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徹底籠罩了這座不夜城。
戲院門口車水馬龍,巨大的霓虹燈招牌閃爍著五彩斑斕的光,將“梅蘭芳菲”四個大字映照得格外醒目。
戲院內部,更是人聲鼎沸。
兩千個座位的池座早已爆滿,瓜子皮、茶水香,還有人們興奮的交談聲混雜在一起,形成了一股熱浪,直衝穹頂。
而在二樓的貴賓區,氣氛卻截然不同。
這裏鋪著厚厚的紅地毯,走廊幽深安靜。每隔幾米就站著一名穿著黑西裝、戴著耳麥的保鏢——
那是山田光夫安排的“安保人員”,實則是監視者。
“天字一號”包廂,簾幕被一隻戴著白手套的手狠狠掀開。
霍行淵大步走了進去。
他徑直走到欄杆前,雙手撐著紅木扶手,那雙如同鷹隼般銳利的眼睛,第一時間射向了正對麵的那個包廂。
那裏是“地字一號”。
是“喬先生”定的位置。
此時,對麵的簾幕低垂,隻有一道縫隙透出昏黃的燈光,讓人看不清裏麵的虛實。
“少帥,您坐。”
陳大山檢查了一遍包廂的安全性,搬來一把太師椅,放在視野最好的位置,又讓人沏了一壺好茶。
霍行淵坐了下來。
他從懷裏掏出那塊小鴨子手帕,放在鼻尖輕輕嗅了嗅,然後重新看向對麵。
他在等。
像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守在狐狸的洞口,等待著那一抹紅色的尾巴露出來。
“咚、咚、咚。”
對麵的包廂裡,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
一隻纖細白皙的手,從簾幕後伸了出來,輕輕撩開了珠簾。
“嘩啦——”
珠簾清脆的撞擊聲,在霍行淵的耳中無異於一聲驚雷。
一個女人走了出來。
她穿著一件黑色的高開叉旗袍,肩上披著黑色的貂裘。
頭上戴著一頂帶有黑色蕾絲麵紗的禮帽,麵紗長長地垂下來,遮住了她的上半張臉,隻露出那抹塗著烈焰紅唇的嘴角,和那個精緻得如同玉雕般的下巴。
她手裏拿著一把象牙摺扇,輕輕搖晃著。
喬安走到欄杆前,似乎是感應到了對麵的目光,她微微抬起頭。
隔著幾十米的虛空,隔著戲台上的鑼鼓喧天,兩人的視線,在這一刻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是你嗎?”
霍行淵的手指死死地扣住太師椅的扶手,指甲幾乎要嵌進木頭裏。
他在心裏瘋狂地問:“沈南喬,是你嗎?”
地字一號包廂。
喬安站在欄杆前,手中的象牙摺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
麵紗下,她的眼睛冷得像冰。
她看到了對麵那個男人,那個穿著黑色風衣、眼神像要吃人一樣的霍行淵。
他瘦了。
比三年前更瘦,顴骨突出,那股陰鷙的戾氣也更重了。就像一把沒有刀鞘的刀,隨時準備傷人,也隨時準備自毀。
“嗬。”
喬安在心裏冷笑一聲,“霍少帥,好久不見。”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他目光中的灼熱。
那種眼神似要把她的麵紗燒穿,把她的衣服剝光,把她的靈魂都挖出來看個究竟。
“看什麼看?”
她微微側過身,避開了那道直視的目光,在心裏罵道:
“再看,我就把你的眼珠子挖出來當炮踩。”
她轉身坐回到椅子上,動作優雅、從容,透著一股慵懶的貴氣。
端起桌上的茶盞,用蓋子輕輕撇去茶湯上的浮沫。
一下,兩下,三下。
然後湊到唇邊,淺淺地抿了一口。
放下茶杯時,她的小拇指微微翹起,在桌麵上輕輕敲擊了一下。
這一連串的動作行雲流水,自然得彷彿刻進了骨子裏。
在對麵的霍行淵眼裏,這每一個細微的動作都像一記重鎚,狠狠地砸在他的心口。
三年前,在聽雪樓的書房裏。
每當她陪他熬夜處理軍務時,她都會給他泡一杯茶。
她也是這樣撇沫,這樣喝茶,這樣敲擊桌麵。
那時候,他覺得這是她的小習慣,可愛又溫婉。
而現在,這個習慣成了指認她是“沈南喬”的最有力鐵證!
“是她……”
霍行淵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猛地站起身,想要衝過去。
“少帥!”
陳大山嚇了一跳,趕緊攔住他:
“您幹什麼?戲還沒開場呢!而且這周圍全是R國人的眼線,您要是現在衝過去,萬一打草驚蛇……”
霍行淵停住了腳步。
理智告訴他,現在不是動手的時候。
那個女人既然敢光明正大地來,肯定做好了萬全的準備。而且周圍危機四伏,如果現在亂了陣腳,反而會中了別人的圈套。
“呼……”
霍行淵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坐了回去。
“好。”
他盯著對麵的那個身影,嘴角勾起一抹瘋狂而扭曲的笑:
“我不急。”
“我等你。”
“沈南喬,我看你能裝到什麼時候。”
他重新端起茶杯,目光卻一刻也沒有離開過那個女人。
“當——!”
一聲鑼響,戲台上的大幕拉開。
好戲開場了。
今晚是梅老闆的告別演出,唱的自然是他最拿手的——《霸王別姬》。
這齣戲在三年前的北都,霍行淵曾帶沈南喬聽過。
那時候,台上唱著“君王意氣盡,賤妾何聊生”。
那時候,他問她:“你會像虞姬一樣為我死嗎?”
她說:“活著才難。”
“看大王在帳中和衣睡穩……”
戲台上,梅老闆扮演的虞姬一身魚鱗甲,手持鴛鴦劍,正在月下獨舞。
唱腔淒婉,身段優美,將英雄末路的悲涼演繹得淋漓盡致。
霍行淵看著戲台,但他眼角的餘光始終鎖定著對麵的喬安。
他發現那個女人也在看戲,她看得很認真。
手裏搖著那把象牙扇子,身體隨著唱腔的節奏微微晃動。
甚至在聽到精彩處,她還會輕輕點頭,或者用手指在膝蓋上打著拍子。
那副樣子就像一個真正不懂人間疾苦的富貴閑人,在欣賞一場高雅的藝術。
“接著裝。”
霍行淵在心裏冷哼:
“我不信你看到這齣戲,心裏會一點波瀾都沒有。”
“我不信你忘了當年我們說過的話。”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烈酒。
酒入愁腸,化作相思淚。
他看著台上的虞姬,彷彿看到了當年的沈南喬。
那個為林婉擋槍,最後慘死在火海裡的沈南喬。
“南喬……”
他的眼眶紅了,遲來的悔恨和痛苦,再次席捲了他的全身。
如果當年他沒有那麼自私。
如果當年他沒有為了林婉而犧牲她。
或許現在坐在他對麵的,就不是一個戴著麵紗、冷冰冰的“喬先生”,而是一個會對他笑、會給他剝瓜子的愛人。
是他親手毀了這一切。
是他把她逼成了現在這個樣子。
“該死……”
霍行淵低咒一聲,捏碎了手中的酒杯,鮮血混合著酒液流下來。
他隻想衝過去撕開那層麵紗,抱著她,告訴她:
“我錯了。”
“隻要你肯回來,我把命給你。”
對麵,地字一號包廂。
喬安看著戲台上的虞姬,眼神裡確實有一絲波動。
但不是對愛情的感傷,而是對命運的嘲弄。
“虞姬啊虞姬。”
喬安在心裏冷冷地評價道:
“你真是個傻女人。”
“那個項羽都要敗了,都要死了,你不想著怎麼逃命,怎麼東山再起,反而要抹脖子給他殉葬?”
“這種所謂的‘貞烈’,所謂的‘愛情’,簡直就是這世上最可笑的笑話。”
她想起了三年前的自己。
那個時候的她,何嘗不是另一個虞姬?
為了霍行淵,為了所謂的“報恩”和“愛情”,甘願當替身,甘願擋槍,甘願被關在籠子裏。
差點就把自己給蠢死了。
幸好,她醒了。
她沒有像虞姬那樣抹脖子,而是選擇把霸王的頭砍下來。
“喬總。”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阿忠扮成了侍應生,端著一盤水果走了進來。
“怎麼樣?”
喬安沒有回頭,依然看著戲台,嘴唇微動。“拿到了。”
阿忠將水果盤放下,在盤子底下壓著一個極小的膠捲盒:
“梅老闆很配合,東西就在這裏。”
那是R國海軍的秘密航線圖,也是她今晚冒險前來的真正目的。
“很好。”
喬安不動聲色地將膠捲盒收進袖子裏:
“通知大家,準備撤離。”
“現在?”阿忠一愣,“戲還沒唱完呢。”
“不等了。”
喬安的目光瞥了一眼對麵的包廂,那裏的霍行淵正像一隻餓狼一樣盯著她,隨時準備撲過來。
而且她的直覺告訴她,危險正在逼近。
那種空氣中瀰漫的若有似無的殺氣,越來越濃了。
“告訴兄弟們,檢查裝備。”
喬安握緊了手中的象牙扇:“兩分鐘後,燈光一滅,我們就走。”
“是!”
阿忠領命,悄悄退了下去。
喬安端起茶杯,想要喝最後一口茶。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戲院的穹頂,在那高高的維修馬道上,在一片漆黑的陰影裡。
有一點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反光,一閃而過,那是狙擊鏡的反光!
“不好!”
喬安的心臟猛地一縮。
有狙擊手!
而且槍口對準的方向,不是她。
而是對麵的霍行淵!
雖然她恨霍行淵,巴不得他死。
但當她意識到那個男人即將被爆頭的時候,她的身體竟然比大腦先一步做出了反應。
那種曾經刻在骨子裏想要保護他的本能,在這個生死關頭竟然該死地復蘇了!
“霍行淵!!”
她想要大喊。
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戲台上,虞姬正好唱到了最後一句:
“漢兵已略地,四麵楚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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