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集何去何從不由自主
向德宏推開美國公使館的門,緩緩步出。
街上的陽光刺得人睜不開眼。他眯著眼,一步一步向前走。
懷裏的請願書還在,那塊玉也還在。可他的心,比來時更沉了幾分。
見了英國人,又見了美國人。他們都願意聽,也都說得客氣——可誰也沒有應承什麽實在的。
一名隨從湊近低聲道:“大人,咱們就這麽迴去麽?”
向德宏咬了咬牙:“不。既然見不著天皇,那就想別的法子。隻要能見到有分量的日本官員,把這請願書遞上去,就還有一線指望。”
此後數日,向德宏帶著隨從們奔走於東京城中,求見一個又一個日本官員。然而大多數人或是避而不見,或是直接差人將他們轟出門去。
幾經輾轉,他們終於打聽到一位名叫鬆本的官員。據聞此人在日本政府中頗有分量,且素日裏為人還算開明。
向德宏決定去碰碰運氣。
到了鬆本府邸門前,隻見門口站著持槍的衛兵。向德宏上前施禮,說明來意,懇求一見。
那衛兵冷冷瞥了他們一眼:“鬆本大人豈是你們想見就見的?走開!”
向德宏不氣餒,從懷中掏出些銀錢,悄悄塞過去:“勞煩通稟一聲,我們確有萬分要緊的事求見大人。”
衛兵猶豫片刻,接過銀錢:“等著。我進去通報。見不見,我可說不準。”
不多時,衛兵出來,神色依舊冷淡:“大人願意見你們。隻給一盞茶的工夫,有話快說。”
向德宏心頭一喜,連忙帶著隨從進了府邸。
客廳裏,鬆本端坐堂上。他身材魁梧,麵容冷峻,目光中透著一股威嚴之氣。
向德宏上前深施一禮:“鬆本大人,在下是琉球使者向德宏。此番冒昧求見,實是為琉球生死存亡之事。日本政府要我琉球斷絕與中國的藩屬關係,並入日本——這對琉球而言,不啻滅頂之災。這是我國王的請願書,懇請大人代為轉呈天皇陛下,求陛下垂憐琉球困境。”
鬆本接過請願書,隨手翻了幾頁,嘴角掠過一絲不以為然:“琉球與中國的藩屬關係,放在今日時局之下,早已不合時宜。日本正圖謀建立強大帝國,琉球並入,也是大勢所趨。”
向德宏急道:“大人明鑒!琉球與中國的藩屬,源遠流長,不唯是名分上的歸屬,更是數百年來文化與情感的融通。琉球百姓世代仰慕中華文明,這份情誼早已融進血脈。況且琉球素來恭順,從未有冒犯日本之處——為何要遭此對待?”
鬆本冷笑一聲:“這是國家戰略,不是你琉球人能夠明白的。早些迴去,接受現實罷。”
向德宏心頭一涼,卻仍不肯放棄:“大人,琉球百姓如今朝不保夕,日夜惶恐。懇請大人為琉球說一句公道話,讓貴國政府收迴成命——”
鬆本已不耐煩地站起身:“時辰到了。你們走吧。請願書,我幫不了你們。”說完,徑自轉身離去。
向德宏與隨從們默默退出鬆本府邸。
走在東京的街巷間,他們心裏比來時更沉了幾分。此番日本之行,似乎已走到絕境。還能往哪裏去?還能求什麽人?琉球的一線生機,又在何處?
向德宏抬頭望著東京灰濛濛的天,暗暗起誓——隻要還有一口氣在,就絕不迴頭。
正茫然間,前方忽然傳來一陣喧嘩。隻見一群日本百姓圍著一張告示,議論紛紛。向德宏帶著隨從湊上前去。
告示上寫著:日本政府將於近日舉辦一場外交政策公開討論會,地點在附近一座大禮堂,意在聽取各界人士意見。
向德宏心頭一動——這不正是一個機會麽?雖不能麵見天皇,可若能在這會上當眾陳說琉球情形,或許能引起日本有識之士的關注,為琉球爭得一線轉機。
他當即帶著隨從趕往禮堂。
待到那裏時,堂中已聚了黑壓壓一片人。有官員模樣的人,有學者打扮的先生,也有商賈、百姓。向德宏幾人好不容易擠到前麵,靜靜等待。
會議開始,一名日本官員登台,慷慨陳詞,大談日本之強盛與擴張之必要。待他講畢,便進入提問討論的環節。
向德宏看準時機,舉起手來。
主持者示意他上前。
向德宏深吸一口氣,走上講台,先向四下深深一揖,方纔開口:“諸位,在下是琉球使者向德宏。琉球乃東海一小國,數百年來與中原王朝保有藩屬之誼。琉球百姓安分守己,漁耕為業,並無冒犯日本之心。然而如今,日本政府強令我琉球斷絕與中國往來,並入日本——這於我琉球,實是存亡之秋。”
此言一出,堂中議論四起。
向德宏繼續道:“琉球與中原的關係,不僅是政治上的名分,更是數百年來文化與經濟的交融。琉球的文字、禮俗、建築、工藝,無處不有中原之影。倘若驟然割斷,我琉球的文化將失其所依,百姓生計亦將無所措手足。”
話音未落,台下便有人發問:“可琉球地處要衝,對日本而言,也是戰略所係。琉球若不肯從,豈不是逆勢而行?”
向德宏答道:“正因琉球地處東海要衝,更應珍視此地和平。日本素來自詡文明之國,倡言道義,難道就不該尊重一方百姓的意願,尊重一個地方的文化麽?”
此言一出,堂中漸漸安靜下來。有人微微點頭,麵露沉思之色。
片刻後,一位日本學者起身道:“這位琉球使者所言,確有幾分道理。日本在謀自身發展的同時,也該顧及被影響之地百姓的意願。琉球有琉球的曆史和文化,理當受到尊重。”
又有一位商人介麵道:“在下與琉球常有商貿往來。琉球與中國貿易頻繁,互通有無。若貿然改弦更張,隻怕於地方經濟,也不是什麽好事。”
議論聲漸漸多了起來。向德宏站在台上,望著堂中這些陌生麵孔,心中湧起一絲暖意——原來日本國裏,也並非盡是鐵石心腸之人。
他暗暗攥緊袖中那份請願書。隻要能多一個人聽見,多一個人明白——琉球,就多一分希望。
向德宏站在台上,望著堂中議論紛紛的眾人,心頭那團將熄的火,又微微亮了些。
就在這時,人群後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讓開!都讓開!”
幾名身著黑衣的差役撥開人群,徑直朝講台走來。為首一人麵色陰沉,目光如刀,在向德宏身上一掃。
“你就是那個琉球來的使者?”
向德宏心中一緊,麵上卻仍鎮定:“正是。”
“跟我們走一趟。”那人語氣不容置疑,“有人告發你們在東京散佈謠言,擾亂人心。警視廳要問話。”
隨從們頓時慌了神,圍攏到向德宏身邊。台下眾人麵麵相覷,方纔那位替琉球說話的學者欲言又止,終究沒有開口。
向德宏知道,此刻爭辯無益。他緩緩將懷中的請願書按了按,朝隨從們點點頭:“走吧。”
一行人被帶出禮堂,穿過幾條街巷,進了一處灰撲撲的院落。門楣上掛著“警視廳”三個字,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森冷。
訊問持續了個把時辰。問的無非是何時入境、所為何來、見過何人。向德宏一一作答,不卑不亢。問到後來,那為首的差役似乎也覺無趣,揮揮手讓人將他們帶下去,關進一間狹小的屋子裏。
屋裏隻有一張草蓆,一扇高窗透進些微月光。隨從們擠在一處,誰也沒有說話。
向德宏靠在牆上,望著那方小小的窗,忽然想起琉球的夜空。那裏也有這樣的月亮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