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老漢提著小火爐,搬了張小闆凳坐在堂屋門後,一邊就著那點暖意搓著手,一邊留心聽著屋外的動靜,還時不時往耳房裡瞅一眼。
而此時,耳房的炕上擠滿了人。
“咱也別整那些虛的了。”趙龍攤開一張地圖,直奔主題,“這份是縣上鬼子警司署的佈局圖,你們要找的人就關在這兒。明天一早咱們先去縣裡跟我另外幾個弟兄碰頭,再敲定營救計劃。”
“當然,咱們抗聯也不能白幫忙。”趙龍話鋒一轉,目光帶著點審視掃過陳天放幾人,一旁的趙虎默契地攤開另一幅更大的地圖,上麵用鉛筆粗獷地勾勒著許多線條。
趙龍的手指重重地點在地圖上:“這是西山礦脈,日本人現在對這條礦脈虎視眈眈。”
撫順礦脈多,日本人正是看中了這一點,大肆鑿山開路,掠奪礦產資源,將其運回後方或國內造武器、建兵工廠。其中最為緻命的是,日本人借著運礦的名義,加緊修建公路、鐵路,其勢力順著交通線不斷向南延伸,直逼華北地區。
而這次,陳天放率隊和抗聯方麵秘密合作,主要有兩個任務:
一則是要營救出軍統安插在關東軍中的眼線。根據可靠訊息,那人手裡掌握著關東軍南下華北的作戰計劃,這份情報能否安全送回南京將極大影響著整個華北局勢;
二則是要配合抗聯軍隊摧毀日本人在西山修建的交通線。且不說西山作為東北地區的重要礦脈,更因其山勢走向,是日軍南下的必經之地。而炸毀西山鐵路,不僅是為了阻止礦產資源被掠奪,更是為了阻止日軍勢力持續南下。
陳天放聽完趙龍介紹,對目前情況也有了大緻瞭解。
“趙隊長,情況我們大緻清楚了,接下來的行動,我們聽你安排。”
儘管他們代表中央軍,但在這雪山叢林間,抗聯纔是地頭蛇。合作的前提是信任和服從,所以陳天放在來之前就十分清楚,這次任務是必須,也是隻能讓抗聯方麵主導。
趙龍聞言,深深地看了陳天放一眼。
這人,還挺上道。
“原本計劃是先救人,再炸路,”趙龍收回目光,眉頭輕皺,“但現在出了些變故,鬼子這兩天巡邏突然加緊,縣裡情況可能有變,所有計劃隻能等明天去縣裡通了氣才能再做安排。”
話已至此,眼下無論任務再緊也隻能等明天再商議。
眾人一時無話。
“都聊完了?聊完了趕緊吃點墊巴墊巴,別餓著。”趙老漢顫顫巍巍地端著一盤剛熱好的窩窩頭進來,“咱這深山老林的,大雪封山,能吃的不多,你們湊合著吃口熱乎的。”
見氣氛有點凝滯,陶寧謙連忙起身接過盤子,十分熱絡地打著圓場,“老人家您太客氣了,有窩窩頭已經很好了。咱們都是行武之人,沒那麼多講究。”
“嗤。”
陶寧謙接過盤子的手微微一頓,有些錯愕地看向聲音的來源——趙虎揣著手,盤腿坐在炕上一角,嘴角掛住一絲毫不掩飾的譏誚。
陶寧謙又看向陳天放。陳天放不著痕跡地朝他搖搖頭。
於是,眾人便在這略顯詭異的氣氛中啃起了窩窩頭。
炕不大,趙虎仍舊縮在角落裡;趙龍和陳天放邊吃邊看著那兩幅地圖,時不時低聲交流幾句;陶寧謙和覃淵、柱子坐在另一側;秦楓和強子則搬了闆凳,坐在火爐邊。
許是先前進屋時吃過了烤紅薯,麵對著半個臉盤大的窩窩頭,秦楓幾人興緻缺缺。說實話,他們是真吃不慣粗糧做的窩窩頭,而且這窩窩頭還有點剌嗓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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柱子嚼了半天抻直了脖子才嚥下去。
趙虎將他們的神色盡收眼底,眼中的譏諷更甚,又是一聲冷哼輕飄飄地鑽進眾人耳中。
“你幾個意思?!”柱子忍無可忍,騰地站起來,氣呼呼地指著趙虎的鼻子。
趙虎撩起眼皮,說出今晚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沒啥意思,就是覺得可笑。”他拋了拋手中吃了一半的窩窩頭,“想前年,咱們被鬼子圍在長白山裡,斷了半個月糧,就啃了半個月樹皮,犧牲的弟兄們肚子裡都是棉絮草根樹皮……現在不過是請你們吃一頓這窩窩頭,擺譜子給誰瞧呢。”
“咱在這邊吃著糠咽菜打鬼子,你們倒好,縮頭烏龜似的躲在關內吃香喝辣,啥損招都往自己人身上使。北邊都丟完了還顧著南邊剿共,包圍封鎖,鹽都不讓進,那勁兒狠得呦,真他孃的比鬼子還邪門。”
“虎兄弟,”秦楓也站了起來,語氣有些冷,“你這話就有失偏頗了。咱們中央軍也不過是為了執行命令,維護統一。”
“別,我可擔不起你這一聲兄弟。”趙虎嗤笑一聲,擡頭直視著秦楓,“統一?咱們東北都被鬼子佔了五年了,你們統一來統一去咋不早點統一來打鬼子?楊司令帶著咱們,缺槍少彈,鑽了多少山溝溝去殺鬼子,可你們呢?你們又在哪兒?”
“日本人狼子野心人盡皆知,多少鄉親被屠殺,多少村子被燒光,偏偏蔣禿子還死磕什麼狗屁的‘攘外必先安內’,要不是咱抗聯的弟兄們在這死死撐著,拖住關東軍,鬼子早他孃的進山海關了!還統一?老家都沒了還扯那完犢子東西有啥用?”
陳天放默默聽著,眼角的餘光瞥向趙龍。趙龍隻是低著頭,慢條斯理地掰著窩窩頭,神色淡然,絲毫沒有要阻止的意思。
態度已然明瞭。
這恐怕不是趙虎一個人的看法,而是相當一部分抗聯將士對那個千裡之外的南京國民政府難以消解的心結和怨氣。
陶寧謙不知何時已經站到了秦楓身旁:“趙副隊,對於鬼子的暴行,我們每個有血性的中國人都恨之入骨。但我們身為軍人,服從命令是天職。委員長也並非全然棄東北不顧,這次派我們前來合作,正是為了……”
“放你孃的狗屁!”趙虎嗤之以鼻,“你給老子搞清楚,要不是因為你們的人被鬼子關著情報送不出去,需要咱們幫忙,你們會這麼好心?就怕咱弟兄們做了那東郭先生!”
“你這人怎麼……”趙虎的敵意不加掩飾,連一向好脾氣的陶寧謙都忍不住皺了眉。
“寧謙,住口。”陳天放低聲喝道。
他不是不知道,趙龍的沉默是一種默許的試探。而此刻,他們要看到的,就是他陳天放,以及他身後所代表的力量,究竟持何種態度。
陳天放環視了眾人一圈,秦楓幾人臉上皆是憤憤不平,柱子更是呼哧呼哧地喘著粗氣,滿臉通紅。
隻是現在不是爭一時意氣的時候。
“兩位隊長,歷史恩怨,各有立場,並非三言兩語說得清楚。我陳天放先替我的弟兄們向兩位賠個不是,若有言行不當之處,還請諒解。”
隨即,陳天放話鋒一轉,“如今,日本人的觸手已經深入國土,我們絕不能容忍他們胡作非為!這次合作,炸毀西山鐵路,切斷日軍運輸,救出我方被困人員,是國共雙方的共同目標。大敵當前,民族存亡高於一切。”
“二虎,給陳參謀他們賠個不是。”沉默了許久,趙龍終於緩緩開口,“別忘了來之前楊司令說過什麼。”
趙虎牙關緊了又緊,想起楊司令在出發前,捏著他肩膀耳提麵命地叮囑他“要顧全大局,不要意氣用事”,於是趙虎甕聲甕氣地朝陳天放幾人甩了一句“對不住”,便扭過頭去,不再開口。
趙龍又轉過頭對陳天放說:“陳參謀,見諒。我的兵,脾氣沖,但話糙理不糙,你們那邊的事,咱不是不知道,現在既然一塊打鬼子,過去的賬咱們就先記下,等把鬼子趕出中國,咱們再坐下來好好談。”
“趙隊長深明大義。”陳天放朝他伸出手,眼神坦蕩堅定,“眼下,正是同舟共濟之時,我陳天放以人格擔保,在執行任務期間,我和我的隊員們必當竭盡全力,生死與共,絕無二心。所有分歧,等勝利之後自有公論。”
趙龍笑了笑,笑容裡多了幾分真心實意。他用力回握住陳天放伸來的手:
“有陳兄弟這句話,咱們也都放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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