琉球王國第一卷驚變第5章:悲憤返程
第25集:再去中國
從日本迴來,雖然帶迴了好訊息,但並沒有改變琉球的現實。
日本人已然把這塊土地視為自己為所欲為的地方了。
向德宏看著城中的百姓,他們的臉上充滿了恐懼與絕望。日本軍隊的暴行讓琉球百姓生活在水深火熱之中,向德宏心中充滿了愧疚與憤怒。
這才離開多久?琉球,竟已變成這副模樣。
他走在迴家的路上,看見田裏的莊稼荒了一半,看見路邊有幾間燒黑的屋子,看見一個老婦人蹲在廢墟前,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他想上前問一句,卻被隨從拉住了。
“大人,別去。那些日本兵就在附近。”
向德宏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
迴到家中,母親看見他,愣了好一會兒。
老人瘦了很多,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走過來,摸摸兒子的臉,又摸摸他的胳膊,半晌,隻說了一句話:“迴來就好。”
可那雙渾濁的眼睛裏,分明有淚光在閃。
向德宏跪下來,給母親磕了三個頭。
“娘,兒子不孝。”
母親搖搖頭,把他拉起來:“你是在做大事。娘懂。”
那天夜裏,向德宏沒有睡著。他躺在自己從小睡到大的床上,聽著窗外的風聲。風裏隱隱約約傳來哭聲,很遠,又很近,像從地底下滲出來的。
第二天一早,他出了門。
城裏的景象讓他幾乎認不出來。街上的店鋪關了一大半,開著的幾家也門可羅雀。偶爾有日本兵列隊走過,靴子踏在青石板上,哢哢作響。百姓們貼著牆根走,低著頭,不敢出聲。
他看見一個賣菜的老人,因為躲閃不及,被一個日本兵推倒在地,菜撒了一地。老人趴在地上,不敢動,等那隊士兵走遠了,才一點一點爬起來,跪著撿那些被踩爛的菜葉。
向德宏走過去,彎腰幫他撿。
老人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睛裏沒有光,隻有一片灰濛濛的死寂。
“別撿了。”老人啞著嗓子說,“撿起來,也沒人買了。”
向德宏手裏攥著那片爛菜葉,攥得緊緊的。
他忽然想起在日本時,那些人對他說的話——“琉球的事,會有人繼續做的。”
可他們知道琉球現在是什麽樣子嗎?
當天夜裏,向德宏悄悄出了家門。
他找到一處隱蔽的地方,派人去聯係那些和他一起從日本迴來的隨從。人一個一個摸黑趕來,聚在那間破舊的小屋裏。油燈下,每個人的臉都繃得緊緊的。
向德宏望著他們,開口第一句話是:“琉球,撐不了多久了。”
沒有人接話。這話,他們心裏都明白。
“日本人在琉球已經為所欲為了。”向德宏的聲音很低,卻很沉,“咱們從日本帶迴來的那點訊息,救不了琉球。鬆井大人能在天皇麵前說話,可他的話擋不住日本兵手裏的槍。更可怕的還是我們自己人,為了一己之私,不遺餘力地幫助日本人往外麵的心髒刺。”
一個隨從問:“大人,那咱們怎麽辦?”
向德宏沉默片刻,抬起頭,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
“去中國。”
屋裏靜了一瞬。
“中國?”有人問,“可日本人對海路封鎖得那麽嚴——”
“我知道。”向德宏打斷他,“所以咱們得找一個人。一個熟悉海路、膽大心細、不怕死的人。”
眾人的目光在屋裏轉了一圈,最後落在角落裏一個年輕人身上。
那人叫阿勇,二十出頭,麵板曬得黝黑,一雙眼睛亮得像海上的星星。他是船工出身,從小跟著父親跑海,從琉球到福州,從福州到琉球,那條路跑了不下百趟。
阿勇站起來,走到向德宏麵前。
“大人,讓我去。”
向德宏望著他,望著那張年輕的、還沒有被苦難磨掉棱角的臉,心裏忽然揪了一下。
“阿勇,你知道這一趟有多險。”
阿勇點頭:“知道。”
“日本人的船在海上巡邏,撞上了就是死。”
阿勇又點頭:“知道。”
“就算闖過海路,到了中國也未必能找到能幫忙的人。也許白跑一趟,也許——”
“大人。”阿勇打斷他,聲音不高,卻穩得像一塊石頭,“我爹說過,人這輩子,總得做幾件不能不做的事。我從小在琉球長大,這片海養了我二十年。如今琉球要亡了,我要是躲在屋裏裝看不見,那我還算個人嗎?”
屋裏靜下來。
向德宏看著這個年輕人,看著他眼裏那團燃燒的火,忽然想起當年的自己。
那時候,他也是這樣,跪在尚泰王麵前,說:“臣願往日本,為琉球請命。”
那時候,他也不知道前路等著他的是什麽。
他站起身,走到阿勇麵前,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
“好。那咱們就賭這一把。”
那一夜,向德宏沒有睡。
他坐在油燈下,鋪開紙,磨好墨,一筆一畫地寫。
他寫日本兵在琉球的暴行,寫百姓流離失所的慘狀,寫琉球數百年來對中國的恭順與忠誠。他寫尚泰王的囑托,寫自己在東京的遭遇,寫那些日本義士的暗中相助。他寫琉球已經到了存亡之際,求中國看在五百年藩屬之誼的份上,出兵相救。
寫到後麵,他的手有些抖。
墨滴在紙上,洇開一小團黑。他換了一張紙,從頭再寫。
天亮的時候,信寫好了。
他把信摺好,用油紙包了三層,再用蠟封死,放進一個小木匣裏。木匣不大,剛好可以貼身藏著。
阿勇來的時候,向德宏把木匣遞給他。
“到了中國,若能找到林義大人,親手交給他。若是找不到他……”
阿勇接過木匣,揣進懷裏,貼身放好。
“大人放心。匣子在,信就在。信在,琉球的話就能傳到中國。”
向德宏望著他,喉頭動了動,想說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最後,他隻是伸出手,又重重拍了拍阿勇的肩。
“活著迴來。”
阿勇咧嘴一笑,露出兩排白牙。
“大人,我們跟隨您從日本都活著迴來了。我這趟,肯定也沒事。”
那天夜裏,沒有月亮。
阿勇的那條小船泊在一處隱蔽的礁石後麵,像一片不起眼的落葉。向德宏和幾個隨從躲在礁石後麵,看著阿勇把最後一點淡水和幹糧搬上船。
遠處,海麵上有幾星燈火在移動——那是日本人的巡邏船。
阿勇跳上船,解開纜繩。小船輕輕一晃,開始往海裏漂去。
向德宏忽然壓低聲音喊了一句:“阿勇!”
阿勇迴過頭。
向德宏從懷裏掏出一樣東西,朝他扔過去。阿勇接住,低頭一看——是一塊玉,不大,卻溫潤細膩,在黑暗中泛著幽幽的光。
“這是我娘給我的。”向德宏說,“帶著它。平安迴來。”
阿勇攥著那塊玉,用力點了點頭。
然後他撐起槳,小船緩緩駛入夜色。
向德宏站在礁石後麵,望著那條小船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茫茫黑暗中。
海浪拍打著礁石,嘩——嘩——
一下一下,像心跳。
一個隨從低聲問:“大人,他能闖過去嗎?”
向德宏沒有迴答。
他望著那片黑暗的海,望著海麵上若隱若現的燈火,望著那顆在雲層縫隙裏偶爾露出來的星星。
向德宏在礁石後麵站了很久。
直到東方泛起魚肚白,直到海麵上開始有船影晃動,直到那幾個隨從催了他好幾遍,他才轉過身,一步一步往迴走。
身後的海浪還在響。
嘩——嘩——
像是有人在喊他的名字。又像是什麽也沒有。
迴到家裏,母親已經起來了。老人端著一碗粥,放在他麵前。
“吃了。”
向德宏端起碗,一口一口喝著。粥很稀,米粒數得過來。他喝著喝著,忽然停下來。
“娘,那塊玉——”
老人擺擺手:“我知道。”
她望著兒子,目光溫溫的,像小時候看他從外麵瘋跑迴來,滿頭大汗。
“玉是死的,人是活的。”她說,“那塊玉給了那孩子,他能平安迴來,比什麽都強。”
向德宏低下頭,繼續喝粥。
喝著喝著,眼眶忽然熱了。
他趕緊低下頭,不讓母親看見。
窗外,天已經大亮了。
日本兵的靴子聲又從街上傳來,哢哢,哢哢,像是踩在人心上。
向德宏放下碗,站起身,走到窗前。
遠處,海天相接的地方,什麽也看不見。
可他知道,在那片看不見的地方,有一條小船,有一個年輕人,揣著他的信,揣著他母親給的玉,正朝著中國的方向,拚命地劃。
海浪很大。
風很急。
可那條船,還在往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