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級一班的教室裡,新學期伊始便瀰漫著一股異樣的氣氛。
課間,趙小虎經常拎著裝滿各種時髦零食的塑膠袋在教室裡踱步——那些包裝鮮艷的進口貨色,是大多數同學平時難得一見的。
「來來來,兄弟們嘗嘗鮮!跟著我,虧待不了大家!」他豪爽地分發著,同學們都嬉笑著圍攏過去,嘴裡「虎哥」、「小虎班長」叫得親熱。 讀小說選,.超流暢
唯有蒼天賜和林晚晴的座位周遭,形成了一片無聲的「真空區」。趙小虎的目光掃過他們時,帶著毫不掩飾的輕蔑和一種掌控者的優越感。蒼天賜對此視若無睹,反而將這被刻意製造的「孤立」轉化為難得的靜謐。他沉浸於書本,林晚晴教他的那些學習方法,配合著蟄龍訣帶來的日益清明的神智,讓他理解與記憶的速度遠超以往。他珍惜這片刻的安寧,心無旁騖。
趙小虎見物質腐蝕無效,眼神陰沉下來。他想要的,遠不止是孤立,他要的是徹徹底底的羞辱,是要將蒼天賜那副剛剛挺直不久的脊樑,再次狠狠地踩進泥裡。
機會很快被他抓住。這日早晨,體校加訓強度極大,蒼天賜趕到教室時,比規定的早讀時間晚了約五分鐘。值日生剛打掃完衛生。趙小虎如同早就候著的獵犬,抱著手臂,大剌剌地堵在教室門口,義正詞嚴地大聲說:「蒼天賜同學,你遲到了五分鐘,嚴重違反班規第七條。請你自覺遵守紀律,到門口罰站反思,等待張老師處理。」
蒼天賜微微皺眉,平靜解釋:「訓…訓練加…強,耽…擱了,張老師知…知道…」
趙小虎冷笑一聲,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訓練?那是你個人的事。班規是針對所有人的紀律!遲到就是遲到,任何理由都不是破壞紀律的藉口。請你立刻執行罰站,不要影響其他同學早讀。」
蒼天賜胸膛一股火氣猛地竄起,拳頭在身側瞬間握緊。但他立刻感受到丹田內蟄龍氣息自主流轉,一股溫潤平和的力量迅速撫平了那驟起的波瀾。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壓下所有辯駁的**,挺直了脊背,沉默地靠牆站立。晨光透過門框,將他身影拉得修長而孤直。
教室門口的這點風波引來了幾道目光,有擔憂的,有同情的,有漠不關心的,也有幸災樂禍的。而坐在座位上假裝讀書的林晚晴,隻能憤怒地目睹蒼天賜受欺,手指無意識地緊緊攥住鋼筆,指節發白。
上午最後一節自習課,蒼天賜被一道數學幾何題的輔助線新增難住,他側過頭,壓低聲音,極快地向林晚晴請教:「晚晴,這道題……這裡,是不是該連這條線?」林晚晴剛低下頭看題目——
「蒼天賜!林晚晴!」
如同等待已久的毒蛇發出了致命一擊,趙小虎猛地一拍桌子跳了起來,臉上是無法抑製的興奮和惡意:「自習課公然交頭接耳,嚴重違反課堂紀律,給我立刻站起來,滾到教室後麵罰站!還要寫一千字深刻檢討,放學後交給我!」
「我…我問…問題,與林晚晴無…無關。」蒼天賜漲紅了臉,大聲辯道。
「你說無關就無關了?我分明看到你們低聲交談了好一會,大家都安靜學習,就你們破壞氣氛!」趙小虎的聲音更大。
他們的爭吵引起了班長林若曦的注意。她蹙著眉頭走過來:「趙小虎,自習課上要保持安靜,你們兩個在這大吵大鬧成什麼樣?」
「林若曦,蒼天賜、林晚晴公然違反課堂紀律,作為今天的值日班長,我怎麼能不管?你難道要包庇?」
「你……」林若曦被趙小虎的一句話氣得臉色緋紅,隻得說道,「好,你們這事我也處理不了,我去叫張老師。」說完,她就氣沖沖地走出教室去找張正平了。
不一會,林若曦和張正平一前一後走進教室。
張正平沉聲問道:「趙小虎,你先說說怎麼回事?」
趙小虎指著蒼天賜二人,語氣憤慨:「張老師,蒼天賜和林晚晴自習課不停說話,我作為值日班長出麵製止,他們不但不聽,還狡辯。這嚴重影響課堂秩序和我的管理工作。」
張正平看向蒼天賜和林晚晴,眉頭微皺。他知道趙小虎和蒼天賜的矛盾,心中不免有些疑慮,於是看向蒼賜,問道:「天賜,你有什麼話說?」
「張…張老師,我…我隻…問了一句,林晚晴沒…沒說。」蒼天賜坦誠答道。
「一句?我明明看見你們嘀咕了好半天!」趙小虎立刻高聲反駁,隨即目光掃向那幾個平日跟他廝混,得了不少好處的男生,「王濤!李剛!張超!你們坐得近,是不是都聽見了?他們是不是說了不止一句?是不是打擾大家學習了?」
被點名的王濤、李剛等人,在趙小虎隱含威脅的目光逼視下,眼神躲閃,嘴唇囁嚅,最終還是低著頭,含糊地、輕微地點了點頭,發出幾乎聽不見的「嗯…」、「是…」的聲音。
林晚晴急得眼圈發紅,顫聲說道:「張老師,不是那樣的,天賜他想問我問題,剛張口就被趙小虎抓住了。我根本沒說話,他就要我們滾出去罰站,還要罰我們寫一千字檢討。」
張正平聽著林晚晴的敘述,目光掃過蒼天賜的坦蕩、林晚晴的委屈、趙小虎的咄咄逼人,最後落在那幾個低頭不語的學生身上。他手指在講台上輕輕敲擊了兩下。
這場景太熟悉了——又是利用規則、裹挾人言。林晚晴那次的教訓還不夠嗎?
一股無力的煩躁湧上心頭。他清楚事情很可能另有隱情,但「值日班長」、「多人證實」、「課堂紀律」這些詞像一堵牆堵在麵前。深究下去,這節課就廢了,還可能助長互相攻訐的風氣。蒼天賜這孩子,性子是得磨,但用這種方式……
他深吸一口氣,試圖壓下心中的波瀾。「都安靜!自習課講話,無論幾句,都是違反紀律!趙小虎作為值日班長,維持秩序是他的職責。」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和權衡後的無奈:「但是,處罰也要實事求是。罰寫一千字太過了,改為五百字。另外,林晚晴情況特殊,就不要罰站了。」他又看向趙小虎,加重了語氣,「趙小虎,作為值日班長,你能忠於職守,嚴格要求紀律,這點值得肯定。不過,管理要講究方式方法!下次再遇到類似情況,先提醒,再警告,最後纔是處罰!明白嗎?」
這個處理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實則還是偏向了趙小虎所代表的「秩序」和「多數」。蒼天賜沉默地接受了處罰,站到教室外。初春的風帶著涼意吹過走廊,卻吹不散他心頭的寒意。他閉眼調息,蟄龍訣運轉下,感官異常清晰。他能「感覺」到教室裡那些投來的目光——有幸災樂禍的尖銳,有漠不關心的冰涼,也有極少數如林晚晴般帶著擔憂的微暖……原來人心之「氣」,如此分明。趙小虎得意的眼神,那些「證人」心虛的躲閃,張老師轉身離去時略顯沉重的背影……眼前這一切,與他記憶中溪橋村王振坤顛倒黑白的嘴臉、廟會上劉鐵頭憑藉人多勢眾的跋扈,何其相似!隻是武器從直接的權力與暴力,換成了更隱蔽的規則與人言。有權有錢者,真的可以翻雲覆雨,指鹿為馬!這個冰冷的認知,如同淬火的鋼釺,深深鑿進了他的心底。
這一天的課,蒼天賜上得格外沉默。課本上的字句在眼前漂浮,卻難以入心。趙小虎得意的側臉,張老師離去的背影,像兩幅定格畫麵,交替在他腦海閃現。丹田處的溫熱氣息自行運轉不休,如同一個沉默的熔爐,將那些翻騰的、尖銳的憤怒與不甘,一遍遍鍛打、壓實。課桌下,他的拳頭在無人看見處,時而緊握,青筋畢露,時而又在氣息引導下,緩緩鬆開。
傍晚,體校訓練館。
「喝!」
蒼天賜的拳頭裹挾著風聲,狠狠砸在厚重的沙袋上。那沙袋發出沉悶的巨響,劇烈地搖晃著。汗水早已浸透了他的訓練服。他的眼神銳利,動作迅猛,一招一式都帶著宣洩般的狠厲。
周振華抱著手臂站在場邊,銳利的目光一瞬不瞬地盯著他。這小子今天的狀態很不對勁。
「停!」周振華喊了一聲。
蒼天賜動作戛然而止。他看向教練,眼神已恢復了沉靜。
「心裡有事?」周振華走近問道。
蒼天賜沉默了一下,緩緩說道:「周教練…今天…明白了…拳頭的道理。」
「哦?說說。」
「拳頭…能打痛人…能護住身…但…打不穿…人心裡的…髒東西。也打不破…別人…用錢和嘴…織的網。」他想起了張老師最終無奈的選擇,想起了那些附和的同學。
周振華眼中精光一閃,猛地一拍他的肩膀道:「好小子,這話算說到點子上了。拳頭硬是安身立命的根本,這沒錯,但光有拳頭,不懂人心世故,不會利用規則甚至打破規則,那就是莽夫,遲早被人玩死。」他頓了頓,語氣帶上了一絲罕見的冷峻,「你看那趙小虎父親,光靠拳頭能混成吉縣首富?這世道,是拳頭、腦子、人脈、還有對『規矩』的理解混著來的。你今天吃的虧,就是『規矩』被人用髒手玩壞了。光生氣沒用,你得想,下次他再玩這招,你怎麼用合乎『規矩』的方式,把他的髒手剁回去。這纔是長腦子,練本事。」
蒼天賜重重地點頭,周教練的話像又一記重錘,砸在他心頭的熔爐上,濺起新的火花。
晚飯後,他回到寢室準備寫作業。開啟文具盒,他發現一張摺疊整齊的紙條。展開,是林晚晴清秀的字跡,上麵寫著一道幾何題的三種不同輔助線新增方法,思路清晰。在最下麵,有一行小字:「題有百解,路非獨木。共勉。」
握著這張紙條,蒼天賜心頭那冰冷的堅鐵,彷彿被注入了一縷堅韌的暖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