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縣一小的開學日,沉寂了一個冬天的校園重新沸騰。校門口人流如織,穿著各色冬衣的學生像歸巢的雀鳥,嘰嘰喳喳地湧入。
蒼天賜背著那個被母親縫補一新的帆布書包,步履沉穩地走在人群裡。
他不再是初入此地時那個周身縈繞著泥土與倔強氣息、眼神裡藏著刺蝟般防禦的鄉下少年。近一個月的崖下靜修與蟄龍訣的日夜運轉,如同無聲的淬火,重塑了他的形神。他的身姿挺拔,帶著一種根植大地的穩定感;曾經被風吹日曬雕刻出的稜角依舊,但眉宇間那股因長期緊繃而生的鬱氣已然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潭般的沉靜。最顯著的是那雙眼睛,過往的怯懦、焦灼與易被點燃的怒意,被沉澱為清澈而專注的目光,彷彿能穿透喧囂,映見本質。這份變化,如同初春破土的嫩芽,雖無聲,卻醒目。
他甫一踏進五年級一班的教室,便像投入平靜湖麵的一顆石子,瞬間激起了層層漣漪。
「咦?那是…蒼天賜?」一個前排的女生小聲驚呼,揉了揉眼睛。
「天哪!他…他怎麼變樣了?好像長高了?也…也變白了?」另一個女生掩著嘴,目光追隨著那道身影。
「是啊是啊,感覺…感覺整個人都不一樣了!以前怎麼沒發現他…嗯…挺耐看的?」
……
竊竊私語聲在角落裡蔓延,帶著驚奇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這些細碎的議論和目光,蒼天賜並非全無察覺,蟄龍訣帶來的敏銳感知讓他對周遭的注視有著清晰的體認。但他隻是微微頷首,回以平靜的目光,便繼續走向自己的座位。這份不為所動的沉穩,反而更添了幾分神秘感。 看書首選,.隨時享
然而,並非所有的目光都是好奇的打量。教室靠窗的位置,林晚晴早已坐定。當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映入眼簾時,她握著筆的手指下意識地收緊,呼吸彷彿也停滯了一瞬。
是他,又不是記憶裡的他。那個曾經為了護她而傷痕累累、眼神裡帶著孤狼般倔強與隱忍的少年,此刻帶著山嶽般的沉穩和自信。
林晚晴的心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先是微不可察的安心——他看起來更強壯、更健康了,彷彿那場風波帶來的傷痕已經癒合,這讓她因自身處境而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隨即是更深的擔憂——他變得越來越好,而自己呢?依舊是那個跛著腳、背負著不堪家世和「汙點」的女孩。他還會像從前那樣,是那個在黑暗中向她伸出手的人嗎?
當蒼天賜路過班長林若曦身旁時,這個一向如高嶺之花般清冷,目下無塵的高挑女孩,此刻竟也罕見地側過了頭。她那雙總是帶著審視與疏離的丹鳳眼,在蒼天賜身上停頓了一瞬。這個曾經被她歸類為「沉默寡言、木訥土氣」的鄉下男生,此刻周身散發出的那種沉靜內斂又隱含力量的氣場,讓她感到一絲意外。她秀氣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目光在蒼天賜輪廓分明的麵容上掠過,帶著一絲評估的意味,彷彿在重新審視一個需要關注的變數。
教室裡的嗡嗡聲在班主任張正平踏進門口時戛然而止。這位素來以古板嚴肅著稱的老教師,習慣性地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全班。當他的視線落在蒼天賜身上時,鏡片後的眼睛明顯亮了一下,閃過一絲驚訝,隨即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動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復了慣常的嚴肅。
「起立!」班長林若曦喊出口令。
「同學們好!」
「老——師——好——」同學們異口同聲地喊道。
待學生們坐下,張正平沒有立刻開始講話,反而踱步到蒼天賜的座位旁,上下打量著他,語氣比平時略顯溫和,但依舊帶著教師的威嚴:「蒼天賜同學,一個寒假不見,精神頭不錯,看來沒荒廢。聽說你的腿受傷了,恢復得怎麼樣了?」他的目光落在天賜的右腿上。
蒼天賜連忙站起身,恭敬回道:「張…張老師,我…我好了,謝…謝謝老師關心!」他的聲音依舊帶著明顯的阻滯感,但語氣沉穩,眼神堅定。
張正平點點頭,目光掃過全班,恢復了公事公辦的語氣:「嗯,好。言歸正傳,新的學期,新的開始。根據上學期末的表現和綜合考慮,現對班幹部職務進行如下調整:」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蒼天賜身上:「蒼天賜同學,上學期因特殊情況暫時卸任副班長職務。本學期,鑑於其過往的積極表現和責任心,決定恢復其副班長職務。不過,由於他每天的訓練時間與班幹部值日時間有些衝突,需要一位同學協助處理日常事務。」他轉向林晚晴,語氣不容置疑:「林晚晴同學,你學習優異,做事細緻,由你協助蒼天賜同學處理班級事務。為了方便協作,你們需要坐在一起。」他的目光轉向林晚晴的同桌李斌,直接命令道:「李斌,你和蒼天賜換一下座位。」
「好的,老師。」李斌喜滋滋地收拾好東西。老師的這次座位調換讓他心生喜悅。他早就不願與林晚晴坐了。這個跛腳女人整天冷冰冰的,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樣,實在讓他厭煩。
林晚晴聽到安排,先是微微一怔,隨即低下頭,輕聲應道:「是,張老師。」
蒼天賜也恭敬點頭:「謝…謝張老師!」
張正平看著迅速換座的三人,臉上沒什麼表情。這個決定,有一部分是出於最實際的工作考量——林晚晴確實心細,成績好,能補上天賜時間上的不足。另一部分,則是他為曾經在這兩個孩子身上犯下的錯誤而作出的一些補償。
「把曾經被流言中傷的協作關係,擺在明麵上,放在他眼皮底下,或許……也是一種笨拙的「正名」和觀察。」
他心裡想著,又接著宣佈:「另外,本學期增設一位副班長,由趙小虎同學擔任。」
這兩個任命讓全班同學都感到意外:
蒼天賜不是因要參加省賽無法兼顧班級事務而被撤職了嗎?怎麼這麼快就恢復了?還給他配助理?這助理還是去年與他深陷「早戀」風波的林晚晴?
而趙小虎與蒼天賜不是死對頭嗎?張老師讓他們兩個同為副班長,這操作,也太……
趙小虎聽到任命,心情也如打翻的五味瓶,不知是啥滋味。雖然他得到了他一直想要的職位,卻並沒有預想中的興奮。因為他知道,他這個副班長職位還是父親趙大彪年前提著禮物,帶著他到張老師家拜訪的結果。為什麼我需要付出這麼多才能得到的東西而這鄉下結巴仔卻能輕易獲得?憑什麼?
他勉強站了起來,說道:「謝謝張老師!」目光卻如淬毒的針,刺向剛剛坐定的蒼天賜和林晚晴。
張正平似乎察覺到趙小虎的情緒變化,規勸道:「趙小虎,你組織能力強,興趣廣泛,善於表達,且熱心班級事務,這些都是你的優點。擔任副班長後,更要以身作則,遵守紀律,把更多心思放在學習上,給同學們作出榜樣。明白嗎?」
趙小虎臉上掛著敷衍的笑容,點頭道:「知道了,張老師,我會努力的。」心裡卻想:「哼,遵守紀律,好好學習,作出榜樣,騙傻子呢?我爸不遵守紀律,不好好學習,不照樣成為吉縣的首富?」
張正平見他一副滿不在乎的神態,不再多說,隻是點了點頭,「嗯」了一聲。他的目光掃過全班,開始了新學期的講話。
蒼天賜在新座位上坐下,身旁是微微低著頭的林晚晴。他能感受到趙小虎那邊投來的、如同毒蛇般陰冷的視線。他默默運轉蟄龍訣,溫熱醇和的氣息在體內流轉,將那份被惡意窺伺帶來的不適感悄然撫平。他不再像過去那樣感到憤怒或屈辱,心中反而升起一絲近乎悲憫的平靜。趙小虎的伎倆,在他此刻的感知下,顯得如此幼稚而可悲。他微微側頭,對林晚晴低聲說:「晚…晚晴,以…以後,麻…麻煩你了。」
林晚晴身體微不可察地一顫,輕輕「嗯」了一聲,依舊低著頭,但緊繃的肩膀似乎放鬆了一絲。窗外,初春的陽光透過玻璃,灑在兩人並排的課桌上,也照亮了少年眼中那片更加澄澈、更加堅定的心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