷的小獸:

“可是……可是我怕您疼……”

“您疼的時候隻有我在身邊才管用……我怕您一個人在這裏出事……”

這是一句謊話,也是一句完美的情話。

她在賭這個男人對她的依賴,賭他那點微薄的“所有權”意識。

霍行淵盯著她看了許久。

他在判斷這個女人到底是真心關心他,還是藉著送咖啡的名義來刺探情報?

他的目光越過她的肩膀,落在那扇沒關嚴的門上,又落在地上摔碎的咖啡杯上。

確實有藥味。

而且如果她是間諜,看到那份名單的第一反應應該是掩飾,而不是嚇得把杯子都摔了。

這種拙劣的受驚反應,不像裝的。

霍行淵的視線向下,落在她的膝蓋上。

因為跪在碎瓷片上,鮮紅的血液已經染透了裙擺,在深色的地毯上暈染開來。

那麼嬌氣的一個人,平時碰一下都要哼哼半天,現在卻跪在玻璃渣子上,哭著說擔心他。

霍行淵的心臟莫名地縮了一下,那種感覺很陌生,帶著一絲輕微的刺痛。

但這絲刺痛很快就被理智壓了下去。

她是葯,但也隻是葯。

葯可以寵,但絕不能碰他的刀。

“哢噠。”

霍行淵終於關上了保險,收回了槍,死亡的壓迫感瞬間消失。

沈南喬整個人虛脫了一樣,癱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濕透。

霍行淵繞過書桌,走到她麵前,那雙黑色的軍靴停在她流血的膝蓋旁。

他沒有伸手扶她,也沒有像往常一樣把她抱起來哄,隻是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冷漠得像是在看一個犯了錯的奴隸。

“沈南喬。”

霍行淵蹲下身,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強迫她抬起頭來。

他的手指上還殘留著槍油的味道,粗魯地擦去她臉上的淚水,動作並不溫柔。

“這一次,我看在你這身皮肉和這股香的份上,饒你一命。”

他的聲音很輕,每一個字卻像是釘子一樣釘在沈南喬的心上:

“但是,你要記住。”

“寵愛,隻給聽話的狗。”

他指了指身後的書桌,那是權力的禁區:“這裏麵的東西不是你能看,也不是你能碰的。”

“如果再有下次……”

霍行淵的目光落在她那雙纖細白皙的手上,那是剛才端過咖啡的手。

“這雙手,就別想要了。”

說完,他站起身,神情冷漠地轉過身去,重新走回那片陰影裡:

“滾出去。”

“叫福伯上來把地洗乾淨。”

“臟。”

一個“臟”字,既是在說地上的血和咖啡,也是在說她剛才的行為。

沈南喬咬著牙,忍著劇痛從地上爬起來,膝蓋上的碎瓷片還在肉裡,每動一下都是鑽心的疼。

但她沒有哼一聲,她對著霍行淵的背影,深深地行了一個禮:

“是,少帥。”

然後,她一瘸一拐地退出了書房,帶上了那扇沉重的大門。

門關上的那一瞬間,沈南喬臉上的淚水和委屈,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她低頭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膝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扇緊閉的門。

那份名單……那個被畫了叉的名字……

沈南喬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瘋狂的笑意。

這一跪值了,至少她知道那個所謂的保險櫃,並不在書房的明麵上。

而且,她知道了這個男人最大的弱點——那就是他的多疑。

多疑的人註定孤獨,而孤獨的人最容易被那一絲虛假的溫暖所欺騙。

“沈小姐!天吶!您的腿……”

樓下傳來了福伯驚恐的呼聲。

沈南喬收起冷笑,眼淚再次滑落,身體軟軟地倒了下去,在昏迷前留下了最後一句戲詞:

“別……別怪少帥……是我笨……打碎了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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