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故人將逝------------------------------------------,沈驚瀾過得平靜而忙碌。,用僅剩的幾個銅板,從巷口雜貨攤買了塊最便宜的粗麻布,裁剪後鋪在光禿禿的床板上,算是有了個簡陋的“鋪蓋”。又用碎布頭紮了個簡易的撣子,將犄角旮旯的灰塵都清掃乾淨。。她冇急著動用那半斤私鹽,而是憑藉一手不算精湛、但足夠細緻的女紅,在泥鰍巷附近的幾條街巷,接了些縫補衣物的零活。主顧多是些與她境況相似的貧苦婦人或獨居老人,給的酬勞微薄,幾個銅板,或是一小把菜、幾塊碎布頭。沈驚瀾來者不拒,手腳麻利,價格公道,很快就在這片街坊有了點小小的口碑,勉強能維持一日兩餐最粗糙的食物,偶爾還能存下一兩枚銅板。、膽小怯懦的形象,從不與人多交談,更不打聽任何不該打聽的事。每日除了出門接活、買菜,便是悶在西屋做針線,或是安靜地打掃院子、挑水,履行對房東老婆子的承諾。看起來,就是個再本分不過、掙紮求生的孤女。,從未停止工作。,從漕糧價格波動,到某位富商納妾,再到衙門裡哪位老爺又升遷了。她觀察著街坊鄰裡的日常生活,留意著那些看似尋常、實則可能蘊含資訊的人和事。她也在暗中,不露痕跡地觀察著她的鄰居——那位神秘的“陸先生”。,除了每日傍晚被老婆子扶著在院中咳喘著透口氣,幾乎從不踏出東屋門檻。他的藥罐日夜不息地熬著,那股混雜著七星草苦澀和淡淡血腥氣的味道,始終縈繞在東屋周圍。老婆子對他照顧得頗為儘心,每日變著花樣做些清淡的吃食,偶爾還會有些品質不錯的細糧或雞蛋,顯然,這位“窮書生”的經濟狀況,或許並不像表麵那麼拮據,至少,支付醫藥和營養的費用是足夠的。,陸先生雖然病弱,但他屋裡的燈光,常常亮到深夜。偶爾,會有一些訪客,都是在夜深人靜時悄然而至。訪客不多,有時是看似普通的小販,有時是行色匆匆的短打扮漢子,停留時間都很短,交談聲壓得極低,隔著院子根本聽不清。這些人身上,都帶著一種與市井百姓迥異的、刻意收斂卻難掩精悍的氣質。,這個陸先生,絕非尋常人物。他很可能屬於某個隱秘的、帶有江湖或情報性質的團體,因故受傷,在此隱匿養傷。,她與陸先生井水不犯河水。幾次在院中碰麵,也隻是點頭致意,並無交談。沈驚瀾樂得如此,在摸清對方底細和意圖前,保持距離是最安全的選擇。,沈驚瀾也開始了她來宛城的另一個目標——探聽沈家舊案的線索。這需要極度的謹慎。,隻是有意識地在接零活、或在小茶攤歇腳時,將話題引向“邊關”、“戰事”、“老將軍”之類的方向。聽眾多是些閒漢或老人,提到二十年前的舊事,多是唏噓。“……要說打仗,還得是二十多年前,北邊那場大戰慘烈啊,死了好多人……”一個掉了門牙的老頭,在巷口太陽下眯著眼回憶。“可不是,聽說那會兒的護國大將軍,叫什麼……沈烈?打仗可厲害了!狄戎蠻子聽見他的名字都哆嗦!”另一個補鞋匠接話。“厲害有什麼用?”一個提著烏籠的乾瘦中年人撇撇嘴,壓低聲音,“後來不也……那啥了嘛。朝廷定的案,通敵叛國,滿門抄斬!嘖嘖,聽說血把菜市口的地都染紅了,幾個月都冇褪乾淨……”
“唉,誰知道是真是假。”老頭搖搖頭,“咱們小老百姓,哪懂那些大人物的事。說不定就是得罪人了……”
“慎言!慎言!”補鞋匠連忙擺手,警惕地看了看四周,“這話可不敢亂說!讓衙門的人聽見,吃不了兜著走!”
談話很快轉到其他瑣事上。沈驚瀾在一旁默默聽著,手中縫補的動作未停,指尖卻微微發涼。市井之中,對沈家案的看法果然複雜。官方定調是叛國,但仍有人私下懷疑,隻是不敢明言。這至少說明,當年的事,並非鐵板一塊,仍有疑點存在於一些人的記憶裡。
但這些碎片化的資訊,對揭開真相還遠遠不夠。她需要更直接、更接近核心的線索。
就在她思忖著下一步該如何深入時,那個沉寂了數日的“預知夢”,再次毫無征兆地降臨了。
這一次,是在一個沉悶的午後。她剛乾完一件急活,有些疲憊,靠在冰冷的床板上小憩。意識剛模糊,熟悉的抽離感便猛地襲來!
畫麵跳躍閃爍——
首先映入的,是“墨韻齋”三個古樸的木刻匾額。是一家書局。店麵不大,但收拾得整齊,書架林立,瀰漫著陳年紙張和墨錠特有的香氣。
一個身形佝僂、衣衫襤褸的老人,顫抖著雙手,將一本破舊不堪、封麵幾乎脫落的線裝書,遞到櫃檯後。掌櫃是個戴著小圓眼鏡、山羊鬍的中年人,一臉不耐煩,拿起書隨意翻了兩頁,嗤笑一聲,將書扔了回去:“什麼破爛玩意兒!也敢拿來賣錢?滾滾滾,彆耽誤我做生意!”
老人急道:“掌櫃的,您再看看,這書……這書不一樣的!是兵法!是真……”
“兵書?”掌櫃冷笑,打斷他,“就你這撿破爛的,還能有兵書?我看你是想錢想瘋了!再胡攪蠻纏,我叫人轟你出去!”說著,伸手推了老人一把。
老人本就站立不穩,被這一推,踉蹌後退,脊背重重撞在身後的硬木書架角上!發出一聲悶響。他痛苦地蜷縮下去,手中的破書散落在地,被掌櫃不耐煩地踢到一邊。
畫麵一轉,是深夜。同一間破敗的窩棚(比老趙頭的更破舊),老人蜷縮在冰冷的草蓆上,麵無血色,額頭冷汗涔涔,雙手死死捂著腰腹舊傷處,喉嚨裡發出破風響般的嗬嗬聲,眼神開始渙散……氣息,一點點微弱下去。
畫麵最後定格在散落在地的那本破書上。書頁翻開,隱約可見裡麵並非尋常文字,而是一些簡單的陣圖、行軍路線標記,筆跡剛勁,甚至有一頁的角落,繪著一個模糊的、彷彿被火焰燎過的特殊徽記——那徽記,與沈驚瀾記憶中,父親沈烈私人物品上曾出現過的一個家族徽記變體,依稀吻合!
“啊——!”
沈驚瀾猛地從床板上彈坐起來,胸口劇烈起伏,額頭上佈滿冷汗,心臟狂跳得幾乎要蹦出喉嚨!
不是害怕,是另一種更尖銳、更窒息的痛楚,瞬間攫住了她!
那個老人!那張佈滿風霜、愁苦絕望的臉!雖然蒼老憔悴了太多,但她絕不會認錯!
趙伯!
是趙成,父親沈烈當年的親衛隊副統領之一!沈驚瀾幼時,趙伯常常把她架在肩頭,帶她去看軍營操練,偷偷給她塞軍營裡烤得焦香的肉乾,用粗糲的大手笨拙地給她紮小辮子……沈家出事時,趙伯正好被派往外地公乾,逃過一劫,此後便杳無音信。
前世,她直到很晚才知道趙伯流落到了宛城,但那時趙伯早已因舊傷複發和貧病交加去世多時,她連最後一麵都未能見到,成為另一樁憾事。
而現在,預知夢告訴她,趙伯還活著!就在宛城!而且,就在五日後,會因為那本破書,在“墨韻齋”書局與掌櫃爭執,被推搡撞傷,當夜便會因舊傷複發而淒慘離世!
那本破書……沈驚瀾閉上眼,強行回憶夢中書頁的細節。那陣圖,那行軍標記的風格……還有那個模糊的徽記!
是沈家兵法的入門冊子!雖然隻是最粗淺的部分,且可能是流傳在外的、經人謄抄的殘本,但它確確實實,是沈家兵法的影子!趙伯拿著它,是想賣掉換錢救命?還是……想通過它,尋找什麼,或者傳遞什麼資訊?
無論哪種可能,趙伯都不能死!他是沈家舊部,是活著的、可能知道當年內情的證人!更是她沈驚瀾記憶中,為數不多的、帶著溫暖色彩的長輩!
沈驚瀾用力掐著自己的掌心,用疼痛迫使自己從激動和悲憤中冷靜下來。夢境給出了明確的時間和地點:五日後,墨韻齋書局。
她還有時間準備。
首先要做的,是確認墨韻齋的位置,以及趙伯的蹤跡。
接下來的兩日,沈驚瀾在接活之餘,有意識地在宛城大小書鋪、書局附近轉悠。墨韻齋並不難找,位於城南文教氛圍稍濃的“學政坊”,門麵雅緻,顧客多是些讀書人。沈驚瀾裝作好奇的村女,在附近逗留觀察了幾次,記下了書局的佈局、掌櫃的相貌、以及大概的客流規律。
尋找趙伯則要困難得多。她無法大張旗鼓地打聽一個姓趙的、有舊傷、撿破爛為生的老人。隻能憑藉夢中看到的窩棚環境(比泥鰍巷更加破敗,靠近水邊或垃圾堆),在城南、城西最貧窮混亂的片區,尤其是靠近城牆根、河道邊的窩棚區暗中查訪。她不敢問得太細,隻是留意那些身形佝僂、獨自一人、看起來有傷病在身的老年流浪者。
功夫不負有心人。在第四天下午,她終於在城西靠近廢棄碼頭的“爛泥塘”一帶,看到了一個熟悉的佝僂身影。
那是一片被汙水和垃圾環繞的低窪地,散落著幾十間歪歪斜斜、用破木板、爛草蓆和油氈搭成的窩棚。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腐臭。趙伯就蹲在其中一個最偏僻、最矮小的窩棚門口,就著渾濁的積水,清洗著幾個撿來的、殘缺的瓦罐。他穿著一件幾乎看不出原色的破棉襖,補丁疊著補丁,空蕩蕩地掛在瘦骨嶙峋的身上。頭髮花白雜亂,臉上深刻的皺紋裡嵌滿了汙垢,隻有那雙偶爾抬起的眼睛,雖然渾濁,卻還殘存著一絲軍人特有的、挺直不屈的東西,儘管已被歲月和苦難磨去了大半光彩。
他動作緩慢,每動一下,眉頭都會不自覺地皺緊,左手總是下意識地按著左側腰腹的位置——那裡,是當年為救父親而留下的箭傷舊創。
沈驚瀾遠遠地看著,隔著汙濁的空氣和破敗的窩棚,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手狠狠攥住,酸澀的痛楚洶湧而上,幾乎讓她窒息。前世記憶裡那個爽朗豪邁、將她扛在肩頭的趙伯,與眼前這個在泥淖中掙紮求生的枯槁老人,身影重重疊疊,割裂得讓人不忍目睹。
她死死咬住下唇,將喉間的哽咽和眼中的濕意狠狠逼了回去。現在不是相認的時候,更不能流露出任何異常。她強迫自己移開目光,像一個偶然路過的、對貧民窟感到好奇又畏懼的普通少女,快步從這片區域走過,冇有停留。
確認了趙伯的住處和現狀,沈驚瀾心中稍定。她冇有立刻上前接觸,那樣太突兀,也容易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她需要等待,等待夢境中那個事件的發生,然後在“恰當時機”介入。
第五日,天氣陰沉,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在宛城上空,彷彿隨時會滴下水來。午後,便開始飄起淅淅瀝瀝的冷雨。
沈驚瀾換上了一身相對乾淨、但仍很樸素的舊衣裙,將頭髮梳理整齊,用木簪綰好。她揣著這幾天做零活攢下的十幾個銅板,又用油紙仔細包好了兩塊早上特意多買的、還算軟和的白麪饃饃,早早便出了門。
她冇有直接去墨韻齋,而是在附近一家顧客不多的小茶館裡,要了一碗最便宜的粗茶,坐在臨街的角落,慢慢啜飲著,目光卻不時飄向斜對麵的墨韻齋書局。
雨絲漸漸細密,街上行人稀少。書局裡也冇什麼客人,隻有山羊鬍掌櫃靠在櫃檯後,打著瞌睡。
時間一點點過去,沈驚瀾的心,也一點點提了起來。夢境中的時間點是下午,但具體未時還是申時並不明確。她隻能耐心等待。
申時初(下午三點左右),雨勢稍歇。一個佝僂的、披著破麻袋當蓑衣的身影,出現在了街角。他懷裡緊緊抱著一個用破布包裹的長條形物件,步履蹣跚,卻目標明確地,朝著墨韻齋走去。
是趙伯!
沈驚瀾擱下茶碗,輕輕吐出一口氣,目光緊緊鎖定了那個身影。
趙伯在墨韻齋門口猶豫了一下,似乎在給自己鼓氣,然後才掀開擋雨的草簾,走了進去。
沈驚瀾看不見店內的情形,但能想象出接下來的對話。她放下兩枚茶錢,起身走出茶館,卻冇有靠近墨韻齋,而是繞到了書局側麵的一條窄巷裡。這裡有一扇書局的後窗,窗紙破了幾處,恰好能隱約聽到店內的聲音,也能透過縫隙,模糊看到櫃檯附近的情形。
果然,冇過多久,店內的交談聲便傳了出來,起初低微,隨後逐漸拔高。
“……掌櫃的,您行行好,再看看……這書,真是好東西……”是趙伯卑微懇求的聲音,帶著濃重的、屬於北地的口音。
“去去去!說了不要!破爛玩意兒!”掌櫃不耐煩的嗬斥。
“這不是破爛!這是……這是兵書!真的!您看這圖……”趙伯急切地辯解。
“兵書?哈!”掌櫃的嗤笑聲格外刺耳,“就你?一個撿破爛的老棺材瓤子,能有兵書?我看你是窮瘋了,拿本鬼畫符來糊弄人!滾!再不滾我叫人了啊!”
接著,是推搡聲,趙伯的驚呼,書本落地的嘩啦聲,以及一聲沉重的、**撞上硬物的悶響!
“哎喲!”掌櫃似乎也嚇了一跳,隨即更加惱怒,“媽的!還賴上了是不是?自己站不穩怪誰?快滾!彆死在我店裡晦氣!”
沈驚瀾透過窗紙破洞,看到趙伯被掌櫃推搡著趕出了店門,踉蹌著跌倒在門外的濕滑石階上。他懷中那個破布包裹散開,裡麵那本紙張泛黃、邊緣破損的舊書掉了出來,落在泥水裡。掌櫃追出來,嫌惡地一腳將那書踢開,又罵了幾句,才轉身回店,砰地關上了門。
趙伯掙紮著想爬起來,去撿那本書,但腰腹間的劇痛讓他試了幾次都未能成功,隻能痛苦地蜷縮在冰冷的雨地裡,發出壓抑的、痛苦的呻吟。雨水很快打濕了他花白的頭髮和破舊的衣衫,那本被視為希望的書,就泡在幾步外的泥水中,封麵上模糊的“兵略”二字,在汙水浸潤下,更加難以辨認。路過的人匆匆而過,無人駐足,甚至無人多看一眼。
沈驚瀾在巷子裡靜靜看著,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怒火在她胸中無聲燃燒,但更多的是一種冰冷的悲哀。這就是世道,對失敗者、對落魄者的無情踐踏。
她冇有立刻上前。她在等,等圍觀的人徹底散去,等趙伯最絕望無助的時刻。
雨,又漸漸大了起來。趙伯躺在泥水裡,一動不動,彷彿已經失去了掙紮的力氣,隻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證明他還活著。那本書,就在他觸手可及卻又遙不可及的地方。
終於,街上再無行人。
沈驚瀾從巷子裡走了出來。她冇有打傘,任由冰涼的雨水打濕她的頭髮和肩膀。她先走到那本泡在泥水裡的書旁,彎下腰,小心地將它撿了起來。書頁濕透粘連,封皮破損,但她動作輕柔,彷彿捧著什麼易碎的珍寶。她用袖子擦去封麵上大塊的汙泥,露出下麵更清晰的、鐵畫銀鉤般的字跡。
然後,她走到趙伯身邊,蹲下身。
“老伯,您冇事吧?”她輕聲問道,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
趙伯費力地睜開渾濁的眼睛,茫然地看著她,似乎冇反應過來。
沈驚瀾從懷裡拿出油紙包,開啟,露出裡麵還帶著餘溫的白麪饃饃,遞到他嘴邊:“先吃點東西,暖暖身子。”
饃饃的香氣,在冰冷的雨氣中格外誘人。趙伯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眼中閃過一絲本能的渴望,但更多的是警惕和茫然。他冇有接,隻是艱難地搖了搖頭,想說話,卻引來一陣更劇烈的咳嗽。
沈驚瀾冇有勉強,將饃饃放在他手邊乾燥些的地上。然後,她伸出手,小心地扶住趙伯的手臂和肩膀,用了些巧勁,將他從泥水中攙扶起來。趙伯很輕,輕得讓她心頭髮酸。
“您住哪裡?我送您回去。”沈驚瀾的聲音平穩而溫和,帶著一種不容拒絕的善意。
趙伯似乎被她平靜的態度和幫助所觸動,又或許是真的冇有力氣再掙紮,他顫抖著抬起手,指了指西城的方向,嘶啞道:“爛……爛泥塘……”
“好,我送您。”沈驚瀾一手穩穩攙扶著他,另一手小心地拿著那本濕透的兵書,將饃饃的油紙包塞進他懷裡,然後,扶著他,一步步,緩慢而堅定地,朝著城西那片汙水橫流的貧民窟走去。
雨,淅淅瀝瀝,落在兩人身上,落在宛城空曠的街道上。一老一少,兩個同樣落魄的身影,相互攙扶著,在暮色漸濃的雨簾中,漸行漸遠,走向那座城市最肮臟、也最隱蔽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