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家世代從商,雖不比些高門貴族有名顯赫,卻也是當地頗有名望的族姓。陶老爺老來得女,自是視若珍寶。
陶媛媛自小就被家裡寵愛著長大,在她十六歲之前,她從沒受過一天的苦日子。
然而,十六歲這年,她的人生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花園口炸堤,黃河水如同從地獄傾瀉而出的惡鬼吞噬了整片土地,比日本鬼子的大軍壓境還要恐怖上千倍。陶老爺拚盡全身力氣把她們娘倆推上小船,自己卻轉眼沒入濁流,再無蹤跡。
陶媛媛看著滿目瘡痍的家鄉,心中如死地寂靜悲涼。
“媛媛……”母親氣息微弱地輕喚道。
“媽!我在!”媛媛緊握住母親愈發冰涼地雙手,聲音止不住發顫,“媽,您再撐一撐,我們快到武漢了,到了就找大夫……”
“媽……怕是不成了……”
“媽!媛媛隻有你了……”淚水奪眶而出,一場浩劫捲走了她所有至親,帶著母親活下去,是支撐著她的唯一信念。
母親吃力地扯出一個微笑:“好,媽會撐著的。”她自知已油盡燈枯,原就孱弱的身體哪裡經得住這番顛沛流離呢。
可她仍想咬牙堅持,至少……至少要看到女兒有了著落。
在河上不知漂流了幾天,母女倆餓了就吃包袱裡僅剩的一點乾糧,渴了掬一捧河水。
河水混雜著黃泥土的腥味,是媛媛這輩子再也不想嘗到的滋味。
等船靠了岸,媛媛攙著母親走上了官道,懸著的心裡才略微踏實。
“媽,咱們慢慢走,進了城就能去看大夫了。”媛媛摸了摸縫在褲袋裡略微硌手的物件,估摸著這些盤纏應該足夠給媽買葯,也稍微鬆了口氣。
烈日當頭,一路上都是從花園口逃難來的災民。媛媛不知道武漢城在哪個方向,隻能茫然地跟隨人流移動。
不知走了多久,母親突然身子一軟,昏死過去。
媛媛拚盡全力將她拖至路邊,無助地哭喊著:“媽……媽你醒醒啊,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可母親始終沒有睜開眼睛。
長途跋涉早已耗盡她最後一絲力氣,絕望如滅頂的潮水向她湧來。
“轟轟——”
是汽車的聲音!
媛媛猛地擡頭,循聲望去,隱約看見有兩輛軍車駛過來。
有救了!
媛媛來不及多想,便毫不猶豫地衝上去攔住了車輛!
駕車的那位軍官猛踩腳剎才堪堪把車停住。
“你不要命了?!”他探出腦袋朝媛媛大吼道。
媛媛顧不得這麼多了,跪下拚命磕頭:“長官求求你了,救救我媽吧!”
“怎麼回事姑娘?”另一位軍官從後座探出頭來,媛媛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長官,長官,求求你,求求你們救救我媽吧!”
“姑娘,有什麼事起來再說,”那位軍官下車,將她扶起,“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我們是河南花園口過來的難民,黃河大堤被長官們給炸了……”
“炸堤?!”陳天放神色一震,猛地看向車裡的杜儼,杜儼心虛地別開視線。
真是好一個“以水代兵”,竟不惜以犧牲上千萬百姓的性命為代價!
陳天放心中陡然升起一股悲憤的情緒,可是此時此刻,麵對如此嚴峻局勢他也無可奈何。
“大水淹死了數不清的鄉親,可憐我爹……長官這是我媽,我們一路逃難過來,受累挨餓又擔驚受怕……”媛媛看著懷裡正在顫抖的母親,不斷哀求,“大哥,大哥求求你行行方便,讓我媽坐車去城裡看病吧!”
陳天放環顧四周,都是滿麵塵土的難民:“這些老鄉都是從河南過來的?”
“對,他們跟我一樣,都沒有家了。大哥我求你了!”媛媛說罷,撲通一聲又跪了下去。
“姑娘使不得!”陳天放連忙扶起她。
“你答應我!”媛媛顧不得那麼多了。隻要他們能答應送媽媽進城,哪怕是得罪他們,她也在所不惜!
“好,我答應你,快起來。秦楓!柱子!過來!快把大娘擡到車上去!”
“是!”
“謝謝……謝謝你們!”
車上,媛媛稍稍定神,隻要儘快趕到醫院,媽媽就有救了!
“來,給大娘喝點水。”
“媽,來,咱們喝點水。”媛媛接過強子遞過來的水壺,小心翼翼地給母親喂水,清水卻順著她緊閉的唇邊滑落。
媛媛慌了神,無助地看向強子柱子。
強子沉默地探了探陶母的頸脈,終是不忍地別開眼,低聲道:“姑娘,你娘她……走了。”
一瞬間,媛媛如墜冰窖。
她怔在原地,彷彿靈魂被抽離,隻餘一具空殼憑著本能,發出一聲聲撕心裂肺的哭喊:
“媽——你醒醒啊媽……”
“說好了一起去武漢的……”
“說好了你不會丟下我的……”
“媽!你醒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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