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集:生死追擊
那三艘日本軍艦越來越近。
向德宏站在船頭,一動不動。海風吹得他衣衫獵獵作響,他渾然不覺。他隻是盯著那些黑色的船影,一艘一艘地看過去。
最前麵那艘最大,甲板上站滿了士兵,刺刀在陽光下閃著冷光。中間那艘小一些,可炮口更大,黑洞洞的,像三隻睜開的眼睛。最後那艘速度最快,正在全速逼近,船頭犁開的海浪在船身兩側翻湧成白色的浪花。
距離在縮短。三裏。兩裏。一裏。
向德宏能看清那艘大船上的人了。一個穿著軍官製服的人站在船頭,舉著望遠鏡,正朝這邊看。望遠鏡的鏡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像一隻冷漠的眼睛。
“大人,”船主的聲音在發抖,“他們放話了——讓咱們停下。否則就開炮。”
向德宏沒有動。
“大人?”鄭義走到他身邊。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聽見了。”
“那咱們——”
向德宏轉過頭,看著他。
那張臉很瘦,眼窩深陷,嘴唇幹裂,可那雙眼睛很亮。亮得像有兩團火在裏麵燒。
“鄭義。”
“在。”
“你怕不怕?”
鄭義愣了一下。
他想起密議那夜,他第一個站出來說“我跟你去”。想起出發前,他跪在母親麵前磕頭,母親隻是摸了摸他的頭。想起祖父講的那些故事——琉球和中國隔著海,可那海,是通的。
“不怕。”他說。
向德宏點了點頭。
“那就好。”
他轉過身,麵對那三艘軍艦。
“告訴他們,”他說,“琉球向德宏在此。要抓,就來抓。要打,就打。”
船主愣住了。
“大人,這——”
“說。”
船主深吸一口氣,朝著那三艘軍艦,用日語大聲喊道:“這邊是琉球向德宏大人!你們要抓,就來!要打,就打!”
那聲音在海麵上迴蕩。
三艘軍艦沉默了一瞬。
然後,那艘最大的軍艦上,傳來一陣大笑。
“琉球人!”有人用日語喊道,“好大的口氣!”
緊接著,一聲炮響。
“轟——”
炮彈落在船左側十幾丈外的海麵上,濺起高高的水柱。水花落下,把船上所有人都澆得濕透。鹹澀的海水灌進嘴裏,辣得睜不開眼。
“下一炮,就打你們的船!”那個聲音喊道,“停下,投降!否則,死!”
向德宏站在那裏,一動不動。
海水從他的臉上流下來,順著脖子流進衣領裏。他沒有擦。
他隻是看著那艘最大的軍艦。看著甲板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看著那些刺刀,那些炮口,那些在陽光下閃著冷光的東西。
他忽然想起一個人。
毛鳳來。
那天夜裏,在酒館裏,毛鳳來說:“琉球人,沒有一個想當日本的狗。”
他把手伸進懷裏,摸了摸那兩塊玉。
一涼一溫。
都在。
“轉舵。”他說。
船主一愣。
“大人?”
“轉舵。往礁石區走。”
船主眼睛一亮。
那片礁石區,是這片海域最危險的地方。水下暗礁密佈,稍有不慎就會船毀人亡。可正因為危險,日本軍艦不敢靠近——他們的船大吃水深,一旦觸礁,就是滅頂之災。
“好!”
船主猛打舵輪。船身劇烈傾斜,幾乎要翻過去。所有人都死死抓住船舷,才沒有被甩下去。
帆在風中獵獵作響。船像一支離弦的箭,朝著那片礁石區衝去。
“追!”日本軍艦上傳來怒吼。
三艘軍艦同時轉向,朝這邊追來。蒸汽機的轟鳴聲更響了,黑煙從煙囪裏滾滾冒出。
可他們的速度明顯慢了。第一艘軍艦剛追出半裏,忽然慢下來,在礁石區邊緣徘徊,不敢再往前一步。他們隻能眼睜睜看著那艘小船越走越遠。
“大人,他們不敢追了!”鄭義興奮地喊道。
向德宏沒有說話。
他隻是盯著那片礁石區。
那裏的礁石,密密麻麻,像無數隻巨獸的牙齒,從海底冒出來。有的露出水麵,黑漆漆的,長滿了藤壺。有的藏在浪下,隻能看見浪花翻湧的樣子。
“大人,”船主的聲音很緊,“咱們得賭一把了。”
向德宏點頭。
“賭。”
船主深吸一口氣,死死盯著前方。他的手穩穩地握著舵輪,眼珠子一動不動。
左邊一塊礁石,擦著船舷過去。近得能看見礁石上的藤壺,一簇一簇的。
右邊又一塊,隻差一丈。船身從它旁邊滑過,能聽見海水拍打礁石的聲音。
前麵還有一塊,藏在浪下,看不見。可船主看見了那片浪花——那浪花太急了。
他猛地一轉舵。
船身幾乎是貼著那塊看不見的礁石滑了過去。船底擦過什麽東西,發出刺耳的嘎嘎聲,所有人都閉上了眼睛。
然後那聲音過去了。
船還在走。
沒有人說話。
隻有海浪聲,風聲,和船身擦過礁石發出的嘎嘎聲。
一塊,兩塊,三塊……
不知過了多久,眼前忽然豁然開朗。
礁石區穿過去了。
前麵是一望無際的開闊海麵。陽光照在海麵上,波光粼粼。
鄭義第一個喊出聲來。
“出來了!我們出來了!”
船上響起一陣歡呼。那幾個武士抱在一起,用力拍打著對方的背。船工們癱坐在甲板上,大口喘著氣。
向德宏站在那裏,看著那些人。他們臉上都是水,衣服都濕透了,可他們在笑。
他也想笑。
可他迴過頭,望向那片礁石區。
三艘日本軍艦,還停在那邊。他們沒有追過來。
可他們也沒有走。
他們就停在那裏,像三頭蹲伏的野獸,等著。等著他迴來。
“大人,”船主走過來,“他們不敢追。咱們安全了。”
向德宏沒有說話。
安全了嗎?
他不知道。
他隻知道,這隻是暫時的。
“繼續走。”他說。
船主點頭。
“是。繼續走。”
船繼續向前。
——船在海上又漂了兩天兩夜。
第三天傍晚,天邊出現了海岸線。
琉球。
向德宏站在船頭,望著那道越來越近的海岸線。首裏城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那霸港的燈塔,已經點起了燈,一閃一閃的,像在招手。
迴來了。
可他帶迴什麽?
總督何璟的話還在耳邊:“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證。”
他帶迴的,隻有這句話。
夠嗎?
他不知道。
船靠岸時,天已經黑了。碼頭上沒有人。隻有幾盞燈籠在風中搖晃。
向德宏第一個跳下船。海水沒過小腿,冰涼刺骨。
他站在那裏,望著那座城。那座他生活了五十多年的城。
忽然,一個黑影從暗處閃出來。
向德宏的手按上刀柄。
“大人,”那黑影壓低聲音,“是我。”
是馬兼才。那個年長的大臣,密議時第一個點頭的人。
他的臉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聲音不對。
“出事了?”向德宏問。
馬兼才沉默了一瞬。
“大人,您走後第三天——”
他沒有說下去。
向德宏的心猛地一沉。
“怎麽了?”
馬兼才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慘白。
“毛鳳來,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