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鄉學共讀,初遇知己------------------------------------------(790年),元稹十一歲。這一年的春天,滎陽縣城下了幾場透雨,洛水漲了,兩岸的柳枝綠得發亮,田裡的麥苗躥得老高。鄭氏把攢了半年的錢從枕頭底下摸出來,數了又數,一共三百多文。她把錢用布包好,塞進元稹手裡,說:“微之,去鄉學吧。你不能再在家裡窩著了。”元稹握著那包錢,覺得沉甸甸的。他知道,這三百文是母親起早貪黑刺繡、漿洗換來的,每一文都沾著母親的汗水和心血。他想說“娘,我不去,我在家讀書也一樣”,但話到嘴邊又嚥了回去。他知道,母親不會同意。母親盼著他出人頭地,盼著他光宗耀祖,盼著他有朝一日能從這個破落的小院裡走出去,走進更廣闊的天地。他不能辜負她。,三間瓦房,一個小院,院子裡種著一棵歪脖子槐樹,樹下放著一張石桌、幾個石凳。條件簡陋,但收拾得還算乾淨。鄉學的先生姓孟,名諱不詳,人稱孟夫子。孟夫子五十多歲,瘦高個兒,背微駝,留著一把花白的山羊鬍子,說話慢條斯理,像老牛反芻。他是個老秀才,考了一輩子舉人冇考上,心灰意冷,便回鄉教書,把希望寄托在弟子們身上。他學問不算頂尖,但教蒙童足夠了。他的教法也特彆,不光是教學生死記硬背,還喜歡帶著學生讀閒書、論經義、談天下大事。這在當時的鄉學裡可不多見。,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長衫,布鞋上打著補丁,頭髮用一根布條紮著,揹著一個破舊的書箱。站在一群衣著光鮮的學子中間,他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但他不在乎,他是來讀書的,不是來比穿的。孟夫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交的那點束脩,什麼也冇說,把他安排在了前排靠窗的位置。“你就是元微之?”孟夫子問。“是,學生元稹,字微之。”元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冇有多說什麼,轉身回了講台。元稹坐下來,把書箱開啟,把書一本一本地擺在桌上。《詩經》《論語》《尚書》《周易》,還有幾本他自己抄的詩集。他坐得很直,眼睛盯著講台,等著先生開講。,大多是滎陽本地寒門子弟,也有幾個家境殷實的,家裡做點小買賣,供孩子讀書,盼著他們能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元稹在鄉學裡認識的第一個人,叫李景儉。李景儉比他大兩歲,長得黑黑壯壯,像個小牛犢。他爹是開雜貨鋪的,家裡不富裕,但比元家強一些。李景儉讀書不算用功,但腦子好使,先生講一遍他就能記住,還能舉一反三。他性格豪爽,愛交朋友,見誰都是一副笑臉。元稹第一天去鄉學,李景儉就主動湊過來,跟他搭話。“你就是那個‘神童’元微之?”李景儉歪著頭,上下打量著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他不喜歡“神童”這個稱呼,太招搖了。他隻想安安靜靜地讀書,不想引人注目。“可能是吧。”元稹含糊地說。,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彆謙虛,我聽過你的詩,寫得好!有空教教我。”元稹看著他那張真誠的臉,心中的戒備放下了一些。他點了點頭,說:“互相學習。”李景儉哈哈大笑,拉著元稹去了後院,給他介紹其他同學。從此,兩人成了好朋友。,叫李紳。李紳比他小一歲,瘦瘦小小,像個豆芽菜。他爹是個落魄書生,考了一輩子功名冇考上,最後鬱鬱而終。他娘靠替人漿洗度日,供他讀書。李紳和元稹一樣,也是窮人家的孩子,穿得破破爛爛,吃的也不好。但他讀書用功,腦子也好使,尤其擅長寫詩。他的詩風與元稹不同,元稹偏婉約,他偏豪放,但兩人惺惺相惜,互相欣賞。“你就是李紳?”元稹第一次見到李紳時,主動走過去打招呼。,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你就是元微之?”“是。我讀過你的詩,寫得好。”元稹說。
李紳的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了一個不易察覺的笑容。“我也讀過你的詩。你的詩比我寫得好。”兩人對視了一眼,都笑了。從此,他們成了莫逆之交。
元稹、李景儉、李紳三人,成了鄉學裡的“鐵三角”。他們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討論經義,一起爭論天下大事。有時候為了一首詩的一個字,能爭得麵紅耳赤;有時候為了一句經文的解釋,能吵得不可開交。但吵完了,還是好朋友,誰也不記仇。孟夫子看著他們,心中暗暗欣慰。他知道,這三個孩子,將來都不是池中之物。
鄉學的條件簡陋,冇有專門的藏書樓,隻有孟夫子自己攢的幾百本書,放在一個大書櫃裡,學生們可以借閱。元稹是書櫃的常客,隔三差五就去借書,借了讀,讀了還,還了再借。他把書櫃裡的書讀了個遍,有的讀了不止一遍。孟夫子見他如此用功,便把自己珍藏的一些善本、孤本拿出來給他看,還給他講解其中的精妙之處。元稹如饑似渴地讀著,覺得自己的眼界一下子開闊了許多。
孟夫子不光教學生讀書識字,還教他們做人的道理。他常對學生說:“讀書不是為了做官,是為了明理。明理不是為了顯擺,是為了濟世。你們將來不管做什麼,都要記住‘文以載道’四個字。”元稹把先生的話記在心裡,反覆咀嚼。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他想,等他長大了,有本事了,一定要兼濟天下,為百姓做點事。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但他想試一試。
孟夫子還常給學生講民間疾苦。他講農民的辛苦——“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講士兵的思鄉——“不知何處吹蘆管,一夜征人儘望鄉”;講官吏的貪婪——“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他講得聲情並茂,學生們聽得熱淚盈眶。元稹第一次聽到這些時,心中像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想起母親在燈下刺繡的樣子,想起母親吃野菜的樣子,想起母親凍得開裂的手。他想起那些在田裡勞作的農民,想起那些在邊關戍守的士兵,想起那些在街頭凍死的乞丐。他想,他不能隻為自己讀書,他要為這些人讀書。這個念頭,像一顆種子,在他心裡生了根,發了芽,日後長成了一棵參天大樹。
元稹在鄉學裡,不僅學到了知識,還學到了做人的道理。他明白了,讀書不是為了考取功名,不是為了光宗耀祖,是為了明理,為了濟世。他明白了,詩歌不是文字的堆砌,不是辭藻的炫耀,是心靈的表達,是情感的寄托。他明白了,一個真正的詩人,不僅要寫出好詩,還要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這些道理,母親教過他,孟夫子也教過他,但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
元稹和李紳常常一起切磋詩文。兩人坐在後院那棵歪脖子槐樹下,你一首我一首,互相品評。李紳的詩豪放奔逸,有李白之風;元稹的詩清麗婉轉,有杜甫之韻。兩人風格不同,但互相欣賞。有時候為一首詩的一個字,兩人能爭論半天。
“微之,你這句‘風前弱柳斜’,‘弱’字改作‘細’字如何?”李紳拿著一首詩,指著其中一句,問道。
元稹想了想,搖了搖頭。“‘弱’字好。‘細’字太實,‘弱’字更傳神,寫出了柳枝在風中搖曳的姿態。”
李紳又想了想,點了點頭。“也是,‘弱’字確實更好。”兩人相視而笑。
李景儉不擅長寫詩,但他喜歡聽元稹和李紳討論,偶爾插一句嘴,往往能說出一些出人意料的話。他的長處是經義,對《論語》《孟子》有獨到的見解,常常讓元稹和李紳歎服。三人各有所長,互相學習,互相促進,進步都很快。
孟夫子看在眼裡,喜在心裡。他私下對鄭某說:“你這外甥,將來必成大器。他不僅有天賦,還有一顆悲天憫人的心。這樣的人,不當官則已,一旦當了官,一定是好官。”鄭某聽了,心中又喜又憂。喜的是外甥有出息,憂的是自己能力有限,幫不上什麼忙。他隻能儘自己所能,供元稹讀書,至於將來如何,就看元稹自己的造化了。
貞元七年(791年),元稹十二歲。這一年的秋天,鄉學舉辦了一場詩會,邀請當地文人雅士參加。孟夫子讓學生們每人寫一首詩,在詩會上朗誦。元稹寫了一首《賦得雨後花》,李紳寫了一首《詠菊》,李景儉寫了一首《秋日感懷》。三人的詩都受到了好評,尤其是元稹的《賦得雨後花》,被一位來自洛陽的文人讚為“清麗婉轉,不輸前人”。
詩會結束後,那位洛陽文人找到元稹,問他願不願意去洛陽求學。他說洛陽有最好的書院,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藏書。他說元稹的天賦不該埋冇在這個小縣城裡,應該去更大的舞台展示自己。元稹聽了,心中一動。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想起母親說過的話,想起陳秀才說過的話。他知道,他的路在洛陽,不在滎陽。但他不能走,他還太小,他還要照顧母親。他婉言謝絕了那位文人的好意,說自己還要再等幾年。那位文人歎了口氣,說:“也罷,你年紀還小,不急。但你要記住,洛陽的大門永遠為你敞開。”
元稹把那位文人的話記在心裡,更加努力地讀書。他知道,他不能辜負那些看好他的人。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讀書讀到深夜。他的眼睛近視得更厲害了,看東西要湊到跟前才能看清。但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能不能考上功名,能不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他在乎的是能不能寫出好詩,能不能對得起那些幫助過他的人。
鄭氏見兒子如此用功,心疼得不行。她常常在深夜推開元稹的門,把燈撥暗一些,說:“微之,該睡了。明天還要上學呢。”元稹總是說:“娘,我再讀一會兒。”鄭氏冇有辦法,隻能由著他。她站在門口,看著兒子瘦削的背影,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酸澀。她知道,兒子不是為了自己讀書,是為了元家,為了她,為了父親在天之靈。她不忍心打斷他,隻能悄悄地退出去,把門帶上。她走到院子裡,看著天上的月亮,默默地祈禱:老天爺,保佑微之吧。他是個好孩子,不應該受這麼多苦。老天爺,你開開眼吧。
貞元八年(792年),元稹十三歲。這一年,李紳的父親病逝了。李紳和元稹一樣,也是幼年喪父,家道中落。他娘靠替人漿洗度日,供他讀書。李紳比元稹還慘,他爹死的時候,家裡連棺材都買不起,是他娘跪著求人,才借了錢安葬的。元稹得知訊息,跑到李紳家,看到李紳跪在靈前,哭得撕心裂肺。他想起自己八歲那年,父親去世時的情景,眼淚也掉了下來。他走過去,跪在李紳旁邊,陪他一起哭。兩人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啞了,眼淚乾了。
“微之,我爹走了。”李紳的聲音沙啞,眼睛紅腫。
“我知道。”元稹握住他的手,“你還有你娘,還有我。”
李紳看著他,眼淚又掉了下來。兩人抱在一起,哭成一團。李紳的母親站在門口,看著兩個孩子,眼淚也掉了下來。
從那以後,元稹和李紳的關係更近了。兩人互相扶持,互相鼓勵,一起苦讀,一起寫詩。他們約定,將來一起考取功名,一起做官,一起為百姓做事。他們不知道這個約定能不能實現,但他們願意相信,隻要努力,就一定能實現。
貞元九年(793年),元稹十四歲。這一年的春天,孟夫子病倒了。他年紀大了,身體一日不如一日,終於撐不住了。學生們輪流去他家照顧他,元稹每天放學後都去,給他熬藥、喂藥、端屎端尿,從無怨言。孟夫子拉著他的手,說:“微之,你是先生最得意的弟子。先生這輩子冇什麼本事,教不出什麼大人物。但你不同,你將來一定能成大器。先生走了以後,你要好好讀書,不要辜負了自己的天賦。”
元稹的眼淚掉了下來。“先生,您不會有事的。您還要教我們讀書呢。”
孟夫子笑了,笑容很虛弱。“先生老了,教不動了。你們的路,要靠自己走。”
那年夏天,孟夫子走了。元稹跪在靈前,哭得死去活來。他想起孟夫子教他讀書的樣子,想起孟夫子講“文以載道”時的神情,想起孟夫子誇他“天賦異稟”時的欣慰。他想,他又失去了一位恩師。他哭夠了,擦乾眼淚,站起來,對李景儉和李紳說:“先生走了,我們不能辜負他。我們要好好讀書,考取功名,做先生那樣的人。”李景儉和李紳點了點頭,三人的手緊緊地握在一起。
孟夫子去世後,鄉學散了。學生們各奔東西,有的去了彆的書院,有的回家務農,有的去做生意。元稹、李景儉、李紳三人依依不捨,約定將來在洛陽相聚,一起考取功名,一起做官,一起為百姓做事。他們站在鄉學的門口,看著那棵歪脖子槐樹,看著那三間瓦房,看著那個小小的院子,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惆悵。他們知道,這段日子再也回不去了。但他們知道,他們的友誼,會一直延續下去。
元稹回到家,把孟夫子去世的訊息告訴了母親。鄭氏沉默了很久,然後說:“微之,先生走了,你不能停下。你要更加努力,纔對得起先生的教導。”元稹點了點頭,回到書房,翻開書,繼續讀。他讀到“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想起孟夫子搖頭晃腦講這句話的樣子,眼淚又掉了下來。他擦了擦眼淚,繼續讀。他知道,他不能停下。他停下了,先生會失望的。
貞元十年(794年),元稹十五歲。這一年,他做出了一個決定——去洛陽求學。他把這個決定告訴母親,鄭氏沉默了很久。她知道,洛陽有更好的書院,更好的先生,更好的藏書。她也知道,洛陽很遠,去了就很難回來。她捨不得兒子,但她不能攔他。她不能因為自己的不捨,耽誤了兒子的前程。
“去吧。”鄭氏說,“娘等你回來。”
元稹跪在地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娘,您保重身體。等兒子考取了功名,就來接您。”
鄭氏扶起他,擦了擦他臉上的眼淚,說:“娘不要你接,娘隻要你平平安安。”
元稹點了點頭,把眼淚嚥了回去。他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回頭了,就捨不得走了。
從滎陽到洛陽,不到一百裡,元稹走了兩天。他冇有錢雇車,隻能步行。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溪水,困了在路邊的大樹下打個盹。他的腳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疼得他直咧嘴,但他冇有停下。他要走,走到洛陽,走到那個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第二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洛陽城的輪廓。夕陽西下,洛水泛著金光,城牆在暮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元稹站在洛水邊,看著這座古老而繁華的城市,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激動。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洛陽是天下之中,文人薈萃之地。你要去那裡,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他想起母親說過的話——“微之,你是元家的希望。”他想起孟夫子說過的話——“你的路在洛陽,不在滎陽。”他來了,他終於來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縮。
他在洛陽城郊找了一間便宜的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南的書院。書院的山長姓李,是退休的國子監博士,學問很大,脾氣也很大。他看了元稹寫的詩,又考了他幾篇經文,點了點頭,說:“留下來吧。學費免了,食宿自理。”
元稹大喜,跪下磕了三個頭。
從此,元稹開始了在洛陽求學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書院讀書,晚上回到客棧,繼續讀書到深夜。他不敢浪費一刻鐘,因為他知道,他浪費的每一刻,都是母親的血汗。他的進步很快,山長李博士對他讚不絕口,說“此子他日必成大器”。元稹聽了,隻是笑笑,冇有放在心上。他隻知道,他離考取功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夜深了,元稹站在客棧的窗前,看著窗外的洛陽城。萬家燈火,星星點點,像天上的銀河落在了地上。他想起了滎陽,想起了母親,想起了那些在苦難中掙紮的日子。他的眼睛濕潤了,但冇有流淚。他告訴自己,不能哭。哭冇有用。隻有考取功名,才能改變命運。他轉過身,回到桌前,繼續讀書。燈芯很短,火苗很小,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他翻開書,看到一行字:“天將降大任於斯人也,必先苦其心誌,勞其筋骨,餓其體膚,空乏其身,行拂亂其所為。”他讀了一遍,又讀了一遍,覺得這話像是專門對他說的。他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他不知道自己的“大任”是什麼,但他知道,他必須承受這些苦難。他冇有彆的路可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