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公交站,蒼立峰和工友們已經聚齊了。
老張站在站台邊上,不時用手扯一下領口,有些不自在。大周站在他旁邊,正跟兄弟吹牛:「我跟你們說,老大的弟弟,我見過照片,那眼神,一看就是練家子……」
工友們嘰嘰喳喳地討論著比賽,有人猜天賜幾回合能贏,有人說今天決賽肯定精彩。
「老大!」老張朝蒼立峰招手,「車快來了,你先想想待會兒坐哪兒,咱們人多。」 (由於快取原因,請使用者直接瀏覽器訪問 想追小說上,精彩盡在.網站,觀看最快的章節更新)
蒼立峰笑著走過去,正要說話,餘光瞥見街角正匆匆趕來的王立德。他手裡拎著一大袋橘子,襯衫領口熨出兩道筆挺的摺痕,正快步朝這邊走來。
這時,蒼向陽和蒼曉花也到了。蒼向陽站在人群邊上,那件運動服洗過太多次,顏色褪得深淺不一,卻被他疊得整整齊齊壓在枕頭底下好幾天,今天才捨得穿上。蒼曉花紮著馬尾,額前的碎發用發卡別住,露出乾淨的臉。
王立德走到蒼立峰麵前,叫道:「立峰。」
蒼立峰走過去,親熱地拍拍他的手臂說:「王哥,來就來,還帶什麼東西呀!」
老張湊過來說:「老大,我猜這桔子一定不是給我們吃的。」他看向王立德問,「王會計,你說是不是?」
王立德愣了一下,點點頭:「嗯……橘……橘子是送給天賜的,希望帶給他吉祥、好運、豐收。」
「嘿,還是王會計心細。等天賜贏了,咱們一塊兒給他剝橘子。」老張贊道。
蒼立峰感激地說:「王哥有心了。我替天賜謝謝你。」
王立德笑了笑,說:「立峰,說這話就見外了。天賜是你的弟弟,不等於也是我的弟弟嗎?」
「王會計說得對,天賜是大家的弟弟。」大周叫道。眾人紛紛附和。
看著那一張張熱情的臉,蒼立峰心中感動。
王立德站在蒼立峰旁邊,看著那一張張真誠的笑臉,他的臉上也陪著笑。但那笑容怎麼看都帶著一絲僵硬。
蒼立峰低頭看了看手錶——九點五十五分。公交車應該快來了。
他望向街角,那個方向,林薇應該正忙著叫車接人。他想起昨晚天賜在電話裡的聲音:「哥,你明天來嗎?」
他說:「來。一定來。」
他一定會去的。等看完比賽,他要好好抱抱那個小子,告訴他:你是哥的驕傲。
就在這時,他腰間的尋呼機尖銳地響起。那聲音在嘈雜的公交站裡格外刺耳。
蒼立峰低頭一看,螢幕上顯示的是工棚區小賣店的號碼。
他心頭一緊。
那個號碼,他太熟悉了。工地但凡有事,都是那個號碼打來。
他握著尋呼機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一眼街角——那個方向,林薇應該已經快到南大了。他又看了一眼公交站牌——下一趟車,還有三分鐘。
三分鐘。
他快步走到路邊的一個公用電話亭,抓起聽筒,撥了回去。
電話那頭,傳來老李驚慌失措的聲音:
「立峰……出事了……頂樓……頂樓塌了……小張……小張被埋在裡麵了……」
蒼立峰握著聽筒的手猛地收緊,急聲問道:「人怎麼樣?還活著嗎?」
「活著……他躲在鋼筋三角區裡……但腿被壓住了……我報了警,消防正在趕來的路上。」
「我馬上回來。」
他掛了電話,透過玻璃,他看見工友們還在說說笑笑,老張正伸著脖子看車來了沒有,大周那顆光頭在陽光下格外顯眼。王立德站在人群邊上,手裡還拎著那袋橘子。
然後,他望向更遠的街角。那個方向,林薇應該已經接到沈教授了。
他想起了天賜。那小子現在應該到體育館了吧。他記得昨晚電話裡,天賜問他:「哥,你明天來看我比賽嗎?」
他說「來,一定來」。
可他現在要食言了。
他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開時,那眼神已經變得堅定。他把聽筒放回話機上,推開電話亭的門,大步走向公交站。
「老大,車快來了。」老張朝他揮手。
蒼立峰大步走回去,站到眾人麵前,急聲道:「兄弟們,工地出事了。頂樓塌了,小張被埋在裡麵。我要馬上回去。」
笑聲戛然而止。
老張手裡的煙掉在地上。大周愣在那裡,張著嘴,說不出話。
「天啊,是不是真的?」
「小張怎樣了?」
「我們剛纔出來時那工地好好的,怎麼就塌了呢?」
「老李呢?」
……
眾工友七嘴八舌地問著。
「大家別慌,小張還活著。」蒼立峰安慰道。
眾人聽到這句話,緊繃的心絃鬆了一瞬,隨即,老張第一個邁出步:「走,老大,我跟你一起回去。」
「我也回去。」大周也說。
工友們呼啦啦全湧了過來,都說要回工地。
是啊,工地是他們的孩子,小張是他們的兄弟。出了這樣的大事,他們怎麼還能安心看比賽呢?
向陽站在人群裡,臉色發白。他張了張嘴,想說「我也去」,但他沒說出來。他知道,大哥不會讓他去的。他還要帶著曉花去看天賜比賽。
站在向陽身旁的曉花臉色更是蒼白如紙。她抓住向陽的手,身體微微顫慄。
蒼立峰看向弟妹,快速說道:「向陽、曉花,你們替哥去看比賽,替我給天賜加油。」
蒼向陽用力點頭,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蒼曉花忍不住哭了。她捂著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蒼立峰看著她,忽然伸出手,用拇指在她眼角輕輕擦了一下。那動作很輕,很快,像怕弄疼她。然後他收回手,轉身,大步朝街邊跑去。
王立德站在那裡,手裡還拎著那袋橘子。他的臉色白得像紙。他知道。他知道這是怎麼回事。他知道是誰幹的。
他看著那群沖向街邊的工友,看著蒼立峰跑在最前麵的背影。然後,他也動了。
沒有人問他為什麼。他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麼。他隻知道,當蒼立峰轉身跑向工地的那一刻,他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跟上他。哪怕什麼都說不出來,也要跟上他。
一群人沿著來時的路,拚命往回跑。老張跑在最前麵,大周緊跟其後,工裝鞋踩在水泥地上發出雜亂的腳步聲。有人在跑動中掉了煙,也顧不上撿。
沒有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越來越快的腳步聲。
公交站,蒼向陽和蒼曉花呆呆地站著,看著那群越來越遠的背影,看著大哥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心頭翻湧。
一輛公交車緩緩駛進站台。
蒼向陽扶著蒼曉花上車,找位置坐下。曉花還在哭,低著頭,肩膀一聳一聳。
蒼向陽握著她的手,憋了半天,才低聲說:「曉花,別……別哭了。等下天賜看見,不好。」
曉花抬起衣袖擦了擦眼睛,點點頭。
蒼向陽又憋了一會兒,說:「要是有人問,就說……就說哥工地有事,來不了。別的,別多說。」
曉花「嗯」了一聲,沒再說話。
同一時間,南城花園小區門口,林薇從樓裡走出來,手裡拎著相機。她在小區門口站定,抬手攔下一輛剛好路過的的士。
她拉開副駕駛的車門坐進去,對司機說:「師傅,麻煩先去一趟南城大學,然後去武校,最後到市體育館。」
司機點點頭,打表,起步。
車子穿過南城的大街小巷,在南城大學門口穩穩停住。
沈墨淵從校園裡走出來,一眼就看見了停在路邊的車。林薇已經從副駕駛下來,拉開後座車門恭敬地說:「沈爺爺,請上車。」
沈墨淵笑嗬嗬地說:「林記者,還麻煩你親自來接。」
「應該的。立峰特意交代的,要接您和周師父、小陸一起去看比賽。」
沈墨淵坐進後排,點點頭說:「那孩子,有心了。」
林薇關上車門,正要回副駕駛,忽然想起什麼:「對了沈爺爺,小陸老師呢?他不去嗎?」
沈墨淵搖搖頭:「李教授臨時有任務交給他,他走不開。托我帶話,祝天賜比賽順利。」
林薇點點頭,回到副駕駛。司機發動車子,朝武校的方向駛去。
南城武校門口,周青鋒穿著一身藏青色的中式褂子,步伐穩健地走出來。
林薇再次下車,拉開後座車門:「周師父,上車吧!沈爺爺已經在後麵了。」
周青鋒探頭一看,後排果然坐著沈墨淵。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沈教授,您也來了。」周青鋒上車坐定。
「立峰弟弟的比賽,我這老骨頭怎麼能不來?」沈墨淵往裡挪了挪,給周青鋒騰出位置。
林薇關上車門,回到副駕駛:「師傅,可以走了。市體育館。」
的士啟動,匯入車流。
陽光從車窗照進來,落在後排兩人身上。沈墨淵和周青鋒坐在一起,一個儒雅,一個剛健,正低聲說著什麼。
林薇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看著窗外掠過的街景。她想起昨晚蒼立峰在電話裡的聲音:「林薇,幫我接一下人。」那聲音裡帶著笑意,她聽得出來,他是真高興。弟弟要比賽了,他比誰都盼著這一天。
她低頭看了看放在腿上的相機。等會兒到了體育館,她要先給立峰和天賜拍一張合影——兄弟倆站在一起,一個是從工地走出來的英雄,一個是從擂台上站起來的冠軍。她連構圖都想好了:陽光從側麵打過來,把他們的輪廓都鍍上光。
她嘴角帶著一絲笑意,心裡想著,等拍完這張,還要問問立峰,這幾天工地上忙不忙,老李那事兒弄清楚了沒有……
車子平穩地向前駛去。陽光很好,窗外梧桐的葉子已經巴掌大了,在陽光下泛著油亮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