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集:使命托付寄希望
那張名刺,向德宏一直收著。
此刻他站在街對麵,手探入懷中,觸到那張已磨毛了邊的硬紙。他不知道格洛弗是否還在鹿兒島,不知道對方還記不記得那個在福州驛館喝過茶的人,更不知道——一個英國商人,願不願意為琉球冒這個險。
他隻能一試。
向德宏深吸一口氣,穿過街道,叩響了商館的門。
開門的是一日本仆役,上下打量他一眼,用日語問話。向德宏用漢文答道:“我找格洛弗先生。有舊識。”
仆役皺眉,似乎聽不太懂。向德宏取出那張名刺遞過去。仆役看了半晌,終於點頭,示意他稍候。
他在門廳站了約一炷香的工夫,手心滲出細汗。
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一個高個子英國人走下來,穿著灰色西裝,領口鬆開,手裏還握著一支鵝毛筆。他看見向德宏,愣了一下。
“你是……”
向德宏躬身一禮:“格洛弗先生,去年秋天,福州驛館。向德宏。”
格洛弗盯了他片刻,眉頭驟然鬆開。
“啊——琉球的那位!”他笑起來,快步走下樓梯,用有些生硬的漢語問道,“你怎麽到鹿兒島來了?請進,請進。”
他把向德宏讓進一間會客室。室內陳設簡單,一張長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海圖。格洛弗示意他落座,親自倒了一杯紅茶遞過來。
“喝點這個。你臉色很差,海上來的?”
向德宏接過茶杯,卻沒有喝。他直視著格洛弗的眼睛。
“格洛弗先生,我來,是為一件大事。”
格洛弗挑了挑眉。他沒有追問,隻是坐下來,把鵝毛筆擱在桌上。
向德宏把手探入懷中,取出那隻錦袋。他的手有些抖,不知是因為疲憊,還是因為緊張。
“這是琉球國王的親筆信。”
格洛弗的目光落在那隻錦袋上,又抬起眼看向德宏。他沒有伸手去接。
“向先生,”他的聲音緩下來,“你從琉球來,帶著國王的親筆信,找到我一個英國商人——這件事,不小。”
“不小。”
“和日本有關?”
“有關。”
格洛弗沉默片刻。他靠進椅背,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了兩下。
“向先生,我喜歡你這個人。去年在福州,你是個實在的談話物件。但我是商人,不是外交官。我住在日本,做日本的生意。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向德宏點頭。
“我明白。所以我不是來請格洛弗先生為琉球說話。”
他把錦袋放在桌上,沒有推過去,隻是放在兩人之間。
“我隻求格洛弗先生看一看這封信。看完之後,您若覺得琉球該死,此事便當我沒有來過。您若覺得——”
他頓了頓。
“您若覺得,琉球這條水道,不該隻歸一家所有。那您再往下聽,咱們繼續聊。”
格洛弗看著他,目光裏有幾分審視,也有幾分興味。
他伸手,拿起那隻錦袋。
解開係繩,抽出信箋。他看得不快,偶爾皺眉,偶爾抬眼掃向德宏一眼。信是用漢文寫的,他讀得吃力,但大致能懂。
約一盞茶工夫,他把信箋摺好,放迴錦袋,推迴向德宏麵前。
“琉球王說,願開放那霸、久米、泊三處港口,各國商船皆可停泊補給,關稅從優。”他頓了頓,“這是大價錢。”
“是。琉球小,拿不出兵,拿不出錢,能拿出的隻有這條水道。”
格洛弗看著他。
“向先生,你知道鹿兒島有多少日本官吏嗎?你知道這封信若被搜出來,你出不了鹿兒島嗎?”
“知道。”
“你知道就算我把訊息發出去,也不一定有用嗎?”
“知道。”
“那你還來?”
向德宏沉默片刻。他伸手,按住那隻錦袋。
“格洛弗先生,”他的聲音不高,很平,“琉球還有七日。七日後,日本若收不到答複,便兵臨城下。”
“七日之內,我必須讓這封信的內容傳出去。哪怕隻有一份電報到上海,到香港,到倫敦——哪怕隻是讓某個記者寫一則短訊,讓某位公使在喝茶時提一句。隻要有人知道琉球願把水道給萬國共用,日本就不敢輕易動手。”
他頓了頓。
“我來,是因為我別無選擇。”
格洛弗看著他,很久沒有說話。
窗外的日光照進來,落在長桌上,把兩人之間的茶杯照得透亮。
終於,格洛弗起身。他走到窗邊,背對著向德宏,望著街上來往的人影。
“我有一個朋友,”他忽然開口,“是《北華捷報》的駐港記者。他去年托我幫他收集日本西南各藩的情報,給過他幾份薩摩的貿易資料。他欠我人情。”
他轉過身。
“我可以用電報把訊息發給他。他會寫。他寫的東西,上海、香港、倫敦都有人看。”
向德宏猛地站起身。
“格洛弗先生——”
“別急著謝。”格洛弗抬手止住他,“我不保證有用。也不保證他能及時發出去。我隻是——”
他頓了頓,忽然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一絲無奈。
“我隻是覺得,琉球不該就這麽沒了。”
他走迴桌邊,拿起鵝毛筆,在一張便箋上飛快寫了幾行字。然後他收起便箋,朝向德宏點頭。
“你在這裏等著。我去電報局。一個時辰後迴來。”
他走了。
向德宏獨自坐在那間會客室裏。陽光一寸一寸移過桌麵,他的影子也跟著一寸一寸拉長。他把那封錦袋重新收入懷中,緊緊按住。
一個時辰漫長得像一年。
門外終於響起腳步聲。格洛弗推門進來,額上帶著細汗。他朝向德宏點了點頭。
“發出去了。”
向德宏長出一口氣,身子幾乎軟在椅中。
“格洛弗先生,我——”
“別。”格洛弗擺手,“我說了,不保證有用。”
他在向德宏對麵坐下,自己倒了一杯涼茶,一口飲盡。
“向先生,你接下來怎麽打算?”
向德宏定了定神。
“迴琉球複命。”
“海上有日本軍艦。”
“那也得迴。”
格洛弗看著他,忽然歎了口氣。
“你們琉球人,都是這麽倔的嗎?”
向德宏沒有答。他隻是站起身,朝格洛弗深深一躬。
“格洛弗先生,大恩不言謝,此恩——我不會忘,我們琉球更不會忘。”
格洛弗沒有起身。他隻是擺了擺手。
“別說什麽恩。我是商人,這算一筆買賣。琉球日後若真開了港,我的船第一個來停泊。”
向德宏點頭。
“一定。”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手觸到門把手時,格洛弗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向先生。”
他迴頭。
格洛弗坐在那裏,窗外日光正照在他臉上。
“活著迴去。”
向德宏點了點頭。
他推開門,走入鹿兒島的街道。