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牢裡,陰風陣陣。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著黴味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又潮濕的氣息。
秦楓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關雪領著他和陶寧謙找到了五號牢房。
生鏽的鐵柵欄後,一個黑色瘦弱的身影安靜地蜷縮在角落裡,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
門鎖被撬開,關雪幾人推門進去。
那道身影似是聽見了聲響,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隨後又恢復了死寂。
秦楓直覺不妙,快步走到那人身旁,蹲下身,伸出手指探了探他的鼻息。指尖傳來的氣息冰涼,微弱得難以察覺,眼看著是進氣多出氣少了。
這時,陶寧謙也圍了過來,關雪守在牢房門口給他們放風。
“紅葉!紅葉!”秦楓壓低聲音喊著他的代號,雙手輕輕扶上他那瘦削的肩膀,伏在他耳邊,“醒醒……是我們,金陵來人了。”
聽到“金陵”二字,那具一動不動的軀體猛地一顫,冰冷枯瘦的雙手突然緊緊地抓住了秦楓的手臂!
借著地牢小窗透進來的點點月光,秦楓看到紅葉那張滿是血跡和汙垢的、辨不清原本樣貌的臉上,唯獨那雙眼睛倏然一亮。
秦楓心頭狠狠一顫,像是被人猛地掐住脖子。他震撼,他不解,他想問出那個在他心上盤旋了上千個日夜的問題,但此刻,所有話語都被堵在了喉嚨。
心臟在胸腔裡急速跳動。
那雙眼睛,他太熟悉了。
而它的主人,在三年前送他進了軍校後,就杳無音訊。
紅葉見他愣神,不由地咧嘴一笑。笑得暢快、笑得開懷。
他緊緊攥著秦楓的手,剛想說些什麼,卻爆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好半天才緩過來。
他頓了頓,擡起手,“刺啦”一聲撕下身上僅有的薄薄的單衣,露出傷痕纍纍的胸膛。
隨後,他又不假思索地咬破指尖,就著那一點鮮紅,在粗布上,一筆一劃,寫下一大串毫無規律的數字。
“這個……是關東軍……關於華北……作戰預案的……咳咳……核心內容,”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舊的風箱,氣若遊絲,“我已經……按照‘金陵’最高密級……解碼……全在這裡了……”
寫完最後一筆,他像是被抽幹了所有力氣,身體無力地靠在秦楓懷裡。他的目光,夾雜著難以言喻的情緒,在秦楓的臉上流連。
有欣慰,有眷戀,但更多的,是驕傲。
他為他驕傲。
“來了就好……真好……”他喃喃著,揚起嘴角,鄭重地將這份關乎民族存亡的密報塞進秦楓手心。
秦楓低頭,小心地收好這份密報。
冰冷的掌心包裹住他的手,而他的心,也似乎隨著這冰冷,一點點變涼。
上天似乎是要證實他的猜想,懷裡的男人無聲一笑:“我走不出去了……帶回去,一定要……帶回去……交給你舅舅……洪元……他會懂……”
秦楓的瞳孔驟然一縮,不可思議地瞪大雙眼。
劉洪元是他舅舅這事,軍中知道的人寥寥無幾,甚至連陳天放都不知道這層關係!
秦楓的胸口上下起伏,他幾欲張嘴,卻連一個完整的音節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紅葉——或者說,這個以“紅葉”為代號的男人,似是用盡了生命最後一絲力氣,緊緊摟住秦楓,伏在他耳邊低語。
陶寧謙和關雪不知道他對秦楓說了什麼,隻見秦楓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住,緊接著,他開始全身不受控地劇烈顫抖,雙目赤紅,額角的青筋暴起,死死地抱住懷中的男人。
而那個被稱為“紅葉”的男人,在說完那幾句話後,臉上最後一點緊繃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徹底放鬆、近乎安寧的解脫。
他依舊睜著眼睛,望著秦楓,又似乎是透過秦楓望向某個遙遠的地方,嘴角噙著那絲釋然的笑意,就此凝固……
他環抱著秦楓的手臂,緩緩地、無力地垂落下去。
幾秒鐘死寂般的崩潰後,秦楓抱著他逐漸冰冷的身體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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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謙……”他猛地擡起頭,看向陶寧謙,臉上布滿淚水,眼裡流露出的痛苦和哀求讓人心顫,“寧謙……你幫幫我……求你……幫我帶他走!”
陶寧謙從未見過秦楓如此失態,如此……脆弱而絕望。
他上前一步,手按在秦楓不停顫抖的肩上:“楓子,冷靜點!我知道,他是英雄,但我們……”
“他是我爸!!”
陶寧謙瞬間僵在原地,難以置信地看向秦楓,又看向他懷裡那具枯瘦的遺體。
關雪也訝異地皺起了眉。
“寧謙……哥!我求你……”
秦楓轉向他,眼淚洶湧而下。
此刻的秦楓不再是那個冷靜自持的少年軍官,隻是一個驟然找到至親又立刻失去的孩子。
他語無倫次,隻剩下最本能的、撕心裂肺的哀求:
“他是我爸爸啊……我要帶他回家……我得帶我爸……回家……”
關雪不忍地別過臉。
“出什麼事了?!”耿華聞聲而來。
關雪將他拉到一旁,小聲說明情況。耿華聽著,臉色也越來越沉。
他深吸一口氣,走進了牢房,蹲在秦楓身旁:“秦兄弟,我知道你心裡難過,可現在……我們不能把你父親的遺體帶走!”
“……為什麼?”秦楓擡起頭,嗓音沙啞。
“有件事,我沒跟你們說。剛剛碰頭那會兒,驢頭特地交代:如果人活著,咱就帶出來;如果他活不了,咱拿上情報就走,遺體一定要留在地牢裡!驢頭沒時間解釋原因,但他這麼說必定有他的道理。咱們不能冒這個險!”
秦楓眼神有些空洞,不知道在想著什麼。
“楓子……”陶寧謙看著秦楓失魂落魄的樣子,心狠狠一揪。他咬了咬牙,下定決心,“楓子,你要是真想要帶伯父走,我幫你!”
“你瘋了?!”關雪厲聲打斷,“陶寧謙!現在不是講兄弟義氣的時候!且不說偷運一具遺體出去有多難,萬一被日本人發現,他們要是拿這件事大做文章,隨便扣個什麼罪名,後果誰承擔得起!咱們這麼多人的命,還有千辛萬苦拿到的情報都得搭進去!咱們不能冒險!”
陶寧謙眼圈泛紅:“可他是我兄弟的父親!他更是一名英雄!他不該……”
“哥。”
陶寧謙猛地住口。
秦楓擡起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淚水。他看向耿華,又看了看門口關雪模糊的身影,最後目光又落回父親平靜安詳的麵容。
“……算了。”他的聲音還帶著些顫抖,話語間的疲憊讓人難以忽視,“我不帶爸爸走了……耿兄弟,雪兒姑娘,你們說得對,我們……不能冒險。”
他停頓了很久,心底深處那份無望的掙紮淩遲著他的神經。
整個牢房一片寂靜,大家都沉默著。
他再次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耽誤各位幾分鐘,幾分鐘就好。”
關雪和耿華不語,卻很默契地同時轉身,退出牢房繼續放風。
陶寧謙就站在他身後,靜靜陪著他。
秦楓低下頭,極其緩慢地、輕柔地將父親逐漸冰冷的遺體放平。他解開自己棉襖最裡麵的那件舊單衣,小心翼翼地蓋在父親身上,又仔細地拂了拂衣角,彷佛怕驚擾了父親安眠。
他後退幾步,麵對著父親,端端正正地跪下去,額頭觸地。
一下。
兩下。
三下。
他忽然就想起,小時候他總愛伏在母親膝上,問她,父親怎麼還不回家。
母親的目光總是悠悠地望向遠方,輕聲對他說:
你的父親呀,他要去當大英雄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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