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陳天放被憲兵隊帶走快一個星期了,音訊全無,連秦楓也沒能從軍部帶回任何訊息。
白阿姨這幾天寢食難安,眼看著身形又清減一圈。再加上隨紅因為工作調離了武昌,救助站的重擔就落在了三個姑娘肩上。
接連幾日,她們一邊照顧老太太和孩子們,一邊打理救助站事務,每天累得倒頭就睡,就連子英也疲得沒力氣跟青青“拌嘴”了。
這天夜裡,媛媛百無聊賴地在客廳看書,子英和白阿姨做著針線活卻心不在焉,而青青正幫著白阿姨捶背。
周遭靜悄悄的。
“我回來了!”熟悉的聲音從門口傳來,眾人循聲望去。
“天放!”
“天放哥!你回來了!”
老太太激動地站起來,姑娘們也圍上去,關切地打量陳天放周身。
“我沒事!你們別擔心!”陳天放爽朗一笑,走到老太太跟前,老太太握緊他的手,眼眶微濕:“回來就好!你都不知道,這幾天你不在,隨紅、子英她們多擔心你!”
“倒是我,我就知道我兒子吉人天相,不會有事兒的!”
“媽,我就知道您會這麼說,您可以從來不擔心兒子的安危。”陳天放順著母親的話打趣道。
青青卻聽得著急,認真解釋:“不是的,白阿姨很擔心你!”
“好啦,他們母子倆是在開玩笑呢。”媛媛輕輕攬住她,雖相處不久,但她卻知青青性子單純,也樂於幫青青適應新環境。
“非我族類,不可與之語。”子英在一旁闆著臉,低聲說了一句。
“子英!”媛媛心下輕嘆,天放哥一回來,大傢夥都鬆了口氣,子英也有精神跟青青拌嘴了。
看來呀,她這“和事佬”又得當起來咯!
深夜,救助站已經休息了。
媛媛躡手躡腳地爬下床,隨手披了一件外衣起身走到院子散心,坐在鞦韆上望著月色出神。
今天天放哥平安歸來,白阿姨親自下廚給他做了頓晚飯。席間歡聲笑語,每個人都由衷地高興。
可她卻想起了遠方的家。
來到救助站已近半月,這樣平靜的日子美好得像一場美夢,讓她既貪戀又不安。
子英怕她夜裡難過,總要擠到她床上陪她說話,說著說著自己倒先睡過去了;
青青性子溫和,但因著子英的態度,她也不敢靠媛媛太近,總是默默地關心她;
白阿姨待她們視如己出,事事打點周到,她總能在白阿姨身上看到媽媽的影子;
隨紅姐不常回來,但她每次都會溫柔地教孩子們讀書認字,是大家信賴的大姐姐;
天放哥也是頂好的人,更是把她們當成自己的親妹妹對待,聽青青說他還是大英雄呢。
還有秦楓……楓子哥。
“這麼晚不睡,數星星呢?”秦楓剛從軍部回來,推門見鞦韆上有人影,微微一愣。
走近才認出是媛媛。
“楓子哥,你回來了啊。”媛媛乖巧地回應道。
秦楓忍俊不禁。
算起來,這是他第三次見到媛媛。
此刻乖巧安靜的樣子,跟那天攔車救母、拍磚防身的那個姑娘判若兩人。
“怎麼,有心事啊?”秦楓大大咧咧地在她旁邊坐下,鞦韆隨著他的動作輕輕地擺動起來。
媛媛笑而不語,仰頭望向漫天星子。
夜色中二人並肩而坐,默契地都沒再開口。
這些天媛媛也沒有刻意去想著什麼,隻是每到夜深人靜時,總是不禁想起從前風景如畫的家鄉、慈祥的父親母親。
如果沒有戰爭,或許她也會按著原定的生活軌跡,守著那份安穩歲月度過一生。
“楓子哥,”她忽然輕聲問,“我們會贏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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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楓沒有半分遲疑,聲音堅定如磐石:
“一定會。”
當晚,秦楓並沒有在救助站多停留,夜半三更接到急令便和陳天放匆匆離去,一去就是好幾個月。
此時的武漢已經岌岌可危。
鬼子的轟炸機每天都在平民區上空徘徊。媛媛和青青每每上街採買日用品都會被鬼子隨時投落的炸彈截斷去路。
這天,她倆剛躲過一輪轟炸回到救助站時,恰好碰到杜儼奉命前來勸說白阿姨撤離武漢。
“不行,我不能走。”白阿姨回絕了杜儼的提議,“替我謝過劉司令的好意,我一定要等到天放回來。還請杜部長先帶這些孤兒和女孩撤離這兒。”
“你的心意我明白,但還請你理解一個當母親的心。”
大家都清楚,白阿姨這是放心不下天放哥。
杜儼實在頭疼。
他嘴皮子都快磨破了,白阿姨還是鐵了心要留下來。
她的脾氣他是知道的——不見陳天放,她絕不會走。
隻是按照目前形勢,日軍已經包圍了武漢南北兩線,尤其南線的日軍已經攻佔了白沙洲,離武漢僅一步之遙。
而陳天放還在趕回來的路上,等他回到再撤離怕是已經晚了!
天色漸晚,屋外的炮火聲、槍聲、哭喊聲不絕於耳愈演愈烈。
三個姑娘坐立不安,時不時看看門口,又看看白阿姨,每個人都欲言又止。
“不知道天放哥現在怎麼樣了,”青青忍不住擔心,“萬一他回不來……”
“沒有萬一!”子英低聲喝斷,“要不是因為你們,我們至於淪落到現在這般境地嗎!”
“子英,你不要這麼說青青,青青也是無辜的。”媛媛趕緊打圓場。
在救助院相處了這麼久,子英從來沒給過青青好臉色。
“哼,貓哭耗子假慈悲!”
媛媛轉頭想安慰青青,卻見青青輕輕搖頭,用口型說了句“我沒事”。
媛媛嘆了口氣,拍了拍她的手背。
“媛媛,子英,青青,來。”白阿姨把三個姑娘叫到身邊,聲音盡量放得平穩,“鬼子眼看就要破城了,你們聽話,先跟著杜部長去重慶,他會替我安頓好你們的。我就在這等天放回來,別擔心。”
“可是白阿姨……”
“沒有可是!”白阿姨狠下心打斷,“現在就去收拾包袱,一刻鐘後跟著大部隊撤離!”她不容分說地把姑娘們推進房間,自己卻又回到客廳,魂不守舍地望著大門。
一刻鐘轉眼就到,姑娘們拎著簡單的行李走出來,眼圈都紅紅的。
“白阿姨……”
“該走了,不要再說了。”白阿姨把包裹一一塞進她們手裡,“你們三個,一定要好好互相照顧!”
“白阿姨,我們不走了!”
“您跟我們一起走……”
“要走我們一起走!”
姑娘們哭著把行李放下,說什麼都不肯挪步。
白阿姨聲音哽咽:“聽話……一定要聽話,乖!我年紀大了,我跟著你們會拖累你們的!”
這時門外的衛兵急匆匆進來催促道:“白阿姨快走吧,再晚就走不了了!”
“怎麼了?還沒到生離死別的時候呢!”
一道再熟悉不過的聲音從門口傳來——陳天放站在那兒,滿臉炮灰,幾乎分辨不清五官,隻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
身後還跟著一個同樣變成了炭人的柱子。
“天放哥!”姑娘們又驚又喜地圍上去。
陳天放笑著忙舉起手:“誒,我可是半個月沒洗過了啊……”說完,他走到母親跟前,輕聲說:“媽,我回來了。”
白阿姨一把抱住兒子,泣不成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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