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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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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鮮卑餘脈,寒宅誕麟------------------------------------------(779年),春,河南府河內縣。。正月裡下了幾場大雪,二月間又颳了半個月的北風,到了三月,天氣才漸漸轉暖。洛水兩岸的柳枝終於抽出了嫩芽,田裡的麥苗也返青了,本應是萬物復甦的季節,河內縣的百姓卻愁眉不展。從去年秋天到現在,滴雨未下,井裡的水位一降再降,有些淺井已經見了底。地裡的莊稼蔫頭耷腦,葉子捲成了筒,一碰就碎。老人說,這是要大旱的兆頭。年輕人不信,說老天爺不會這麼狠心。但老天爺就是這麼狠心。從立春到春分,從春分到清明,老天爺一滴雨都冇下。太陽毒辣辣地掛在天上,曬得地皮發燙,麥苗大片大片地枯死,田埂上到處是跪著祈雨的百姓,額頭磕出了血,嗓子喊啞了,天還是那片天,藍得刺眼,藍得無情。,四周是夯土城牆,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已經塌了豁口,用荊棘和木柵欄堵著。城裡有東西向和南北向兩條主街,街兩旁是各種店鋪——糧鋪、布莊、鐵匠鋪、藥鋪、當鋪、酒肆、客棧,還有幾個賣胡餅和餺飥的小攤。鋪子大多是老字號,門麵斑駁,招牌上的字褪了色,但生意還得做,日子還得過。元家在城東的一條小巷裡,巷子不寬,隻能容一輛牛車通過,路麵是碎石子鋪的,坑坑窪窪,下雨天積水,晴天起灰。巷子深處有一處宅子,黑漆大門,門楣上懸著一塊匾額,上書“元宅”二字。匾額已經有些年頭了,漆皮剝落,露出下麵發白的木頭,像一個老人的麵板,皺巴巴的,滿是歲月的痕跡。門前的石階磨得光滑發亮,那是無數雙腳踩出來的。石階兩側各蹲著一隻石獅子,獅子的鼻子已經被風雨侵蝕得模糊了,分不清是獅子還是彆的什麼動物。這是一戶冇落的人家,從門楣到石階,從匾額到門環,處處透著一股衰敗的氣息。,官至吏部郎中。吏部郎中是個什麼官?刑部下設四司,比部是其中之一,掌勾會內外賦斂、經費、俸祿、勳賜等事務,說白了就是審計。官階從五品上,不算大,也不算小,擱在京城長安,不過是箇中等偏下的官。但元寬這個吏部郎中,連中等偏下都算不上。他已經在洛陽分司掛了幾年閒職,領一份微薄的俸祿,勉強養活一家老小。所謂“分司”,就是朝廷在東都洛陽設定的閒散官職,給那些失意、被排擠或年老體衰的官員一個養老的地方。元寬還不到五十歲,本不該在這裡養老,但他得罪了人,得罪了誰,他不說,家人也不敢問。他隻知道,自從被貶到洛陽分司,他的仕途就算到頭了。他偶爾會想起年輕時在長安的意氣風發,想起那些在曲江池畔吟詩作賦的日子,想起那些與他推杯換盞的同僚和上司。那些日子已經遠了,遠得像上輩子的事。現在他每天做的事,就是早起去分司點個卯,然後回來在書房裡看書,偶爾約幾個同樣失意的老友喝酒,喝醉了就罵幾句朝廷,罵幾句權貴,罵完了,第二天繼續去點卯。,出身滎陽鄭氏。滎陽鄭氏是山東五大姓之一,自北魏以來就是名門望族,與太原王氏、隴西李氏、趙郡李氏、博陵崔氏齊名。鄭氏的祖上做過高官,但她這一支早已冇落,到了她父親這一輩,隻能靠教書為生。鄭氏幼年喪母,跟著父親讀書識字,學詩作文,雖冇有係統的師承,但天資聰穎,學問不輸男子。她嫁給元寬,是父母之命,也是門當戶對——兩個冇落貴族聯姻,圖的是相互扶持,不是大富大貴。嫁過來之後,她才知道元家的日子比她想象的還要艱難。元寬雖是吏部郎中,但洛陽分司的俸祿微薄,加上元寬不善經營,家中積蓄越來越少。鄭氏嫁過來後,把嫁妝裡的首飾典當了大半,換來米糧布匹,精打細算,勉強維持一家人的溫飽。她從不抱怨,也不在元寬麵前訴苦,她知道丈夫心裡也不好受。,鄭氏懷了第三胎。前兩胎都是女兒,大的叫元沂,小的叫元洄,一個五歲,一個三歲,正是調皮搗蛋的年紀。元寬想要個兒子,想要一個能繼承元家香火、光宗耀祖的兒子。他嘴上不說,但鄭氏看得出來。每天晚上,她都能感覺到丈夫翻來覆去睡不著,她知道他在想什麼。她也在想,但不敢想太多,怕想多了,老天爺反而不給。,鄭氏發動了。這一天,河內的旱情已經持續了半年,田裡的麥子顆粒無收,糧價飛漲,一鬥米漲到了三百文,普通百姓吃不起飯,隻能去挖野菜、剝樹皮。城裡到處是麵黃肌瘦的乞丐,有的躺在路邊等死,有的拖家帶口往南逃荒。元寬一早去了分司,鄭氏覺得肚子不舒服,以為是吃壞了東西,冇在意。到了午後,肚子越來越疼,疼得她直冒冷汗,她才意識到,孩子要生了。“快!快去請穩婆!”鄭氏咬著牙,對身邊的老仆人說。老仆人姓李,是元家的老家人,從元寬父親那一輩就在元家做事,頭髮花白了,背也駝了,但腿腳還算利索。她跌跌撞撞地跑出去,過了半個時辰,才領著一個五十多歲的婦人回來。那婦人是城裡最有名的穩婆,姓周,人稱周婆婆。周婆婆接生了半輩子,什麼樣的難產都見過,但看到鄭氏的樣子,還是皺了皺眉。“胎位不正,怕是難產。”周婆婆摸著鄭氏的肚子,臉色凝重,“得想辦法把胎位轉過來,不然大人孩子都危險。”,隻能死死地抓著身下的被褥,指節泛白。她的額頭上全是汗,嘴唇咬出了血,但她冇有叫出聲。她是鄭家的女兒,是元家的媳婦,不能在產房裡丟人。她忍著,忍著,忍到眼前發黑,忍到意識模糊,忍到以為自己就要死了。“夫人,用力!再用點力!”周婆婆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猛地一掙,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身體裡滑了出去。然後,她聽到了哭聲。那哭聲很響亮,不像一個剛出生的嬰兒,倒像是一個少年在呐喊。鄭氏的眼淚掉了下來,她伸出手,想要抱抱孩子,但手臂像灌了鉛一樣,抬不起來。她隻能聽著那哭聲,一聲一聲,像要把這輩子的委屈都哭出來。“是個男娃!”周婆婆把孩子抱起來,用溫水擦洗乾淨,裹上一塊舊棉布,遞給鄭氏,“恭喜夫人,是個男娃!”,眼淚流得更厲害了。她想起元寬想要兒子的樣子,想起他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樣子,想起他說“等兒子出生了,我給他取個好名字”的樣子。她笑了,笑著笑著,又哭了。,天已經快黑了。他跑得很急,靴子跑掉了一隻,頭髮也散了,像個瘋子。他衝進產房,看到鄭氏躺在床上,臉色蒼白,但嘴角帶著笑。她的懷裡抱著一個小小的繈褓。元寬走過去,蹲在床邊,看著那個皺巴巴的小臉,伸出手,想摸又不敢摸,怕自己粗糙的手傷了他。

“是個兒子。”鄭氏的聲音很虛弱,但每一個字都帶著笑意。

元寬的眼淚掉了下來。他冇有擦,任由它流。在妻子麵前,他不需要忍。他接過繈褓,抱著那個小小的、軟軟的、暖暖的生命,覺得這輩子值了。就算被貶到洛陽分司,就算仕途無望,就算家徒四壁,有了這個兒子,什麼都值了。

“給他取個名字吧。”鄭氏說。

元寬想了很久。他看著窗外的天色,暮色四合,最後一抹晚霞正在消散,天邊有一顆星星亮了起來,很微弱,但很堅定。“稹。”他說,“元稹。字微之。”

“稹?”鄭氏唸了一遍這個字,“有何寓意?”

“《周禮·考工記》有雲:‘材美工巧,為時利也。’稹者,緻密也,堅實也。我希望他做人做事,腳踏實地,守正篤實。”元寬頓了頓,看著窗外那顆星星,“微之,微光也。雖微,卻能照亮前路。我們家雖貧,但隻要有希望,就有光。”

鄭氏看著丈夫,看著他被淚水打濕的臉、微微顫抖的嘴唇、抱著孩子時小心翼翼的手,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這個男人,仕途失意,家道中落,但他從不抱怨,從不放棄。他相信,隻要活著,就有希望。她相信,他相信,他們的兒子也會相信。

元稹出生後的第三天,河內下了一場雨。不是暴雨,是那種細細密密的、溫柔的小雨,像母親的手,輕輕撫摸著乾裂的大地。雨下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天放晴了,雲開了,陽光照在濕漉漉的瓦片上,亮晶晶的。城裡的百姓跑到街上,仰著頭,伸著手,接雨水,喝雨水,哭著笑著,喊著“老天爺開眼了”。田裡的麥苗喝飽了水,一夜之間挺直了腰桿,綠油油的,像鋪了一層綠色的地毯。老人說,這孩子有福氣,生下來就帶來了雨。年輕人不信,說那是巧合。但不管信不信,大家都記住了元家這個孩子。元稹,字微之。一個帶著雨來到人間的孩子。

元稹滿月那天,元寬請了幾個好友來家裡喝酒。酒是普通的濁酒,菜是鄭氏親手做的幾樣小菜,不值幾個錢,但大家喝得很開心。元寬抱著兒子,給好友們看,像在炫耀一件稀世珍寶。

“這孩子天庭飽滿,地閣方圓,將來必成大器。”一個朋友說。

“眉清目秀,一看就是個讀書的料。”另一個朋友說。

元寬笑著,冇有說話。他看著懷裡的兒子,心中默默地想:我不求你成大器,不求你光宗耀祖,隻求你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做一個正直的人。至於其他,你自己看著辦吧。

元稹的童年,是在清貧中度過的。元寬的俸祿微薄,家中人口又多,日子緊巴巴的。鄭氏精打細算,一文錢恨不得掰成兩半花。春天吃野菜,夏天吃瓜果,秋天囤糧,冬天熬粥。肉是奢侈品,一個月能吃上一兩次就不錯了。元沂和元洄懂事,從不跟弟弟搶吃的,有好東西都讓著他。元稹也懂事,不哭不鬨,吃飽了就睡,睡醒了就笑,見誰都笑,笑得人心都化了。

元稹三歲那年,元寬開始教他識字。元寬雖是失意官員,但學問不差,尤其精於文史。他用木棍在地上寫了一個“人”字,指著說:“這是人。一撇一捺,相互支撐,所以叫人。”元稹看了半天,學著他的樣子,用木棍在地上畫了一個歪歪扭扭的“人”字。元寬笑了,說:“好,寫得不錯。再來。”元稹又畫了一個,比第一個還歪。元寬還是笑,說:“好,有進步。”元稹畫了一個又一個,畫到第十個,終於像樣了。元寬抱起他,親了一口,說:“我兒子是天底下最聰明的孩子。”鄭氏站在門口,看著父子倆,笑了。

元稹五歲那年,元寬開始教他背詩。第一首是《關雎》——“關關雎鳩,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元稹背了三遍就會了,背得滾瓜爛熟,一字不差。元寬又教他《蒹葭》——“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元稹也是背了三遍就會了。元寬高興得不行,逢人就說:“我兒子是神童,五歲能背《詩經》!”鄭氏笑著說:“你小點聲,彆讓人聽見笑話。”元寬不聽,該說還是說。元稹其實不是什麼神童,他隻是記性好,過目不忘。這是天賦,也是他日後成名的本錢。

元稹七歲那年,家裡出了變故。元寬在分司得罪了上司,被罷了官,連那份微薄的俸祿也冇有了。家中斷了收入,全靠鄭氏替人刺繡、漿洗度日。元沂和元洄不再上學,在家幫母親做活。元稹還小,幫不上忙,隻能繼續讀書。鄭氏說:“你爹冇了官,但元家的書不能斷。你好好讀書,將來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元稹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他不太懂“功名”是什麼,但他知道,讀書能讓母親開心。母親開心,他就開心。

元稹八歲那年,父親病了。元寬的身體本來就不算好,這幾年鬱鬱寡歡,加上飲食不繼,漸漸垮了。起初隻是咳嗽,後來咳血,再後來臥床不起。鄭氏四處求醫,把家裡僅剩的積蓄都花光了,元寬的病還是不見好轉。元稹每天放學回來,第一件事就是跑到父親床邊,給他倒水,給他捶背,給他講書上的故事。元寬聽著,有時笑,有時流淚,有時拉著他的手,說:“微之,你要好好讀書,不要辜負了你的天賦。”元稹點頭,說:“爹,我會的。你也要好好養病,等你好起來了,我背《詩經》給你聽。”元寬笑了,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大曆十四年,元稹出生;貞元元年(785年),元寬病逝。那一年,元稹隻有七歲——不,按照虛歲算是八歲。多年後,他在《同州刺史謝上表》中寫道:“臣八歲喪父,家貧無業,母兄乞丐以供其哺。”短短十幾個字,寫儘了一個孩子的無助與辛酸。但那是後來的事。此刻,他還不知道,父親即將離開他。

元寬去世的那天,是個晴天。太陽很好,照在院子裡,暖洋洋的。元稹跪在父親的床前,握著父親的手。那隻手很涼,很瘦,骨節分明,像一根乾枯的樹枝。元寬看著兒子,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已經說不出話了。他隻是看著,看著,看著,然後閉上了眼睛。元稹冇有哭,他握著父親的手,跪了很久,直到母親走過來,把他抱在懷裡。他聽到母親在哭,哭得很傷心,但他哭不出來。他隻是覺得,心裡空了一塊,像被什麼東西挖走了。

那年冬天,特彆冷。鄭氏把元稹姐弟三人的棉衣翻出來,拆了重新縫,把舊棉花彈鬆,又加了一層。棉衣還是薄,但至少不透風。鄭氏自己穿得很少,凍得嘴唇發紫,手上全是凍瘡,但她不說,咬著牙,該乾活乾活,該做飯做飯。元稹看在眼裡,疼在心裡。他暗暗發誓,一定要好好讀書,考取功名,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貞元二年(786年),元稹九歲。鄭氏把他送到城南的私塾讀書。塾師姓張,是個老秀才,學問不大,但教蒙童足夠了。元稹在私塾裡讀了兩年,把《論語》《孝經》背得滾瓜爛熟,字也寫得有模有樣了。張秀才說:“這孩子是個讀書的料,我這小廟容不下他,你得送他去更好的地方。”鄭氏聽了,又喜又愁。喜的是兒子有出息,愁的是家裡冇錢,供不起更好的先生。

元稹知道母親的難處,說:“娘,我不去更好的地方了。我自己學,一樣能考上功名。”鄭氏看著兒子,看著他那雙堅定的眼睛,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動。她知道兒子懂事,知道兒子心疼她,但她不能耽誤兒子的前程。她把家裡最後一件值錢的東西——一隻陪嫁的玉鐲——當了,換來幾本書,交給元稹。“娘冇本事,供不起你讀書。你自己學吧。娘相信你。”

元稹接過那幾本書,看著母親手上那道被鐲子勒出的紅印,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他跪在地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娘,您放心。我一定考取功名,讓您過上好日子。”鄭氏扶起他,擦了擦他的眼淚,說:“娘不要你考取功名,娘隻要你平平安安。”元稹點了點頭,把眼淚嚥了回去。

從此,元稹開始了自學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藉著晨光讀書;晚上點一盞油燈,讀到深夜。油貴,他捨不得多用,燈芯挑得很短,豆大的火苗,勉強照亮書頁。他的眼睛就是從那時候開始壞的,後來近視得厲害,看書要湊到跟前才能看清。但那時他不在乎,他隻在乎能不能考上功名,能不能讓母親過上好日子。

他讀《詩經》,讀《尚書》,讀《周易》,讀《禮記》,讀《春秋》。一字一句,反覆誦讀,直到爛熟於心。他讀不懂的地方,就反覆讀,讀十遍不懂,就讀一百遍。他的記憶力好,理解力也不差,慢慢地,那些晦澀的經文變得清晰起來,像蒙在眼前的一層薄霧,被風吹散了。

他也會寫詩。最初是模仿,模仿《詩經》的四言,模仿樂府的五言,模仿齊梁的七言。寫得不好,但他不怕,寫得不好就撕了重寫,撕了寫,寫了撕,反反覆覆。他把寫好的詩拿給母親看,鄭氏不識字,但會聽。元稹念給她聽,她聽完,說:“好聽。”元稹問:“哪裡好聽?”鄭氏說:“不知道,就是好聽。”元稹笑了,他知道母親不懂詩,但他知道,母親是真心覺得好聽。這就夠了。

貞元四年(788年),元稹十歲。這一年,他寫了一首詩,叫《代曲江老人百韻》。詩很長,有一百韻,寫一個在曲江邊老去的人,感歎時光流逝、人生無常。詩中有兩句:“昔年洛浦見,今日楚江邊。”他用洛浦和楚江的對比,寫出人生的漂泊與滄桑。這首詩後來被收錄在《元氏長慶集》裡,是他的早期代表作之一。但那時,他隻是一個十歲的孩子,在河內縣的小巷裡,點著一盞油燈,用一支禿筆,在粗糙的紙上,寫下了他人生中的第一首長詩。他不知道,這首詩會傳出去,會被人看到,會被人稱讚,會有人說“這孩子是神童”。他隻知道,他喜歡寫詩,喜歡把心裡的話變成文字,喜歡那些文字在紙上排列組合的樣子,像士兵列陣,像棋子佈陣,有一種說不出的美。

貞元五年(789年),元稹十一歲。這一年,他的名聲傳到了河內縣令的耳朵裡。縣令姓王,是個進士出身,愛才如命。他聽說了元稹的事,特意派人來元家,要見見這個“神童”。元稹穿著一件打了補丁的舊衣服,站在王縣令麵前,不卑不亢。王縣令考了他幾首詩,他對答如流。王縣令又讓他當場作一首詩,題目是《詠雪》。元稹想了想,提筆寫道:“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孤舟蓑笠翁,獨釣寒江雪。”王縣令看了,拍案叫絕:“好詩!好詩!這孩子將來必成大器!”其實這首詩是柳宗元的《江雪》,元稹隻是背出來,不是自己寫的。但他那時還小,不知道這是剽竊,隻覺得這首詩好,想分享給王縣令聽。王縣令不知道,以為是他寫的,更加喜歡他了。

王縣令走的時候,留下了一些銀兩和糧食,說是“資助神童讀書”。鄭氏推辭不受,王縣令說:“這是縣裡的一點心意,你不要推辭。這孩子是河內的驕傲,將來考取了功名,也是河內的榮耀。”鄭氏隻好收下。元稹看著那些銀兩和糧食,心中暗暗發誓:一定要考取功名,不辜負王縣令的期望,不辜負母親的期望,不辜負那些幫助過他的人的期望。

這一年,元稹寫了一首《旱災自咎,貽七縣宰》。詩中有幾句:“吾聞上帝心,降命明且仁。臣稹苟有罪,胡不災我身?胡為旱一州,禍及千萬人?”他聽說上帝的心是仁慈的,降下命令也是公平的。如果我有罪,為什麼不把災難降臨在我身上?為什麼要讓一州之地大旱,禍及千萬百姓?這已經不是一個十一歲孩子該有的思考了。他在為百姓發聲,為蒼生請命。這首詩後來被收錄在《元氏長慶集》裡,成為他早期關注民生的重要作品。

貞元六年(790年),元稹十二歲。這一年,他遇到了一個人,一個改變了他一生的人——他的表兄,胡靈之。胡靈之比元稹大十歲,是滎陽鄭氏旁支的子弟,鄭氏的侄子。他學問很好,尤其精通經史,曾在洛陽的書院讀書,因家道中落,輟學回家。鄭氏把他請來,給元稹做伴讀,實際上是希望他能指點元稹的學業。胡靈之來了之後,元稹的學業進步更快了。他給元稹講《春秋》,講《左傳》,講《史記》,講《漢書》,講得深入淺出,引人入勝。元稹聽得如癡如醉,常常忘了吃飯,忘了睡覺。

“表兄,你為什麼要回家?為什麼不繼續讀書?”元稹有一天問。

胡靈之苦笑了一下。“家貧,讀不起。”

元稹沉默了。他知道家貧是什麼滋味,知道讀不起書是什麼滋味。他看著胡靈之,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複雜情感。他想起父親去世時母親無助的樣子,想起母親當掉玉鐲換書的樣子,想起王縣令資助他讀書的樣子。他突然覺得,自己很幸運。雖然家貧,雖然父親早逝,但他有母親,有姐姐,有王縣令,有那些幫助過他的人。而胡靈之,什麼都冇有。

“表兄,等我考取了功名,我供你讀書。”元稹說。

胡靈之看著他,笑了。“好,我等你。”

元稹冇有食言。多年後,他考取了功名,做了官,真的資助胡靈之讀書。胡靈之後來也考取了功名,做了縣令。這是後話,暫且不提。

貞元七年(791年),元稹十三歲。這一年,他的詩名已經傳到了洛陽。有人把他的詩抄錄下來,在洛陽的文人圈子裡傳閱。有人說他是“神童”,有人說他是“天才”,有人說他是“元寬的兒子,果然虎父無犬子”。元稹聽到這些,冇有得意,冇有驕傲,隻是更加努力地讀書。他知道,他離考取功名還差得遠。他不能停下。

這一年冬天,他寫了一首《憶遠曲》。詩中有幾句:“憶遠曲,郎身不遠郎心遠。無端卻向床前阿,分明記得山盟時。”這是一首寫思婦的詩,從一個女人的角度,寫出她對遠方丈夫的思念。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寫出這樣細膩的情感,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也許是從小看著母親思念父親,也許是天生的敏感,他總能捕捉到那些細微的、彆人察覺不到的情感。

貞元八年(792年),元稹十四歲。這一年,他決定去洛陽求學。洛陽有最好的書院,最好的先生,最好的藏書。他想去,但家裡冇錢。鄭氏把家裡最後一點值錢的東西——一隻銅香爐——當了,湊了幾百文錢,塞給元稹。“去吧,娘等你回來。”

元稹接過那串錢,看著母親蒼白的臉、粗糙的手、微微顫抖的嘴唇,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他冇有哭,把眼淚嚥了回去。他跪在地上,給母親磕了三個頭,然後背起行囊,頭也不回地走了。他知道,回頭了,就捨不得走了。

從河內到洛陽,不到三百裡,元稹走了五天。他冇有錢雇車,隻能步行。餓了啃乾糧,渴了喝溪水,困了在路邊的大樹下打個盹。他的腳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流出血水,疼得他直咧嘴,但他冇有停下。他要走,走到洛陽,走到那個他夢寐以求的地方。

第五天傍晚,他終於看到了洛陽城的輪廓。夕陽西下,洛水泛著金光,城牆在暮色中像一條沉睡的巨龍。元稹站在洛水邊,看著這座古老而繁華的城市,心中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激動。他想起父親說過的話——“洛陽是天下之中,文人薈萃之地。你要去那裡,才能看到更大的世界。”他來了,他終於來了。他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麼,但他知道,他不能退縮。

他在洛陽城郊找了一間便宜的客棧住下,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城南的書院。書院的山長姓李,是退休的國子監博士,學問很大,脾氣也很大。他看了元稹寫的詩,又考了他幾篇經文,點了點頭,說:“留下來吧。學費免了,食宿自理。”元稹大喜,跪下磕了三個頭。

從此,元稹開始了在洛陽求學的日子。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去書院讀書,晚上回到客棧,繼續讀書到深夜。他不敢浪費一刻鐘,因為他知道,他浪費的每一刻,都是母親的血汗。他的進步很快,山長李博士對他讚不絕口,說“此子他日必成大器”。元稹聽了,隻是笑笑,冇有放在心上。他隻知道,他離考取功名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貞元八年(792年)秋天,元稹在洛陽認識了幾個誌同道合的朋友。他們在一起讀書,一起寫詩,一起喝酒,一起談論天下大事。他們年輕,有理想,有抱負,以為隻要努力,就能改變世界。他們不知道,這個世界,不是靠努力就能改變的。

但元稹知道。他已經知道了一些。他知道世道艱難,知道人心險惡,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想怎樣就能怎樣的。但他不說,他隻是默默地讀書,默默地寫詩,默默地等待。等一個機會,等一個能讓他施展抱負的機會。

他不知道,這個機會,很快就會來。他也不知道,這個機會,會改變他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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