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住院大樓時,已是下午四點。1993年冬日的陽光慘澹無力。林薇在回報社的路上,一直在回想蒼立峰提到的「銅錢」和「昭和」。作為政法口記者,她敏銳地感覺到這事不簡單。剛到報社門口,就看見一輛黑色桑塔納緩緩停下。車門開啟,下來一位三十多歲、長相清麗、氣質幹練沉穩的女子,米白色風衣,齊耳短髮,眼神銳利。
兩人目光在空中相遇。林薇愣了一下——這張臉,她在一次規格極高的內部學術研討會上見過。當時這位氣質卓然的女士作為特邀法律專家做主旨發言,對涉外經濟法與國家安全的交叉領域論述極為精闢,給她留下深刻印象。會後她特意查過資料,知道對方是燕京大學法學院最年輕的博士之一,參與過國家級重大立法諮詢,姓蒼……
「蒼……蒼柳青同誌?」林薇試探地問。
蒼柳青微微一笑,目光快速地掃過林薇的臉和手中的採訪包:「你是《南城日報》的記者?我們見過嗎?」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看書就來,.超給力 】
「沒有直接見過。但去年在省裡舉辦的涉外法律與國家安全前沿研討會上,我聽過您的專題報告,關於立法滯後性與非傳統安全威脅的關聯性分析,令人印象深刻。您這是……」林薇有些緊張,眼前這位是真正觸及核心領域的專家。
「來南城處理一些工作,順路。聽說我弟弟在這邊受傷了,我過來看看。他叫蒼立峰。等下能帶我去病房嗎?」她頓了頓,繼續道,「另外,關於昨天銀行那個案子,你是現場親歷的記者,你們報社目前瞭解到什麼程度?內部有沒有什麼不同尋常的討論或發現?」
林薇心裡一震——蒼立峰?弟弟?她瞬間將這張幹練的臉、這個姓氏、以及蒼立峰眉宇間那份相似的堅毅感聯絡在了一起。這位突然出現的專家,探親絕非全部目的,她趕忙回道:「當、當然。這邊請。」
林薇先把蒼柳青引入辦公室,並向她簡單介紹了情況。蒼柳青靜靜地聽著,偶爾問一兩個關於現場細節、警方反應和蒼立峰傷勢的關鍵問題。林薇猶豫了一下,還是低聲說:「蒼主任,有件事……我覺得應該告訴您。昨天蒼師傅狀態稍好時提到,他在銀行倒下前,好像看到歹徒身上掉下一枚形狀古怪,刻有『昭和』字樣的銅幣。另外,我今天一早收到一封警告信,讓我停止報導。」
蒼柳青聽到這話,眼神瞬間變得異常嚴肅:「警告信呢?還有,除了你,立峰有沒有對其他人提過看到東西的事?」
「信在辦公室。蒼師傅應該隻對我提過。」
「把信拿給我看。」蒼柳青說道。
林薇從辦公抽屜裡拿出一封信。蒼柳青仔細看著那封警告信和偷拍照,手指無意識地在「故事該結束了」那幾個列印字上敲了敲,臉色凝重。她將東西收進自己的公文包,對林薇說:「小林同誌,謝謝你提供的資訊,這很重要。不過,關於銀行劫案的所有後續報導,請你暫時嚴格按照市委宣傳部的統一口徑來。不要再深入調查,也暫時不要再主動向任何人,包括立峰,追問關於現場細節,尤其是他看到什麼的問題。」
「可是——這背後肯定有問題!」
「我知道有問題。」蒼柳青打斷她,「正因如此,才需要更專業、更謹慎的方式來處理。你繼續追下去,不僅可能讓自己陷入危險,也可能打草驚蛇,讓真正該查的事查不下去,甚至……給立峰帶來不必要的關注和風險。你明白嗎?」
林薇愣住了,她聽懂了蒼柳青話裡的深意和警告。蒼柳青從包裡取出一張名片遞給林薇:「這是我的聯絡方式。如果再有人找你,或者立峰那邊出現任何你覺得異常的情況,立刻打這個電話。記住,是立刻。」
林薇接過名片,上麵隻有名字和一個七位數的號碼,沒有單位名稱。她抬頭想問,但兩年多的政法口記者職業帶來的敏感性又讓她很快閉住了嘴。
「柳青姐,」林薇換了稱呼,聲音很輕,「立峰大哥他……會不會有危險?」
蒼柳青沉默了。她的目光望向窗外,眼神裡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有驕傲,有心疼,更有深沉的憂慮。幾秒後,她才緩緩說:「他已經因為『巧合』站到了燈光下。這燈光現在是保護,也可能變成靶子。我們現在能做的,就是儘量讓這光隻照該照的地方,別引來暗處的蟲子。」她頓了頓,轉頭看向林薇說,「你也是。保持觀察,但保持距離,這對大家都好。」
「好了,林記者,現在你帶我去醫院吧!」
說完,她轉身離開,林薇趕忙跟上。
走到病房門口,蒼柳青沒有立刻推門,她先是迅速掃視了安靜的走廊兩端,目光在不遠處的消防栓和樓道窗戶上略作停留,似乎在確認某種環境安全。然後,她轉身對林薇說:「林記者,請你在門外稍等,我需要單獨和他談談。」
林薇點了點頭,看著蒼柳青推門而入,並反手輕輕帶上了門。
病房內,蒼立峰正閉目養神,聽到有人進來,他睜開眼。當看清來人時,他驚喜地叫道:「柳青姐?你怎麼……」他一邊說一邊下意識地就要坐起。
「別動,躺好。」蒼柳青快步走到床邊,聲音壓得很低。她迅速地掃視了整個房間——窗戶、天花板、床頭裝置,最後目光才落回蒼立峰臉上。
「聽著,立峰,」她開口道,「我時間不多。我來南城有工作任務,關於昨天的銀行劫案。上級批準我以親屬身份對你進行首次、非正式的情況瞭解。這很重要。你現在的每一句回答,都必須是你能回憶起的最真實的情況。」
蒼立峰愣了一下,隨即從姐姐有些冷峻的眼神中明白了什麼。他點了點頭,說:「姐,你問。」
「第一個問題,無關案件,你現在感覺如何?意識是否完全清醒?傷口疼痛是否影響思考?」這個問題看似關心,實則是專業的情報人員在確認資訊源的狀態是否可靠。
「疼,但腦子清楚。」蒼立峰簡短回答。
「好。」柳青點頭,「那麼,描述你從進入銀行到倒下前,所有異常的視覺、聽覺細節。不是過程,是你現在回想起來,覺得『不對勁』『不尋常』的東西。任何微小的東西都算。」
蒼立峰努力回憶,描述破碎的玻璃、槍口的火焰、歹徒的吼叫……當他提到混亂中似乎有金屬物品從某個歹徒身上掉落時,柳青的眼神驟然凝聚。
「描述它。形狀、顏色、大小、落地的聲音,任何特徵。」
「圓的……不大……好像有點反光,不是亮銀色,有點暗……落地聲挺脆,叮的一聲,滾開了……」
「上麵有沒有圖案、文字?哪怕一點點印象。」
蒼立峰這次沒有猶豫,因為那是瀕死前印入腦海最深的畫麵之一:「有字。中間方孔,邊緣刻了一圈很小的字,不是漢字,筆畫很怪……我當時……可能失血眼花,覺得那字……」他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確認那個荒謬的記憶,「……有點像『昭和』,後麵還有,看不清了。」
柳青的呼吸幾不可察地屏住了一瞬。她手中的筆在記錄本上懸停,墨點無聲地洇開一個小點。「昭和」,這個年號出現在這裡,其意義遠超一枚普通古幣。它直接指向了一個特定時期和來源。
「你確定嗎?『昭和』?」她的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兩人能聽見。
蒼立峰閉了閉眼,努力回溯那片混亂中的清晰一瞥:「確定。那兩個字……結構我記得。當時覺得很怪,怎麼會是日本年號?」
「還有沒有其他特徵?比如材質觸感?除了字,有沒有特殊圖案?」
「就記得是暗銅色,舊舊的。圖案……當時太亂,沒看清。隻盯著那圈字看了,因為太紮眼。」他搖搖頭,記憶到此為止。
「好。」柳青迅速記錄下關鍵資訊:「明確目擊:圓形,方孔,暗銅色,邊緣刻有非漢字(疑似『昭和』及後續字樣)。」
問詢暫告一段落。病房裡突然安靜下來,隻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直到這時,柳青似乎才允許自己的視線,真正「看見」弟弟蒼白如紙的臉色、乾裂的嘴唇,以及肩上那厚重刺眼的紗布。
她剛才握筆記錄時穩定如磐石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那副冷靜專業的麵具出現了一絲裂隙。她沉默了幾秒,再開口時,聲音中多了些來自親人的溫暖:
「你提到的這個細節,非常重要。這意味著……你可能無意中觸碰到了比搶劫更深的東西。」
她抬起眼,目光深深看進蒼立峰眼裡,那裡麵不再是純粹的調查者眼神,而是混合了長姐的沉重憂慮:「所以,立峰,從現在起,你『英雄』的身份下麵,多了一層你需要明白的危險。你不要對任何人再提任何細節,尤其是那個金屬物品。你的安全,現在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蒼立峰從她的話語和眼神中,感受到了遠超普通案件的分量。他鄭重地點頭:「我明白。」
公事部分似乎結束了。柳青合上本子,準備起身。她的動作卻停頓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在蒼立峰被紗布包裹的肩頭,那裡隱隱有血絲滲出。她忽然伸出手,極輕、極快地,用指尖將他滑落的被角掖了回去,指尖不經意擦過他未受傷的右手手背,冰涼,卻帶著一絲微不可察的顫抖。
「……傻小子。」她極低地吐出三個字,迅速站起身,轉開了臉,彷彿剛才那一瞬的溫柔隻是錯覺。「我會安排人在外圍留意。你配合治療,儘快好起來。」
她沒有再多說一句安慰的話,轉身走向門口,背影挺拔而決絕。
一直守在門外的林薇,隻見蒼柳青進去不過十來分鐘便出來了,臉上看不出任何波瀾,隻有眼角似乎比進去時紅了一線,但那抹微紅褪得極快,彷彿隻是被走廊視窗灌進的冷風刺痛了一下。柳青對她略一點頭:「謝謝。後續相關問題,會有其他同誌按程式聯絡報社。我剛才的到訪,以及我們談話的具體內容,請務必保密。這關係到立峰的安全。」
林薇看著眼前這位重新裹上冷靜外殼的女子,又想到病房裡重傷的蒼立峰,心中意識到自己目睹的並非簡單的姐弟重逢,而是一次特殊任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