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集:暗夜突襲
是誰?
他不知道。
他隻能等。
——第四天夜裏,終於等到了。
那夜沒有月亮。天黑得像鍋底,伸手不見五指。雲層壓得極低,連星星都透不出一絲光。院子裏黑漆漆的,隻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向德宏坐在書房裏,燈點得很暗。他把燈芯撥到最小,隻留黃豆大的一點光。那點光照不了多遠,隻能照亮他手邊的那本書。
他手裏拿著一本書,可一個字也看不進去。
他隻是聽著外麵的動靜。
海浪聲。一下一下,遠遠的,像歎息。
風聲。從窗縫裏擠進來,嗚嗚的,像有人在哭。
更夫的竹柝聲。咚,咚,咚。
三更了。
就在竹柝聲落下的一瞬間,院子裏傳來一聲輕微的響動。
極輕。輕得像貓踩在瓦上,像老鼠穿過草叢。如果不是一直在等,根本聽不見。
向德宏沒有動。
他繼續翻了一頁書。那翻書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然後他放下書,打了個哈欠。他故意打得很響,像是在告訴外麵的人:我困了,我快睡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邊,把窗關緊。借著這個動作,他透過窗紙的縫隙往外看了一眼。
院子裏黑漆漆的,什麽也看不見。
可他感覺到了。
有人。
他退迴書案邊,沒有坐下,而是順勢把那盞燈吹滅了。
屋裏陷入一片漆黑。
他站在原地,一動不動,讓眼睛適應黑暗。過了幾息,窗紙透進來一點極淡的微光——那是遠處的天光,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他摸到床頭,拿起那把刀。
刀抽出鞘,沒有聲音。這是林義送給他的刀,林義說,這是好刀,殺人不見血。
他握著刀,貼著牆,一步一步挪到門邊。
他沒有站在門後,而是站在門的側麵。這樣門被推開的時候,來人不會第一眼看見他。
腳步聲很輕。可他能聽見。一下,一下,越來越近。
那個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試探。踩下去,停一停,再踩下一步。
走到書房門口,他停住了。
門縫裏透不出光——燈已經滅了。那人在門口站了很久,像是在猶豫,像是在傾聽。
向德宏屏住呼吸。
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比更夫的聲音還響。
那人終於動了。
門被輕輕推開。沒有聲音,那人推得很慢,很小心,不讓門軸發出任何聲響。
門開到一半,一個黑影閃進來。
那黑影很瘦小,動作卻很敏捷。他站在門口,停了一瞬,讓眼睛適應屋裏的黑暗。然後他朝書案走去,朝那張空著的椅子走去。
他手裏握著一把短刀。刀尖在黑暗中看不見,可向德宏知道它在。
那人走到書案邊,愣住了。
椅子上沒有人。
就在這時,刀已經架在他的脖子上。
“別動。”
那黑影僵住了。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動不動。向德宏能感覺到他在發抖,隔著刀刃都能感覺到那股顫抖。
向德宏從他身後走出來,繞到他麵前。
他走到窗邊,把那盞燈重新點亮。火摺子擦了好幾下才擦著,那點光在黑暗中一跳,照亮了那人的臉。
年輕的臉。二十出頭。穿著仆從的衣服。
是府裏的雜役。叫阿忠。來了一年多了,平時老實巴交的,從不惹眼。端茶倒水,掃地擦桌,見了誰都低著頭。有時候孫子在院子裏玩,他還會幫著看著,怕小家夥摔著。
“是你。”向德宏說。
阿忠的嘴唇在抖。上下牙磕在一起,發出極細微的咯咯聲。
“大、大人——”
“誰派你來的?”
阿忠不說話。他隻是抖,抖得像篩糠。
向德宏的刀往他脖子上壓了壓。刀刃割破麵板,血滲出來,順著刀鋒往下流。那血是溫的,流到向德宏握刀的手上。
“我再問你一遍,誰派你來的?”
阿忠的腿一軟,跪了下去。刀從他脖子上滑開,又架迴來。
“大人饒命!大人饒命!”他的聲音尖得變了調,“是、是日本人——”
“叫什麽名字?誰聯係你?”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每次都是不同的人,在碼頭那邊的破廟裏見麵。他們隻讓我送信,讓我盯著您,讓我——讓我——”
他說不下去了。
向德宏盯著他。
“讓你怎樣?”
阿忠的臉慘白。白得像紙,白得像死人。
“必要時——殺了您。”
屋裏靜了很久。
靜得能聽見燈芯燃燒的劈啪聲,能聽見窗外的風聲,能聽見阿忠牙齒打顫的聲音。
向德宏沒有動。刀還架在他脖子上,可沒有再加力。
他隻是看著這個人。
一年多了。這個人在他府裏,端茶倒水,掃地擦桌,看著他的孫子長大,看著他的妻子操持家務。一年多。
他有時候會給孫子帶一顆糖。不知道從哪裏弄來的糖,用紙包著,塞到小家夥手裏。孫子叫他阿忠叔叔。
“你叫什麽名字?”
“阿、阿忠。”
“阿忠。”向德宏重複了一遍,“你是哪裏人?”
“那霸的。漁戶人家。”
“家裏還有什麽人?”
“爹。娘。還有一個妹妹。”阿忠的聲音越來越抖,“爹病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妹妹還小,才十歲。我、我——”
他說不下去了。
向德宏沉默。
“他們抓了你家裏人?”
阿忠點頭。點頭的動作帶著刀,刀刃又往裏陷了一點,血流得更多了。
“日本人抓了我爹,說我不聽話就殺了他。我沒辦法,大人,我真的沒辦法——”
向德宏閉上眼睛。
他想起毛鳳來的那封信。想起那個在海邊擺草鞋的老人。想起那些被燒成廢墟的房子,那些被抓走就再也沒有迴來的人。
他睜開眼。
把刀收了迴來。
阿忠愣在那裏,不敢相信。他張著嘴,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見了鬼。
“大人——”
“你走吧。”
“大人?”
“走。離開琉球。帶上你爹孃,帶上你妹妹。能走多遠走多遠。永遠不要再迴來。”
阿忠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這一次不是怕,是別的什麽。
“大人,我、我——”
向德宏轉過身,不再看他。
“在我改變主意之前,走。”
阿忠爬起來。他踉踉蹌蹌衝到門口,又停下,迴頭看了一眼。
向德宏背對著他,一動不動。
他衝出門去。腳步聲遠了。消失了。
向德宏站在那裏,望著那扇開著的門。
風吹進來,把燈吹得一跳一跳的,差點滅了。
他忽然想起毛鳳來的話:“兄身邊有日人眼線。”
真的是。
可抓住了,又怎樣?
殺了他?
殺了他,還有下一個。日本人的眼睛,到處都是。殺了一個阿忠,他們還會派阿忠第二、阿忠第三。
他走到門口,望著外麵那片漆黑的夜。
阿忠已經不見了。隻剩下一地月光——月亮終於出來了,很淡,很薄。
他忽然想起那個老人的話:“海再大,也有岸;路再長,也能走完。”
阿忠能走完嗎?
他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馬兼才來了。
他看見向德宏的臉色,愣了一下。
“大人,出什麽事了?”
向德宏把昨夜的事說了一遍。說得很簡單,幾句話就說完了。
馬兼才沉默了很久。
“大人,您不該放他走。”
向德宏沒有說話。
“他走了,還會去日本人那裏。您的一舉一動,日本人還是知道。”
向德宏點頭。
“我知道。”
“那您還——”
向德宏看著他。
“馬大人,您家裏有孩子嗎?”
馬兼才一愣。
“有。孫子兩個。”
“多大?”
“一個四歲,一個兩歲。”
向德宏點了點頭。
“那個阿忠,也有家人。那霸的漁戶,爹病在床上,妹妹才十歲。等著他迴去。”
馬兼才沉默了。
“他不是想殺我。”向德宏說,“他隻是怕。怕日本人殺他全家。”
他頓了頓。
“我也不想殺他。殺了他,他全家就得死。”
馬兼才低下頭。
“大人仁義。”
向德宏苦笑。
“仁義什麽?放了他,咱們就更危險了。”
馬兼才抬起頭。
“那接下來怎麽辦?”
向德宏走到窗邊,望著外麵。
院子裏,孫子正在追一隻蜻蜓。那隻紅蜻蜓又來了,飛來飛去,總也不肯落下來。妻子坐在廊下,手裏縫著一件小衣裳。陽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看了很久。
“繼續等。”他說。
“等什麽?”
向德宏沒有迴答。
他不知道等什麽。
等朝廷的訊息?那訊息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來,也許永遠來不了。
等日本人的下一步?那下一步他知道——十七艘軍艦,就在那霸港外麵等著。
等毛鳳來活著出來?
——就在這時,院子裏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大人!大人!”
是鄭義。他衝進來,臉上全是汗,眼睛瞪得大大的,像見了什麽可怕的東西。
“出事了!”
向德宏轉過身。
“碼頭那邊——日本人增兵了!”鄭義喘著氣,話都說不利索,“又來了五艘軍艦!現在那霸港外麵,一共十七艘了!”
向德宏的手攥緊。
十七艘。
比上次多了五艘。
“還有——”鄭義喘著氣,喉嚨裏像卡了什麽東西,“毛大人,毛鳳來——他死了。”
向德宏愣在那裏。
“怎麽死的?”
“牢裏。日本人說是病死的。可傳出來的人說——是打死的。活活打死的。”
向德宏閉上眼睛。
他想起酒館裏那個夜晚。毛鳳來坐在他對麵,喝著一壺劣酒。他說:“今夜的話,當我沒說過。以後在朝堂上,我還是那個和你作對的人。”
他真的作對了。
作對到死。
“還有——”鄭義的聲音在抖,“日本人在碼頭上貼了告示。說毛鳳來通敵叛國,畏罪自盡。屍體掛在碼頭上示眾,不準收屍。”
向德宏的眼睛猛地睜開。
“你說什麽?”
“屍體掛在碼頭上,不準——”
向德宏已經衝出門去。
鄭義追在後麵。
“大人!大人您不能去!那是陷阱!日本人就等著您去!”
向德宏沒有停。
他衝出府門,衝上街道。
陽光刺眼,刺得他睜不開眼。
他沒有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