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集:海上漂泊
船在海上漂了兩天兩夜。
說“漂”並不準確。那艘小漁船一直在走,帆升著,槳劃著,朝著那個方向,一刻也沒有停過。
可向德宏覺得它是在漂。
海太大了,船太小了,四周全是水,看不見岸,看不見島,看不見任何可以標記方向的東西。
太陽從東邊升起來,從西邊落下去,星星在頭頂轉了一圈又一圈。他分不清走了多遠,隻知道還在走。
海上的日子就是這樣。
天亮的時候,海麵是灰色的,灰得像鉛,灰得像鐵。太陽升起來,把海麵染成金色,碎成萬千片金鱗。
太陽落下去,海麵變成橘紅色,然後是紫色,然後是深藍色,然後是黑色。星星出來,密密麻麻的,鋪了滿天。
那些星星映在海裏,船從上麵駛過,像是從一片星海上劃過去。可向德宏沒有心思看那些星星。他隻是在數日子。一天,兩天,三天。他不知道還要走多久。
“大人,”鄭義遞過來一塊幹糧,“吃點東西吧。您一天一夜沒吃了。”
向德宏接過幹糧,咬了一口。硬邦邦的,像石頭,嚼了半天才嚥下去。他嚼著嚼著,忽然想起那天夜裏,毛鳳來在酒館裏喝的那壺劣酒。那酒辣得嗓子疼,毛鳳來喝了一口又一口,像是喝不夠。
他說:“向大人,這酒難喝,可它是琉球釀的。”向德宏把那塊幹糧塞進嘴裏,沒有再想。
他把幹糧嚼碎了,嚥下去,又咬了一口。
“大人,”船主走到他身邊,壓低聲音,像怕被什麽人聽見,“前麵就是姑米島了。咱們要不要上去看看?”
向德宏的手緊了一下。姑米島。那座島上有一個人。一個等了他父親三十年的人。一個在這座島上住了五十年的人。一個再也迴不去家的人。
他想起那天離開的時候,他站在洞口,迴頭看了一眼。老人坐在那塊石頭上,閉著眼睛,像一尊石像。他沒有出來送。他沒有說再見。他隻是坐在那裏,像一塊石頭,像一棵樹,像這座島的一部分。
“靠岸。”向德宏說。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很輕,可他覺得那字很重。重得像那座島,壓在海麵上,壓在他心上。
船靠岸時,天已經黑了。月亮很淡,星星很密。向德宏跳下船,海水沒過小腿,冰涼刺骨。那涼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腿,順著腰,一直竄到胸口。他站在那裏,望著那座島。
島很小,隻有幾座山丘,一片樹林,和一條彎彎曲曲的海岸線。在月光下,它像一隻趴在海麵上的烏龜,背上的樹林是龜殼上的苔蘚。他盯著那個洞口的方向。洞口被藤蔓遮著,黑黑的,看不見裏麵。可他覺得那裏有一雙眼睛在看著他。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星星。
“大人,”鄭義走到他身邊,聲音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麽,“您要上去嗎?”
向德宏沉默。他看著那座島,看著那個洞口的方向。他想起那個老人,那張滿是皺紋的臉,那雙很亮的眼睛,那件破破爛爛的衣服。他想起他說:“我等你父親等了三十年。他沒來。你來了。”他想起他說:“迴不去了。”他想起他說:“我老了。這條路,我走不動了。可你能走。”他想起他跪在地上,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石頭上,咚咚響。老人沒有扶他。他隻是坐在那裏,看著這個跪在地上的年輕人。這個他等了五十年纔等到的年輕人。
“不上了。”向德宏說。
鄭義愣了一下。
“大人——”
“不上了。”向德宏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可他的手在抖,他藏在袖子裏,不讓人看見。“他說過,路還長著呢。我不能停。”
他轉過身,走迴船上。他的步子邁得很大,很快,像在逃。他沒有迴頭。他怕一迴頭,就走不了了。
“走。”他說。
船離開岸邊,駛入大海。向德宏站在船頭,望著那座島。島越來越遠,越來越小。他還能看見那個洞口,黑黑的,像一個眼睛。他還能看見洞口站著一個人,瘦瘦的,直直的,像一棵樹。那個人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看著他走。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很長很長。
島越來越遠。洞口看不見了。人看不見了。隻剩下月光,照在海麵上,碎成萬千片銀鱗。向德宏站在那裏,望著那片銀鱗。他想起父親。想起他坐在廊下,望著大海,一坐就是一天。他看的是什麽?是這片海。是這片碎成銀鱗的海。是這片把他哥哥困了五十年的海。是這片把他兒子送迴來的海。他看了多少年?他看了多少天?他看到了什麽?他看到了這座島嗎?他看到了這個人嗎?
“大人,”鄭義走到他身邊,聲音有些啞,“那個人——他叫什麽?”
向德宏沒有迴頭。他站在那裏,背對著那片海,背對著那座島,背對著那個人。
“林永昌。”他說。那三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很輕,可他覺得那字很重。重得像那座島,壓在海麵上,壓在他心上。
鄭義沉默了一會兒。
“林永昌,”他重複了一遍,“他——他是您的——”
“伯父。”向德宏說。那兩個字從他嘴裏說出來,更輕了,輕得像風。可鄭義聽見了。他站在那裏,沒有再問。
船繼續向前。風小了,浪也小了。月光照在海麵上,亮得像一條路。那條路通向北方。北邊,是琉球。是迴家的路。可向德宏沒有走那條路。他走的是西邊。西邊,是中國。是福州。是那條他走了很久的路。
又走了兩天。
兩天裏,他們沒有遇到日本人的軍艦,沒有遇到風暴,沒有遇到任何意外。海麵平靜得像一麵鏡子,船在上麵滑過去,沒有聲音。可向德宏睡不著。他躺在船艙裏,閉著眼睛,聽見海浪聲,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他聽見鄭義的呼嚕聲,聽見阿勇翻身的聲音,聽見阿力磨牙的聲音。他聽見船主在船頭小聲唱歌,那歌是漁夫們出海時唱的,歌詞很簡單,翻來覆去就是那幾句:“海啊海,你有多大?船啊船,你有多小?可我不怕,我有帆,我有槳,我有家裏的燈。”
他睜開眼睛。船艙頂上有一個洞,透過那個洞,他能看見星星。那些星星很亮,一閃一閃的,像在說話。他想起那天夜裏,在姑米島上,老人指著那片海,說:“你看,那片海,是你父親走的路。”
他想起老人說:“你父親,是個好人。可他不夠狠。他拿不動這把刀,不是因為他力氣不夠,是因為他心不夠狠。他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他放不下的東西太多。向德宏也是。他放不下尚泰王,放不下林義,放不下妻子,放不下阿護。他放不下那個老人。他放不下那座島。
他閉上眼睛。
第三天破曉,遠處出現了海岸線。
中國。
向德宏站在船頭,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海岸線。他的腿有些軟,手也在抖,可他站得很直。他想起那個老引水人的話:“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長,也能走完。”他走完了。至少這一段,他走完了。
那海岸線在晨光裏慢慢清晰起來。先是一道灰線,很淡,淡得像霧。然後灰線變粗了,變實了,變成一道牆。然後牆上麵出現了樹,出現了房子,出現了桅杆。那些桅杆密密麻麻的,像一片森林。那些房子高高低低的,像一群擠在一起的老人。那些樹綠綠的,在風裏搖著,像在招手。
“大人,”船主的聲音有些抖,抖得像風中的樹葉,“到了。”
向德宏點頭。他想說點什麽,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他跳下船,海水沒過小腿,冰涼刺骨。那涼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腿,順著腰,一直竄到胸口。他站在那裏,望著那片陸地。那片他來過很多次的陸地。那片他以為再也迴不來的陸地。他忽然想哭。可他哭不出來。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搬運工,看著那些貨箱,看著那些他看不太懂的中文招牌。那霸港也有搬運工,也有貨箱,也有招牌。可那霸港的招牌上寫著日文。這裏寫著中文。
他忽然想起那天夜裏,在酒館裏,毛鳳來說:“向大人,這酒難喝,可它是琉球釀的。”琉球釀的酒,琉球曬的鹽,琉球織的布,琉球打的魚。那些東西,還有嗎?那些東西,還能有嗎?他不知道。他隻知道,他到了。他到了中國。他到了這片他走了很久才走到的土地。
“大人,”鄭義走到他身邊,聲音也有些抖,“咱們去哪兒?”
向德宏想了想。想了很久。他想起那個老人,想起他說:“你把這張圖帶迴去。把它交給尚泰王。告訴他,琉球的路,還在。”他想起尚泰王,想起他說:“你去。把這條路,走通。”他想起林義,想起他說:“您得活著迴來。”他想起妻子,想起她說:“爺爺一定會迴來。”
“陳記茶行。”他說。
他邁開步子,踏上碼頭。腳踩在實地上,卻覺得腳下發軟。那艘船在海上漂了太久,他的腳已經不習慣踩在不會晃的東西上了。他站不穩,晃了一下。鄭義扶住他。
“大人,您沒事吧?”
向德宏搖頭。他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搬運工,看著那些貨箱,看著那些他看不太懂的中文招牌。他忽然想起那個老引水人的話:“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長,也能走完。”他走完了。至少這一段,他走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